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回 道心惟微人心里 天命无常世事中
诗曰:
道心惟微人心危,天命无常世事非。
莫道苍天无报应,从来祸福自相随。
青山不改千秋在,绿水长流万古悲。
寄语世间名利客,回头是岸莫迟疑。
却说辛弃疾随赵虎一行,晓行夜宿,三日后抵达济南府外的一处山寨。这山寨名叫“卧虎山”,是李铁牛蒙面军的总部。山寨依山而建,地势险要,寨墙用木石垒成,寨中旌旗招展,戒备森严。
李铁牛早已得报,亲自出寨迎接。他见辛弃疾,纳头便拜,道:“久闻辛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辛弃疾连忙扶起,道:“李寨主折煞在下了。在下不过一介书生,何德何能,受寨主如此大礼?”
李铁牛道:“先生不必过谦。俺虽是个粗人,但也读过先生几首词。先生的词里,有一股气,那是和薛公一样的气。俺敬的不是先生的名,是先生的那股气。”
辛弃疾心中感动,道:“寨主过誉了。”
当下,李铁牛设宴款待辛弃疾。席间,各路义军首领纷纷前来敬酒,辛弃疾来者不拒,谈笑风生。酒过三巡,李铁牛道:“辛先生,俺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辛弃疾道:“寨主请讲。”
李铁牛道:“俺们这些人,都是些粗人,只会舞刀弄枪,不懂什么大道理。俺们打仗,靠的是一股蛮劲,一股不怕死的精神。可俺们知道,光靠蛮劲不行,还得有智谋,有策略。先生是读书人,又懂兵法,俺想请先生留下来,给俺们做个军师。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辛弃疾沉吟片刻,道:“寨主抬爱,在下本不该推辞。只是在下此番北上,只是游历,并未打算久留。况且,在下在江南还有家小,还有未了之事。”
李铁牛叹道:“俺明白。先生是朝廷命官,不能久留。不过,先生既来了,不妨多住几日,给俺们讲讲兵法,讲讲大道理。俺们这些人,最缺的就是这个。”
辛弃疾点头道:“好。在下愿住几日,与诸位壮士切磋。”
自此,辛弃疾在卧虎山住下。他白日与李铁牛等人论兵,夜晚独自读书写词。他给义军们讲孙子兵法,讲三十六计,讲岳飞、韩世忠的故事。义军们听得入神,纷纷赞叹:“原来打仗还有这么多门道!”
这日,辛弃疾与李铁牛在山顶散步。夕阳西下,晚霞满天。李铁牛望着远方,忽然叹道:“辛先生,你说,咱们这些人,能打赢金狗吗?”
辛弃疾沉默片刻,道:“寨主想问真话还是假话?”
李铁牛道:“自然是真话。”
辛弃疾道:“以目前之势,难。”
李铁牛一怔,道:“为何?”
辛弃疾道:“金狗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又有骑兵之利。咱们义军,装备简陋,训练不足,各自为战,难成大事。若能联合各路义军,统一号令,再有朝廷支援,或许可图。但朝廷……”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李铁牛默然。他知道辛弃疾说的是实话。朝廷那些主和派,只愿苟安江南,哪管中原百姓死活?
良久,李铁牛道:“那先生以为,咱们该怎么办?”
辛弃疾道:“在下以为,寨主当以保存实力为上,不可轻举妄动。同时,多派细作,打探金兵虚实,联络各路义军,相约同时举事。待时机成熟,一举出击,方有胜算。”
李铁牛点头,道:“先生说得是。俺记住了。”
辛弃疾又道:“寨主可知,薛公为何能屡败屡战,虽败犹荣?”
李铁牛道:“因为她心里装着百姓。”
辛弃疾道:“正是。薛公虽死,民心不死。寨主若能学薛公,把百姓放在心里,百姓就会把寨主放在心里。有了民心,就有了根基。纵一时失败,也有东山再起之日。”
李铁牛重重点头。
数日后,辛弃疾要告辞了。李铁牛率众送至山下,依依惜别。临别时,李铁牛取出一卷羊皮,双手奉上,道:“辛先生,这是俺们这些年搜集的金兵虚实、地形地貌、驻军分布,都在这上面。先生回到江南,若有机会,可交给朝廷。俺们虽在敌后,但心向大宋,盼着王师早日北伐。”
辛弃疾接过,郑重收好,深深一揖:“寨主放心,在下一定办到。”
他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山寨,望了一眼那些淳朴的面孔,然后拨马向南而去。
身后,李铁牛等人站了许久,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群山之中。
辛弃疾一路南行,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他在想,这些在敌后拼死抗争的百姓,这些用血肉之躯抵挡金兵的义军,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而朝廷那些苟且偷安之徒,那些只会争权夺利之辈,与他们相比,何其渺小。
他忽然想起《道德经》中的一句话:“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这些义军,就像水一样,默默滋润着这片土地,不求回报,不争名利。他们才是真正的“上善”。
他又想起另一句话:“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可这些善人,为何总是受苦?天道何在?
他想了很久,终于明白:天道不在别处,就在这些人心里。他们心中那份善,那份义,那份对故土的眷恋,对亲人的守护,就是天道。天道以人心为归,人心在,天道就在。
他喃喃道:“道心惟微,人心惟危。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这十六个字,是尧舜禹相传的心法。他终于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