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回 终南惊变起萧墙 金兵铁骑破山门
却说薛采等人在终南山谷中养伤修行，倏忽已过月余。这日清晨，薛采正于溪边练剑，忽闻远处传来隐隐雷声。她抬首望天，但见晴空万里，哪有半点云翳？心中正自疑惑，那雷声却愈来愈近，愈来愈密，竟隐隐有金铁交鸣之声。
屠田浩从茅屋中奔出，侧耳倾听片刻，面色骤变：“薛首领，这不是雷声，是马蹄声！至少有三千骑！”
薛采心头一凛，收剑入鞘，急声道：“快，通知所有人，准备应战！”
话音未落，谷口方向已传来震天喊杀声。一彪金兵铁骑如潮水般涌入山谷，为首一将金甲黑袍，虎背熊腰，正是金兀术麾下悍将——完颜宗翰！
原来金兵南下之后，四处搜捕宋军残兵及抗金义士。完颜宗翰偶从俘虏口中得知，终南山中藏匿着一股宋军余孽，为首者竟是曾在山东大破金兵的“蒙面女侠”薛采。金兀术闻报大喜，急命宗翰率五千精骑，入山搜剿。
宗翰立马于谷口，望着谷中那几间茅屋，冷笑道：“薛采，你躲在这深山之中，以为本帅就找不到你了么？传令，放箭！”
金兵万箭齐发，箭如飞蝗，遮天蔽日。薛采等人早已退入茅屋之后，凭借山石掩护，躲避箭雨。屠田浩急道：“薛首领，金兵人多，咱们硬拼不过，快走秘道！”
薛采摇头：“来不及了。他们既找到这里，必已封锁所有出路。”她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冷风，你护着杨姑娘、媚娘她们，从后山秘道先走。屠兄，你随我断后！”
冷风急道：“薛首领！让冷风断后！”
薛采厉声道：“这是军令！”
冷风咬牙，护着杨慧凤、媚娘、薛明等人，往后山疾奔而去。杨慧凤回头望了薛采一眼，眼中含泪，却终于什么也没说，转身没入林中。
金兵箭雨稍歇，宗翰挥军冲入谷中。薛采与屠田浩并肩而立，背靠山石，面前是潮水般涌来的金兵。
“屠兄，怕么？”薛采轻声道。
屠田浩咧嘴一笑，长刀横胸：“怕什么？俺这条命，早就是你的了。今日能与你并肩战死，值了！”
薛采望着他，心中涌起万般柔情。她微微一笑，轻声道：“好。那便杀个痛快！”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动！剑光如匹练，直刺入金兵阵中。那一剑，快得不可思议，剑锋过处，三名金兵咽喉血溅，应声倒地。
屠田浩长刀挥舞，紧随其后。他刀法刚猛，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刀锋所向，金兵人仰马翻。二人背靠背，互为犄角，在金兵阵中杀进杀出，竟无人能挡三合。
宗翰在后方观战，见二人如此骁勇，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他厉声道：“放箭！射死他们！”
金兵弓箭手张弓搭箭，却因二人与己方士兵缠斗在一起，不敢轻易放箭。宗翰大怒，一把夺过身旁亲兵的弓箭，亲自张弓，瞄准了薛采。
弓弦响处，一箭如流星赶月，直射薛采后心！
薛采正与三名金兵厮杀，浑然不觉。屠田浩眼角余光瞥见箭矢袭来，大惊失色，不及多想，纵身扑上，挡在薛采身后！
“噗”的一声闷响，箭矢正中屠田浩左胸！
屠田浩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薛采回头，见他胸口插着一支羽箭，箭尾还在微微颤抖，鲜血已染红了大半衣襟。
“屠兄——！”薛采惊呼，抢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屠田浩面色惨白，勉力一笑：“薛首领……俺……俺没事……你快走……”
薛采泪流满面，死死抱住他，嘶声道：“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金兵见二人受伤，蜂拥而上。薛采一手扶着屠田浩，一手持剑，拼死抵挡。然她一人之力，如何挡得住数百金兵？眼看就要被淹没在人潮之中。
千钧一发之际，忽闻一声清啸！一道白影自山崖上飘然而下，拂尘横扫，劲风激荡，将涌上来的金兵震得东倒西歪。
正是袁机！
他落在薛采身前，拂尘连挥，每一挥都有数名金兵倒地。他回首对薛采道：“薛团练，快走！贫道断后！”
薛采望着他，心中大恸：“仙师……”
袁机微微一笑：“贫道活了八十余载，够了。薛团练，你还有大事要做，不可死在这里。快走！”
薛采咬牙，扶着屠田浩，往后山秘道退去。袁机一人一拂尘，独挡数百金兵，拂尘过处，金兵纷纷倒地，竟无人能越雷池一步。
宗翰大怒，亲自挺枪来战。袁机拂尘与长枪相交，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二人斗了三十余合，袁机毕竟年老，渐渐不支。宗翰一枪刺中他左肩，鲜血迸溅。
袁机踉跄后退，却仍死死挡住去路。他回首望了一眼薛采离去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微笑。然后，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吞入口中。
顷刻间，他周身泛起淡淡金光，气势暴涨！他一拂尘扫出，劲风如刀，将数十名金兵拦腰斩断！
宗翰大惊失色，急令后退。袁机也不追击，只静静立于原地，金光渐渐消散，面色苍白如纸。
他喃喃道：“先祖……袁机不负所托……”
语罢，身子缓缓倒下，就此气绝。
宗翰惊疑不定，良久方敢上前查看。见袁机已死，他长出一口气，恨恨道：“将这老道的尸体，悬挂于山门之外，以儆效尤！”
却说薛采扶着屠田浩，沿着秘道艰难前行。屠田浩面色越来越白，气息越来越弱，脚步也越来越沉重。薛采心急如焚，却只能一步一步，咬牙前行。
不知行了多久，前方忽然透出光亮。薛采精神一振，扶着屠田浩加快脚步。出了秘道，竟是终南山另一侧的悬崖绝壁。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薛采四顾茫然，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怀中屠田浩气若游丝。她仰天长叹，泪流满面。
“天意……难道真是天意……”
正在绝望之际，崖下忽然传来一声呼喊：“薛首领！这里！”
薛采低头望去，只见崖壁上垂下数条藤蔓，冷风正攀在藤蔓上，奋力向上爬来。原来他护着杨慧凤等人逃出后，放心不下，又折返回来接应。
薛采大喜，急将屠田浩绑在藤蔓上，自己攀着另一条藤蔓，与冷风一起，将屠田浩缓缓放下。三人好不容易落到崖底，杨慧凤、媚娘等人早已等候在此。
杨慧凤见屠田浩胸口中箭，面色大变，急取出金疮药为他敷上。然箭伤极深，箭头入肺，金疮药只能暂缓流血，却无法救命。
屠田浩勉力睁开眼睛，望着薛采，嘴角扯出一丝笑：“薛首领……俺……俺怕是……不行了……”
薛采泪如雨下，紧紧握住他的手：“屠兄，你别说话，你会好的……你会好的……”
屠田浩摇头，轻声道：“俺……俺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若有来生……俺还……还……”
话未说完，手已垂下，双目渐阖。
薛采抱着他，放声大哭。哭声在山谷中回荡，凄厉而悲凉，闻者落泪。
杨慧凤跪在一旁，默默垂泪。她望着薛采悲痛欲绝的样子，想起自己失去展龙华时的心情，心中如刀绞一般。
媚娘、薛明、冷风等人，皆垂首默然。山谷中，只闻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忽然，薛采止住哭声。她轻轻放下屠田浩的尸体，缓缓起身，转过身来。众人见她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已无悲无喜，只剩一片冰冷的杀意。
“冷风。”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冷风抱拳：“在。”
“带人去打探金兵动向。我要知道完颜宗翰的兵力部署，知道他的粮草辎重所在，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冷风领命而去。
薛采又望向杨慧凤：“二姐，你制的那些毒药，可还在？”
杨慧凤一怔，旋即点头：“在。小妹，你要……”
薛采一字一句道：“完颜宗翰杀我仙师，害我屠兄。我要他血债血偿，用他的命，祭奠仙师和屠兄的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