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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面孤影尘烟客

共 1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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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回 返山东风起青萍 寻大姐南下扬州

薛采返泰安时,已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屠田浩在城外相迎,见薛采安然无恙,紧绷了半月的神情方松泛些。他接过缰绳,也不多言,只道:“回来了。”薛采点头:“回来了。”短短三字,一切尽在不言中。

民情司后衙,杨慧凤、媚娘、薛明、薛辰、展龙华、冷风等人早已等候。薛采将面圣经过及梁师成所言之宝石真相,一一道来。

众人听罢,皆是震惊。媚娘颤声道:“小妹,如此说来,蔡京要寻大姐,不是为了害她,而是为了集齐咱们七人,剥离什么石魄?”

薛采点头:“梁公虽未明说,但意已至此。蔡京必有某种秘法,可夺血脉之力,重铸宝石。若真被他得逞,咱们七人……恐怕凶多吉少。”

杨慧凤面色苍白,却强自镇定:“小妹,既是如此,咱们更须尽快找到大姐。蔡党爪牙遍布,若他们先得手……”

薛采道:“二姐所言极是。我已托梁公加派人手,在江州、扬州一带查访。然梁公毕竟身在禁中,行事不便。待过完年,我亲下扬州。”

屠田浩道:“俺跟你去!”

薛采摇头:“屠兄留守山东。沂州新政初定,朱勔虽倒,余党未清。你若离开,蔡党必趁机反扑。”

屠田浩闷闷不语,却知她说得在理。

薛明道:“二姐,我随你去。扬州我熟,织造府在扬州有分号,我常去查账。”

薛采点头:“好。四姐,你继续联络皇城司,若有蔡党寻大姐的线索,即刻报我。”

薛辰应诺。

众人议定,各自散去。薛采独坐后衙,取出羊皮卷,在灯下细看那七星图。

缺的,是摇光。

大姐,你在何处?

正月初八,年味未散。薛采携薛明、金燕,扮作茶商,悄然南下扬州。

扬州自古繁华,时逢上元将近,满城扎灯结彩,运河中商船如织,两岸酒楼笙歌彻夜。薛采无心赏景,依薛辰所提供线索,先至城北旧货行,寻当年转卖大姐的牙侩。

牙侩姓马,年过七旬,耳聋眼花。薛明费了好大劲,才让他明白来意。马老牙侩眯眼想了半晌,拍腿道:“郑家那丫头?记得记得!二十年前的事了,那丫头生得白净,眉间有颗朱砂痣,郑老爷花了八十贯买去做养女。后来郑家败了,丫头又被转卖……卖给谁了?容老朽想想……”

他翻出一本发黄的牙帖簿,颤巍巍地翻找。半晌,指着一处模糊字迹:“这里!崇宁三年腊月,郑记茶行,转卖使女一口,年十四,名阿日,买主——城南周家绸缎铺。”

薛采心头一热。阿日——大姐小名正是“日儿”。她取出一锭银子,放在马老牙侩手中:“多谢老丈。”

城南周家绸缎铺,如今已易主三次。薛采辗转打听,方知周家老爷早已故去,家道中落,当年买去的使女,后配了周家一个管事,夫家姓苏,住在城东某巷。

寻至城东,果有一户苏姓人家。薛采叩门,良久,一老妇出应。年约五旬,鬓发霜白,面容清瘦,眉间一点朱砂痣,虽老犹存。

薛采望着那点朱砂,喉间哽咽,竟说不出话。

老妇见三个陌生人立于门前,疑惑道:“几位寻谁?”

薛明上前一步,温声道:“敢问,大娘可是……薛家日娘?”

老妇面色骤变,手中门闩“啪”地落地。她后退一步,上下打量薛采,忽见她腰间悬着那枚铜牌——是父亲当年亲手所制七星牌,她们七姐妹各有一枚。

“这……这是……”老妇颤声道。

薛采解下铜牌,双手奉上:“大姐,我是奀儿。”

老妇接过铜牌,翻来覆去地看。牌上七星,缺其一角——那是她离家时,年幼的七妹追着马车哭喊,她慌乱中扯断牌穗,七星牌一角崩裂。

十六年了。

“奀儿……你是奀儿……”老妇扑上前,抱住薛采,放声大哭。

薛采泪流满面,紧紧抱住大姐。十六年离索,从山东到江州,从江州到扬州,从郑家养女到周家婢女,从青春少艾到鬓染秋霜。大姐,你受苦了。

苏家屋内陈设简陋,却收拾得洁净。薛日拭泪,为三人斟茶,絮絮道:“当家的前年走了,儿子在米行做伙计,还未归家。你们来得巧,今儿他轮休,晚间便能见着。”

薛采握着大姐粗糙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问出一句:“大姐,你为何……从不来找我们?”

薛日沉默良久,方道:“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取出贴身收藏的半块玉佩,递与薛采:“当年薛安伯送我到江州,临别时他嘱咐我:薛家有大难,日娘千万藏好身份,不可与任何薛氏故人联络,否则会招来杀身之祸。我听薛安伯的话,改了名姓,做了郑家养女。后来郑家败落,我被转卖至周家,配了管事,生儿育女,一日日老去……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望着薛采,泪又涌出:“可我做梦都想你们。想爹娘,想二妹、三妹、四妹、五妹、六妹,还有你这小小的奀儿……我总梦见小时候,咱们七姐妹在院子里捉迷藏,娘在廊下绣花,爹下衙回来,给我们每人带一块饴糖……”

薛采握住她的手:“大姐,从今往后,咱们再也不分开了。”

当夜,薛日之子苏明归家。这后生二十出头,敦厚老实,闻母亲身世及几位姨妈来寻,惊愕之余,亦欣然愿随母北上。

薛采在扬州盘桓三日,为大姐收拾行装,又往郑家、周家旧人处,将大姐身契等一应文书办妥。临行前,薛日至夫婿坟前祭拜,洒泪而别。

正月十七,薛采携大姐、薛明、金燕,乘船北返。

运河初开,水犹寒冽,船舱中点着炭盆,暖意融融。薛日倚窗望着流逝的河水,轻声道:“奀儿,当年薛安伯送我来扬州,也是这样的早春。他说,等薛家冤情昭雪,就来接我。我等了一年又一年,他没来。后来我想,他大约是死了。”

薛采道:“大姐,我们一直在找薛安伯,尚无下落。待回山东,我加派人手去寻。”

薛日摇头:“不必找了。他若活着,早该来了。他若死了,便是薛家欠他的,下辈子再还罢。”

她顿了顿,忽然道:“奀儿,薛安伯当年,曾交给我一件东西。”

薛采心头一跳。

薛日从贴身衣襟中,取出一枚小小锦囊。锦囊已褪色,针脚却依然细密。她解开系绳,倒出一物——半枚玉环,色如凝脂,雕作凤纹。

薛采认得此物。杨慧凤有一枚凤纹玉环,展龙华有一枚凤纹玉佩,皆是阴阳对佩。而大姐这枚,是另一对。

“薛安伯说,这是爹留给我的。”薛日道,“他还说,若有一日薛家七女重聚,让我将此物交与二妹。旁的,他未多说。”

薛采接过玉环,心头思绪翻涌。又是阴阳佩,又是七星纹。父亲究竟布下了多大的局?

她轻轻握住玉环,仿佛握住父亲十六年前那未竟的遗愿。

船行三日,抵泰安城。杨慧凤、媚娘、薛辰早早在码头相迎。七姐妹中六人已至,唯三妹、四妹仍无音讯。

薛日与杨慧凤相见,执手泪眼,又是好一场悲喜。

是夜,薛采于民情司后衙设家宴。菜是杨慧凤亲手烧的,酒是媚娘铺子里酿的,席间姐妹笑语,却时有哽咽。

薛日抚着杨慧凤肩头“晷”字刺青,叹道:“二妹,这些年苦了你了。”

杨慧凤含泪笑道:“大姐回来,便不苦了。”

媚娘为大姐斟酒,薛明、薛辰左右陪坐。薛采坐于末座,望着烛火下姐姐们的笑颜,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酸楚。

七子已得其六,只差三姐“月”字、四姐“辰”字。然四姐薛辰已在座,三姐却仍无下落。当年七女排序:大姐日、二姐晷、三姐月、四姐辰、五姐昱、六姐雀、七妹奀。薛明是男儿,不在七女之列,展龙华亦非薛氏血脉。

薛辰道:“小妹,三姐被送与汴京韩家。我托皇城司同僚查访,韩家二十年前已迁往西京洛阳。我已遣人去洛阳打听。”

薛采点头:“有劳四姐。”

夜深,酒阑,众人散去。薛采独坐庭中,仰望星斗。北斗七星横于夜空,勺柄指北。她想起面圣那日,徽宗所言“七位独缺乾,乾为天,乃帝位”。

爹爹,您究竟留下了怎样的谜题?

夜风拂过,檐角铁马叮当。薛采拢紧衣襟,起身回房。

桌上,摊着父亲留下的羊皮卷。她提笔,在“摇光”位旁,郑重添上“大姐日娘,崇宁三年至扬州,今归”。

墨迹渐干,窗外月落参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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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1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