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回 刘忠固守汴京城 金兵再度卷土来
诗曰:
孤城落日斗兵稀,血战连天鼓角悲。
白发将军犹横槊,青春壮士尽裹尸。
云梯百道攀城急,箭雨千重落地迟。
城破巷战犹酣畅,长街十里血流驰。
却说薛安被召入临安之后,汴京城中由老将刘忠统领。这刘忠年已六十有三,须发皆白,然精神矍铄,虎威犹存。他十五岁便跟随薛采,二十岁跟随薛安,四十余年间,身经百战,从无退缩。薛安临行前,握着他的手,郑重道:“刘叔,汴京就托付给您了。若有变故,您便宜行事,不必等我。”刘忠慨然应诺:“将军放心,人在城在!”
薛安去后,刘忠日夜操练兵马,加固城防,不敢有丝毫懈怠。他深知,金狗虎视眈眈,必会趁虚来攻。每日天不亮,他便登上城楼,巡视四门;夜深人静,他还在帐中与诸将商议防务。士卒们见他如此辛劳,无不感动,守城之心愈发坚定。
这一日,正是建炎四年秋八月,天高云淡,金风送爽。刘忠正在城头巡视,忽见北方烟尘滚滚,遮天蔽日。他心头一凛,急令探马去打探。不到半个时辰,探马飞驰而回,滚落马下,满面惊惶:“刘将军,大事不好!金狗十五万大军,由完颜宗弼之子完颜宗宪率领,已过黄河,离汴京不过百里!”
刘忠面色一沉,却不慌乱。他登上城楼,极目远眺。但见北方天际,烟尘如乌云般翻滚而来,隐隐可闻闷雷般的马蹄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城楼上的瓦片都微微颤动。
“十五万……”刘忠喃喃自语,握紧了腰间的铁鞭。他身后,副将王三枪上前一步,沉声道:“刘将军,金狗势大,咱们只有三万兵马,如何抵挡?不如暂避锋芒,退守山东,等薛将军回来再从长计议。”
刘忠转身,望着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副将。王三枪正当壮年,勇猛善战,是难得的将才。他说出“退守”二字,可见形势之严峻。
刘忠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坚定:“三枪,退不得。”
王三枪一怔:“为何?”
刘忠道:“汴京是咱们好不容易收复的,是薛公当年心心念念要打回来的地方。薛将军临走前,把汴京托付给咱们,咱们若弃城而走,有何面目见薛将军?有何面目见薛公在天之灵?”
王三枪默然。
刘忠又道:“况且,城中三十万百姓,如何逃得脱?金狗攻城,最喜屠城。咱们退了,百姓们怎么办?咱们吃的粮,穿的衣,都是百姓供给的。平日里百姓敬咱们如父母,危难时咱们弃他们如草芥,这还是人吗?”
王三枪眼眶一热,重重抱拳:“刘将军,俺明白了!俺跟您,死守到底!”
刘忠点头,转身面对城下正在集结的众将,高声道:“诸位!金狗十五万来犯,咱们只有三万。兵力悬殊,此战凶多吉少。但我刘忠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有不愿留下的,现在可以走,刘忠绝不阻拦!”
众将面面相觑,忽然齐刷刷跪倒一片。王三枪跪在最前,高声道:“刘将军,俺王三枪这条命是您救的,今日能为汴京而死,是俺的福分!俺不走!”
“俺不走!”“俺也不走!”“誓与汴京共存亡!”众将纷纷高呼,声震云霄。
刘忠眼眶发热,扶起众人,道:“好!既是弟兄,便同生共死!传令下去,紧闭四门,加固城防,准备滚木礌石、火油箭矢。从今日起,全城戒严,男子登城助守,妇人老弱转运物资。咱们要让金狗看看,大宋的百姓,不是好欺负的!”
众将齐声应诺,各自领命而去。
城中百姓闻讯,纷纷涌上街头。男子们拿起锄头、扁担,自愿登城助守;妇人们烧水做饭,运送箭矢;老人们把家中存粮献出,供守军食用;孩子们也帮着搬运石块,一趟一趟,不知疲倦。刘忠站在城楼上,望着这万众一心的景象,心中涌起无限的感慨。他想起薛公说过的话:“民心为石,光照千古。”此刻,这石头,就在他眼前,就在这满城百姓的心中。
三日后,金兵兵临城下。
完颜宗宪立马于城外高坡,望着这座巍峨的古城,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此人年约三旬,虎背熊腰,面如锅底,一双三角眼中凶光毕露。他是金兀术之孙,完颜宗弼之子,自幼习武,骁勇善战,十八岁便随父出征,杀人无数。此番奉命南征,他志在必得,要一举踏平汴京,为祖父报仇,为父亲雪耻。
“刘忠?”他喃喃道,“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匹夫,能有多大本事?传令,明日卯时,四面攻城!本帅要在三日之内,踏平此城!”
金兵依令扎营,一夜无话。
次日黎明,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金兵大营中便响起了震天的鼓声。号角长鸣,旌旗招展,十五万金兵如潮水般涌出营寨,列成阵势。步卒在前,弓弩手在后,骑兵在两翼游弋。云梯、冲车、投石机,一排排推向阵前,黑压压一片,如乌云压境。
刘忠立于城楼之上,身披铁甲,手持双鞭。他身后,王三枪等众将各守要处。城墙上,三万余守军严阵以待,人人手持弓弩,目视前方。滚木礌石堆得如山一般,火油桶排列成行,只等一声令下。
完颜宗宪纵马出阵,手中长刀一指城头,厉声道:“刘忠听着!本帅念你是一条老将,若开城投降,献出汴京,本帅保你高官厚禄,荣华富贵!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刘忠冷笑一声,高声道:“完颜宗宪,你听好了!我刘忠生是大宋人,死是大宋鬼。汴京是大宋的汴京,不是你金狗的汴京。你要攻城,尽管来!我刘忠在这里等着你!”
完颜宗宪大怒,长刀一挥,厉声道:“攻城!”
鼓声骤变,号角长鸣。金兵步卒推着云梯、冲车,如潮水般涌向城墙。投石机率先发威,数十块巨石呼啸着砸向城头,轰隆声中,城垛崩裂,碎石飞溅。几名守军躲闪不及,被巨石击中,惨叫着坠落城下。
刘忠大喝一声:“放箭!”
城墙上万箭齐发,箭如飞蝗,遮天蔽日。金兵步卒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然金兵悍不畏死,前赴后继。一批倒下,又一批涌上。云梯搭上城头,金兵口衔钢刀,攀援而上。
刘忠守在东门,这里是金兵主攻方向。他挥舞一对铁鞭,立于城头,每一鞭砸下,必有一名金兵头颅迸裂,惨叫跌落。他须发皆白,却勇猛如虎,铁鞭所向,金兵披靡。
一名金将攀上城头,手持狼牙棒,狠狠砸向刘忠。刘忠侧身闪过,反手一鞭,正中那金将面门。那金将惨叫一声,仰面倒下,鲜血喷涌。刘忠一脚将他踢下城去,又迎向下一名金兵。
忽然,一支冷箭射来,正中刘忠左肩。箭头入肉,痛彻心扉。刘忠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一步,却仍死死握住铁鞭。
“刘将军!”身旁亲兵惊呼。
刘忠咬牙道:“叫什么?给老子顶住!”他反手拔出箭矢,带出一蓬血雾,伤口血流如注。他扯下衣襟,胡乱包扎几下,又提鞭上前,厉声道:“金狗,来啊!”
城下,完颜宗宪遥望城头,见那白发老将屹立不倒,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他喃喃道:“此人……真猛士也。”
他回头对弓箭手道:“瞄准那老匹夫,给本帅射!”
数十名弓箭手张弓搭箭,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刘忠。刘忠挥舞铁鞭,拨打雕翎,然箭矢太多,他身中三箭,却仍死战不退。鲜血染红了他的战袍,他却恍若不觉,只管挥鞭杀敌。
激战一日,金兵死伤五千余,攻城不下,只得暂时退兵。
当夜,刘忠巡视城防。他先到东门,见士卒们正在修补城墙,搬运滚木。许多人身上带伤,却无一人叫苦。他又到西门、南门、北门,一一巡视。王三枪、赵虎、钱豹,人人身上带伤,却无一人退缩。城中百姓,更是令人感动。男子们帮着搬运物资,妇人们送水送饭,老人们把家中仅有的粮食拿出来,分给守军。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端着一碗热粥,颤巍巍地走到刘忠面前,道:“刘将军,您辛苦了。喝碗粥,暖暖身子。”
刘忠接过粥碗,望着老妪那满是皱纹的脸,眼眶一热,道:“老人家,您这是……”
老妪道:“老婆子没什么本事,就会熬粥。将军们在前线拼命,老婆子在后头,只能做这点小事。将军,您一定要守住汴京啊!老婆子活了七十多岁,这辈子,就盼着能再看到大宋的旗。”
刘忠重重点头:“老人家放心,人在城在!”
老妪笑了,那笑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慈祥。
此后数日,金兵日夜猛攻。刘忠率众死守,多次打退金兵。然金兵势大,城中粮草将尽,箭矢将绝,死伤惨重。刘忠身上新伤叠旧伤,血透重衫,却仍每日登城督战。
第十日,金兵攻破东门外墙。刘忠率众死战,将金兵逐出。然他左腿中箭,行动不便,只能拄着铁鞭指挥。王三枪劝他:“刘将军,您下去歇息,俺来守!”
刘忠摇头,咧嘴笑道:“俺没事!金狗还没退,俺不能走!”
第十三日,城中箭矢用尽。刘忠命人拆毁房屋,收集砖石,当作武器。百姓们纷纷把自家的石磨、石臼献出来,供守军使用。孩子们在街上捡拾石子,一筐一筐送到城头。
第十五日,金兵再次猛攻,终于攻破东门。刘忠率众巷战,血染长街。他挥舞铁鞭,连斩数十名金兵,浑身浴血,状若疯狂。金兵见他如此勇猛,竟不敢近身。
完颜宗宪在远处望见,又惊又怒,厉声道:“放箭!射死他!”
数十名弓箭手张弓搭箭,箭矢如雨。刘忠身中数箭,仍死战不退。他拖着伤腿,一步步向完颜宗宪逼近,铁鞭上鲜血淋漓。
忽然,一支冷箭射中他的咽喉。刘忠身子一晃,踉跄几步,用铁鞭拄地,勉强站住。鲜血从喉间涌出,染红了他的白须。他望着城头那面残破的“宋”字大旗,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薛公……俺……俺来陪您了……”
他仰面倒下,气绝身亡。
金兵蜂拥而上,要抢他的尸体。忽然,街边一座民宅中冲出十几个百姓,手持锄头、扁担,护在刘忠身前。为首的是一个白发老妪,正是那日送粥之人。她颤巍巍地举起锄头,厉声道:“金狗!你们杀俺们的人,占俺们的城,俺们跟你们拼了!”
金兵一拥而上,老妪被乱刀砍死。然她身后,又有更多的百姓涌出来。男子、妇人、老人、孩子,他们手持各种简陋的武器,甚至赤手空拳,冲向金兵。金兵虽众,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打得阵脚大乱。
完颜宗宪大怒,厉声道:“屠城!给本帅屠城!一个不留!”
金兵如狼似虎,冲入民宅,见人就杀。汴京城中,哭声震天,血流成河。整整三日,金兵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三十万百姓,死伤过半,幸存者逃出城外,流落四方。
然有十几个百姓,趁乱抢出了刘忠的尸体,藏在一处隐秘的地窖中。待金兵退去后,他们偷偷将刘忠葬在城外的一片小树林里。没有棺木,就用草席裹着;没有墓碑,就立块石头为记。那石头上,用刀刻着几个字:“刘公忠之墓”。
此后,每年清明,都有人偷偷来祭拜。那墓前的香火,一直延续了很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