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回 再入中原山河改 故地重游泪满襟
诗曰:
十年离乱后,长大一相逢。
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
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
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几重。
却说薛采离了终南山,一路东行。她扮作男子,青衣小帽,腰悬长剑,一路打听消息。三年幽居,外界已是天翻地覆。她心中虽有所准备,但沿途所见,仍让她触目惊心。
这日行至一处镇子,名叫“十里铺”。三年前她曾路过此地,那时虽已荒凉,却还有几户人家,有茶棚酒肆。如今再来,却只剩断壁残垣,野草丛生。几具白骨散落在废墟间,也不知死了多久,已无人收殓。
薛采默立良久,弯腰拾起一截白骨,轻声道:“不知你是谁家儿女,也不知你叫什么名字。但你放心,只要我薛采还有一口气在,定要替你们讨回这笔血债。”
她掘了个坑,将那些白骨一一收殓,埋了。没有棺木,就用草席裹着;没有墓碑,就立块石头为记。埋罢,她在坟前默立片刻,转身离去。
行至午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哭声。薛采警觉,手按剑柄,悄悄摸上前去。只见路旁林中,十几个难民正围坐在一起,哭成一团。中间躺着一个老妇人,面如金纸,气息奄奄。
薛采上前,问道:“老人家怎么了?”
一个中年妇人抬起头,见是个年轻后生,哭道:“这位壮士,我娘她……她饿得不行了……我们逃难出来,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薛采心头一酸,从行囊中取出干粮,分与众人。那老妇人吃了些东西,渐渐缓过气来。众人跪地叩谢,口称“恩公”。
薛采扶起他们,问道:“你们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那中年妇人哭道:“我们从沂州来。金狗占了城,杀人放火,我们逃出来,想去南方投亲。可这一路上,到处都是逃难的人,到处都抢不到吃的。我娘她……她差点就……”
薛采心头一震:“沂州?你们是沂州人?”
那妇人点头。薛采急问:“沂州如今怎样了?金狗还在那里吗?”
妇人道:“金狗还在,城头上插着他们的旗。城里的百姓,被杀了一半,剩下的都逃出来了。我听人说,沂州城外有座青云山,山上原来有一支抗金的义军,后来也败了,首领是个女的,叫什么薛……薛……”
薛采道:“薛采?”
妇人道:“对,就是薛采!听说她是个好人,专门救百姓的。可惜……可惜也死了。”
薛采默然,心中五味杂陈。
那妇人又道:“不过我听人说,她虽死了,可她的精神还在。山东各地都有打着她的旗号抗金的人,叫‘蒙面军’。俺们村里就有几个后生,跟着去了。”
薛采心头一热,道:“蒙面军?他们在哪里?”
妇人摇头:“不知道。那些人神出鬼没的,谁也找不到他们。”
薛采不再多问,将余下的干粮都给了他们,道:“你们往南走,过了黄河,就有吃的了。保重。”
她转身欲行,那妇人忽然叫住她:“壮士,您……您是不是薛采的人?”
薛采一怔,回头望她。
妇人道:“我看您腰间那柄剑,像是传说中的‘蒙面剑’。我听人说,薛采的剑,剑柄上刻着一朵梅花。”
薛采低头一看,果然,剑柄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那是屠田浩当年亲手刻的,说是让她别忘了山东的父老乡亲。
她微微一笑,道:“我不是薛采,我只是她的一个故人。”
说罢,她大步离去,留下那妇人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
越往东走,景象越是凄凉。田野荒芜,村庄废弃,偶有行人,也是面黄肌瘦,目光呆滞。路边时有新坟,插着白幡,在风中瑟瑟作响。天空中乌鸦成群,聒噪不休,仿佛在庆祝这人间地狱。
这日,薛采终于来到沂州地界。远远望见那座熟悉的城池,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沂州城还在,却已面目全非。城墙多处坍塌,城楼烧毁,只剩残垣断壁。城门口有金兵把守,盘查过往行人。城中炊烟寥寥,一片死寂。
薛采不敢靠近,只远远望着。她想起当年在这里,秦刚挥舞板斧,冷风独臂血战,石柱、薛明拼死守城。她想起城破那日,弟兄们尽数战死,百姓惨遭屠戮。泪水无声滑落,模糊了视线。
她在城外寻了一处高坡,远远祭奠。没有香烛,她便折了几枝枯草,插在土中;没有纸钱,她便捧了一抔黄土,撒向空中。
“秦刚,冷风,石柱,薛明,阮小二……”她一个个念着他们的名字,声音哽咽,“薛采回来了。你们……你们安息吧。”
山风吹过,卷起黄土,迷了她的眼。她跪在地上,久久不起。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薛采警觉,霍然起身,手按剑柄。回头一看,却是一个老樵夫,背着柴担,正愣愣地望着她。
那老樵夫年约六旬,须发皆白,满面风霜。他望着薛采,忽然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薛……薛团练!是您吗?您……您终于回来了!”
薛采一怔,仔细辨认,却不认得此人。她扶起老樵夫,道:“老丈,您是……”
老樵夫抹泪道:“薛团练,小人姓张,是沂州城外的樵夫。当年金狗围城,小人曾给城中送过柴草,见过您一面。您……您可还记得?”
薛采摇头,她哪里记得这许多百姓?
张樵夫道:“薛团练,您不知道,您走后,咱们沂州百姓有多想您。金狗占了城,杀了那么多人,可咱们心里都记着您。都说您一定会回来,一定会替咱们报仇!”
薛采心头一热,轻声道:“老丈,我回来了。可……可我来晚了。”
张樵夫摇头,紧紧握住她的手:“不晚,不晚!只要您回来,就不晚!”
他拉着薛采,走到一处僻静处,压低声音道:“薛团练,您不知道,这些年,山东各地都有人打着您的旗号抗金。有叫‘忠义社’的,有叫‘红巾军’的,都是些活不下去的百姓,还有当年忠义军逃出来的弟兄。他们藏在山里,专杀金狗,金狗拿他们也没办法。”
薛采心头一震,道:“当真?”
张樵夫道:“小人怎敢欺瞒薛团练?离此三十里,有座青云山,山上就有一支人马,首领姓刘,名唤刘忠,当年是忠义军的一个小头目。城破那日,他带着几十个弟兄杀出重围,躲在山上,如今已有三百余人。”
薛采大喜,当即让张樵夫引路,往青云山而去。
行至半路,张樵夫忽然停步,指着前方一座山峰道:“薛团练,那就是青云山。”
薛采抬头望去,但见那山峰巍然耸立,云雾缭绕,气势不凡。她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也许,这就是她最后的归宿。
她深吸一口气,跟着张樵夫,向那山峰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