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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面孤影尘烟客

共 1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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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回 空谷幽居问残生 孤鸿影里认前尘

诗曰:

幽谷经年养剑芒,孤灯夜夜照心肠。

莫道青山遮望眼,云开自有月华光。

从来大业多磨砺,自古英雄历雪霜。

此去中原多少事,一肩风雨一肩霜。

却说薛采自被梁师成遣人救出,匿于终南山深处一幽谷之中。谷中住着三五隐士,皆是避乱世而来的读书人,每日采药种菜,读书论道,与世无争。

那谷不知其名,四面青山环抱,一道清溪自山涧流出,潺潺穿过谷中,又隐入另一处山涧。春日山花烂漫,夏日绿树成荫,秋日红叶满山,冬日白雪皑皑。真个是:

山深不知年,岁岁看花落。偶有白云来,相伴还相谑。

薛采独居一茅屋,屋前有溪,屋后有竹。她身上伤渐渐好了,心上的伤却日日作痛。每至夜深,她便梦见沂州城头,梦见秦刚挥舞板斧的身影,梦见冷风独臂持剑的英姿,梦见石柱年轻的笑脸,梦见薛明最后那一声“二姐”。她从梦中惊醒,泪湿枕衾。

这日清晨,薛采独坐溪边,望着潺潺流水出神。一老者拄杖而来,在她身旁坐下。这老者姓陈,名远,字伯玉,原是汴京太学生,因上书言事被黜,隐居于此三十余年。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清澈有神,仿佛能看透人心。

陈远道:“薛姑娘,老夫观你日日愁眉不展,可是还在想沂州之事?”

薛采默然良久,方道:“陈老,我的弟兄们都死了,我却独活于此。每念及此,心如刀绞。”

陈远叹道:“姑娘可知,这溪水为何昼夜不息,奔流向前?”

薛采摇头。

陈远道:“水之性,就下也。人之处世,当如水,虽经千回百转,终归大海。姑娘的弟兄们已逝,然其精神未灭。你若一味沉溺悲痛,辜负的不仅是自己的性命,更是他们用命换来的希望。”

薛采抬眸望他。

陈远续道:“老夫隐居三十年,见惯了兴亡成败。秦并六国,何其雄也,二世而亡;汉祚四百年,终归尘土。然则,秦皇汉武,至今人犹记之,非记其功业,记其精神也。姑娘在山东所为,减赋税,惩贪官,抗金兵,救百姓,此精神已深入人心。纵你今日死于此地,百姓心中那点光,也不会灭。”

薛采心头一震,久久不语。

是夜,她独坐茅屋中,点一盏孤灯,取出一卷《论语》,就着灯光细读。读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一句,她忽然泪流满面。

她想起爹爹薛远,当年弹劾蔡京,明知会招来杀身之祸,却仍挺身而出。他求的不是功名,是心中的“仁”。她想起屠田浩,那个憨厚的汉子,临死前还说“俺这条命,早就是你的了”。他求的不是回报,是心中的“义”。她想起杨慧凤,饮下毒药那一刻,定然想起了展龙华,想起了那些她救过的百姓。她求的不是长生,是心中的“爱”。

这些人,都死了。可他们的精神,却活在她的心里,也活在千千万万百姓的心里。

她合上书,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明星稀,山风习习。她望着那轮明月,忽然想起一首旧诗: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这是李易安的诗,写项羽的。项羽兵败垓下,自刎乌江,可他那种“不肯过江东”的气节,却流传千古。

她喃喃道:“项羽虽败,犹为人杰。我薛采若就此消沉,岂不辜负了那些为我而死的人?”

她转身,从墙上取下那柄长剑。剑身在月光下映出寒芒,一如当年屠田浩赠她时那般锋利。

她轻声道:“屠兄,你放心。我不会倒下。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要为你们报仇,就要把金狗赶出去。”

自此,薛采日日随陈远读书论道,习武不辍。陈远虽为儒生,却于道家之学亦有深研。他见薛采心性坚毅,悟性极高,便常与她论及《老子》《庄子》之理。

一日,陈远问道:“薛姑娘,你可知道‘道’为何物?”

薛采沉吟道:“道者,路也。人生在世,总要有一条路走。”

陈远摇头笑道:“此是常人之解。老子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道者,非路也,乃天地万物之本源。它无形无象,却生天生地;它无为而无不为,却主宰万物。”

薛采若有所思。

陈远续道:“你可知你为何屡败屡战,屡战屡败,却仍不死心?”

薛采道:“因为心中有恨。”

陈远摇头:“非也。恨只能支撑一时,不能支撑一世。你之所以不死心,是因为你心中有‘道’。你所行之‘道’,是救民于水火,是惩奸除恶,是还天下一个公道。此‘道’虽非老子所言之道,却也是道之一种。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你所行合于天道,故虽败犹荣,虽死犹生。”

薛采默然良久,方道:“陈老,若我所行合于天道,为何天不助我?我的弟兄们为何都死了?”

陈远叹道:“天道非人心所能揣测。你以为天助便是让你成功,让弟兄们不死?非也。天道之助,是让你心中那点光不灭,让你虽死而精神长存。你的弟兄们死了,可他们的精神活在你心里;你若死了,你的精神活在百姓心里。这便是天道之助。”

薛采怔怔望着他,似懂非懂。

陈远笑道:“罢了,这些道理,非一时所能悟。你且记住: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无所谓仁与不仁,它只是按它的规律运行。人活于世,当顺其自然,不强求,不执著。但顺其自然,并非无所作为;而是尽人事,听天命。你已尽了你的人事,剩下的,交给天命便是。”

薛采点头,心中似有一丝明悟。

此后,薛采日间习武,夜间读书,暇时便与陈远及谷中诸隐士论道谈玄。她渐渐明白,这世间万物,都有其规律,有其定数。成功失败,生死存亡,皆是天道运行的一部分。她所能做的,只是在自己有限的生命里,行自己该行之事,尽自己该尽之责。

谷中有一隐士,姓周,名伯通,原是汴京画师,因避乱来此。他善画山水,尤擅画梅。这日,他画了一幅《寒梅图》,请薛采题诗。

薛采望着画中那株傲雪凌霜的寒梅,沉吟良久,提笔写道: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周伯通看罢,赞道:“好诗!好一个‘散作乾坤万里春’!薛姑娘,你这诗,写的虽是梅,实则写的是你自己。你便是那株寒梅,虽处冰雪之中,却要散发清香,温暖乾坤。”

薛采摇头笑道:“周老过誉了。薛采不过一介女流,哪敢称‘散作乾坤万里春’?”

周伯通道:“姑娘不必自谦。你所行之事,早已传遍山东。百姓心中,你就是那株寒梅。纵你身死,你的精神也会像梅香一样,永远飘散在天地之间。”

薛采默然,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

转眼间,薛采在谷中已住了三年。三年间,她读了不少书,悟了不少理,心性也愈发沉稳。她不再日日梦魇,不再夜夜流泪。那些死去的人,都活在她心里,成为她前行的力量。

这日清晨,她正在溪边练剑,忽见一只孤鸿从北方飞来,在谷中盘旋三匝,又向南方飞去。她望着那孤鸿,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要下山,要回去,要再去看看那片她拼死守护过的土地。

她收剑入鞘,回到茅屋,收拾行装。三年了,她养好了伤,也养好了心。是时候下山了。

她去拜别陈远。陈远望着她,眼中满是欣慰之色。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她,道:“薛姑娘,老夫无以为赠,这卷《道德经》是老夫手抄的,上面有老夫的一些批注。你带在身边,闲暇时读一读,或有裨益。”

薛采接过,郑重收好,深深一揖:“陈老三年来教诲之恩,薛采铭记在心。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陈远摆手笑道:“报答什么?老夫教你,非为报答,只为天道。你所行之事,合于天道,老夫助你,便是助天道。去吧,前路多艰,好自为之。”

薛采再拜而退。

她又去拜别周伯通、张翁、李媪等谷中诸人。众人依依惜别,各赠诗赠物,不在话下。

这日清晨,薛采背上行囊,仗剑下山。行至谷口,她回头望去,但见云雾缭绕中,那几间茅屋若隐若现,仿佛隔世。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向前。

山风猎猎,吹动她的衣袂。她走在崎岖的山路上,心中却异常平静。她知道,前路凶险,九死一生。但她更知道,有些路,必须走;有些事,必须做。

行至半山,她忽然停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幽谷。谷中隐隐传来歌声,是陈远在唱: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歌声苍老而悠远,在山谷中回荡,久久不息。

薛采听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前行。她知道,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来了。但她无悔。

前方,是茫茫群山,是滔滔黄河,是那沦陷的山河,是那等着她的百姓。

她大步向前,身后,朝阳初升,万道金光破云而下,照在她身上,也照在她身后的群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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