第三十五回 七星齐聚天门开,汴京密诏伏新危
青州、徐州六千援军至,高俅麾下又拥兵万余,号称两万,将栖霞岭围得铁桶一般。蔡攸亲临前线督战,下令三日之内必须破山。山寨中粮草日紧,箭矢将尽。各寨头领齐聚中军帐,气氛凝重。赵猛一拳捶在案上:“官兵围得水泄不通,粮道全断!再这样下去,不等他们攻山,我们自己就先饿死了!”公孙策羽扇轻摇,神色却同样严峻:“赵寨主所言不虚。老夫算过存粮,最多还能支撑五日。”杜横焦躁地踱步:“不如趁今夜月色不明,选精锐突围,烧了他们粮草大营!”
薛采静坐主位,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突围烧粮,固然可暂解围困,但我军亦会伤亡惨重。况且蔡攸经前番教训,粮草大营必重兵把守,不易得手。”屠田浩急道:“那总不能坐以待毙!”
薛采起身,走到地形图前,手指轻点:“诸位请看,栖霞岭有三条秘道可通山外。一条往东至黑风峪,已被官兵发现;一条往北至燕子洞,需涉水而过,老弱难以通行;还有一条……”她手指西侧一处险峰,“往西至断魂崖,崖下有溶洞暗河,可通沂水。”展龙华皱眉:“断魂崖?那里峭壁千仞,猿猴难攀,如何通行?”
薛采取出一卷泛黄羊皮:“这是爹当年留下的沂山秘道图。断魂崖看似绝路,实则崖腰有一处藤蔓遮蔽的洞口,入洞下行三里,便是地下暗河。乘筏顺流而下,一日可至沂水渡口。”众人精神一振。杨慧凤却忧心道:“即便有暗道,山中数千弟兄,加上老弱妇孺,如何全数撤离?官兵若发现,尾随追杀,恐难脱身。”薛采点头:“杨姊所虑极是。所以撤离之前,必须设法拖住官兵,争取时间。”她目光转向公孙策,“先生,前日所说的‘七星阵’,可有把握?”
公孙策捋须沉吟:“按令尊手札所载,薛家七子女肩刺七星纹记,若齐聚一处,以血脉为引,可激发秘法,产生异象,震慑人心。但如今七子只聚其六,四姑娘‘辰’字下落不明,阵法不全,恐难奏效。”帐中一时寂静。媚娘忽然轻声道:“小妹,我昨夜做了一个梦。”众人看向她。媚娘继续道:“梦中见一白衣女子,肩头有星辰刺青,站在汴河岸边,遥望北方。她手中握着一枚铜钱,钱上有字……”她努力回忆,“好像是……‘元丰通宝’。”
“元丰通宝?”薛采若有所思,“那是爹爹在世时流通的铜钱。四姐若在汴京,倒说得通——当年爹爹在京城为官时,确有同僚收养子女。”薛明忽然道:“二姐,你可记得四姐有什么特征?”杨慧凤凝神回想:“四妹小名‘辰儿’,左耳后有一颗朱砂痣。她被送走时不到三岁,哭得撕心裂肺,娘把一枚祖传的玉环系在她颈上,说是他日相认的凭证。”薛采霍然起身:“如此说来,四姐或有线索。但汴京遥远,往返至少一月,远水难救近火。”她踱步片刻,忽定住脚步,“不,或许不必亲往汴京。”
众人不解。薛采眼中闪过睿智光芒:“蔡攸在此,其父蔡京必密切关注战事。若我们放出风声,说薛家四女携关键证物现身京城,蔡京必会惊疑,进而牵制蔡攸行动。”公孙策击掌:“妙计!虚虚实实,疑兵之计!只是这风声如何放出,才能让蔡京确信?”薛采微笑:“这就需借一人之力——陈东陈御史。他既暗中助我,必在京中有渠道。我可修书一封,说明原委,请他相助。”当下议定:薛采修书陈东,同时准备撤离事宜;屠田浩、赵猛率精锐佯攻东线,制造大军突围假象;冷风、杜横组织老弱妇孺,分批从断魂崖秘道撤离;公孙策、展龙华留守大寨,布置疑阵。计议已定,众人分头准备。薛采独留帐中,展开父亲留下的羊皮卷,细看那“七星阵”图。图中七星连线,构成勺状,每星旁有小注:天枢(日)、天璇(晷)、天玑(奀)、天权(昱)、玉衡(雀)、开阳(凤)、摇光(辰)。“缺了摇光,北斗不全。”薛采轻叹。但她心念一转——既然六星已聚,或许能以自身为引,强启阵法?
正思索间,金燕匆匆入帐:“首领,山下射来箭书!”薛采接过,见帛书上字迹潦草:“今夜子时,西山松林,故人来访,事关存亡。”无署名,但附一枚铜钱——正是“元丰通宝”!薛采心中剧震。她不动声色,收起箭书,对金燕道:“传令加强戒备,尤其西山方向。另外,请屠兄、展大哥来见我。”夜幕降临,栖霞岭笼罩在紧张气氛中。薛采只带屠田浩、展龙华二人,悄然至西山松林。
月华如水,松涛阵阵。林中空地上,早已立着一道黑影,背对来人,身形窈窕。“阁下何人?”薛采按剑问道。
黑影缓缓转身,月光照在她脸上——约二十七八年纪,眉目清秀,左耳后一点朱砂痣清晰可见。她颈间挂着一枚玉环,与杨慧凤所描述的一模一样。“你……你是辰姐?”薛采声音微颤。
女子点头,眼中含泪:“小妹,十六年了。”她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羊皮卷的另一半,“爹爹当年将地图一分为二,一半给你,一半给我。他说,若薛家有难,七星必聚。”薛采急步上前,姐妹相拥。原来薛辰(本名薛辰)当年被送至汴京一清流文人家,隐姓埋名,读书习字。养父去年病故前,告知其身世,并交予半卷地图和玉环。她听闻山东民变,首领姓薛,疑是亲人,遂冒险来寻。“四姐,你来得正是时候!”薛采喜极而泣,“七星已齐,阵法可成!”三人急返大寨。杨慧凤、媚娘、薛明见薛辰归来,皆是悲喜交集。六姐弟终得团聚,虽是在这危难之际,却更显珍贵。按公孙策指点,七人于七星洞设坛。今夜恰是月圆,七星光华透过洞顶孔窍,投射在地。七人按方位站立,肩头刺青在月光下隐隐发光。
薛采居于阵眼,高举阴阳玉佩:“以薛氏血脉为引,以天地正气为源,七星聚义,天门洞开!”玉佩骤放光华,七人刺青同时炽亮,七道光柱冲天而起,在洞顶汇聚成一道七彩霞光,冲破岩层,直上云霄!
整座栖霞岭,被笼罩在瑰丽霞光之中。山中义军、百姓,凡心怀正义者,皆感热血沸腾,勇气倍增。而山下官兵,望见这般异象,心慌意乱,军心动摇。蔡攸在中军帐中见霞光冲天,大惊失色:“这……这是天兆?”他虽不信鬼神,但这般景象实在骇人。幕僚颤声道:“大人,军中传言,这是上天庇佑义军,若再进攻,必遭天谴!士兵们已无战心……”蔡攸脸色铁青,正欲强令进攻,忽有快马飞驰而至:“报——京城八百里加急!”来使呈上密信,竟是蔡京亲笔:“妖女得天命之说已传遍京城,圣上疑虑。即刻退兵三十里,不可妄动。为父另有安排。”
蔡攸恨恨跺脚,却不敢违抗父命,只得下令:“撤军三十里!”消息传至山上,众人士气大振。薛采却无喜色,她知道,这不过是暂缓之机。蔡京老奸巨猾,必有后手。果然,三日后,探子回报:朝廷派来新任沂州知府,竟是当年薛远门生、素有清名的李纲!同时,圣旨下,招安栖霞岭义军,许薛采等人无罪,还可授官职。
大帐中,众人议论纷纷。赵猛大喜:“这是好事啊!朝廷招安,咱们弟兄都能谋个出身!”杜横却怀疑:“怕是缓兵之计,等咱们解散了,再逐个收拾。”屠田浩怒道:“招什么安!俺们起义是为诛贪官、救百姓,不是为当官!”
公孙策沉吟道:“李纲此人,老夫有所耳闻,确是清正之臣。但他此时来,恐是蔡京一计——以清官招安,分化瓦解。”薛采静听众人之言,缓缓道:“招安与否,暂且不论。但李纲来沂州,或许是个转机。”她看向薛辰,“四姐,你在京城,可知李纲为人?”薛辰点头:“李纲曾任御史,以刚直敢谏闻名。他曾为爹爹说过话,因而被贬。此番起复,应是陈东等清流力荐。”
正说着,哨兵又报:“山下有一文士,自称李纲,单骑求见薛首领!”众人皆惊。薛采略一思索:“请他上山。”半个时辰后,一青衫文士步入大帐,年约四十,面容清瘦,目光炯炯。他拱手道:“在下李纲,奉旨招安。然在谈招安之前,李某想先问薛首领一句话。”薛采还礼:“李大人请问。”李纲直视薛采:“薛首领所求,是荣华富贵,还是天下公道?”
帐中寂静。薛采坦然迎视:“荣华富贵如浮云,薛采所求,唯‘公道’二字。”李纲眼中闪过赞赏:“好!那李某再问:若朝廷愿惩贪官、减赋税、还百姓公道,薛首领可愿解散义军,以合法之途监督朝政?”薛采沉吟:“空口无凭,如何信之?”李纲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圣上密诏,许李某在山东试行‘新政’:一,彻查田灞余党,追还赃款;二,减免沂州三年赋税;三,设‘民情司’,百姓可直陈冤情。”他顿了顿,“薛首领若愿受招安,可任民情司主事,专司监察官吏。”
众人面面相觑。这条件,可谓优厚。薛采却问:“蔡京一党,会坐视新政施行?”李纲苦笑:“自然会有阻挠。但这是圣旨,明面上他们不敢违抗。至于暗地里的手段……”他目光坚定,“李某既来,便已置生死于度外。”帐中沉默良久。薛采环视众弟兄,见有人期待,有人疑虑,有人愤慨。她知道,这个决定关系数千人生死。“李大人,”薛采终于开口,“请容我们商议三日。三日后,必给答复。”李纲点头:“理应如此。李某在山下驿站等候。”
送走李纲,帐中争论再起。主招安者认为,这是难得机遇,可合法为民请命;反对者则认为,朝廷不可信,一旦解散,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薛采静静听着,心中却明镜一般。她知道,无论招安与否,前路都布满荆棘。但她也知道,真正的抗争,不只是刀剑相向,更是信念的坚持。
夜深人静,她独登哨楼。山下官兵已退,营火稀疏。远方天地相接处,启明星熠熠生辉。“爹爹,若是您,会如何抉择?”她轻声问。
无人回答,只有山风呼啸。但她心中,已有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