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回 朝廷猜忌起风波 功高震主祸机伏
诗曰：
功成身退古来难，鸟尽弓藏泪暗弹。
韩信未央空有恨，文种属镂岂无端。
从来兔死因烹狗，自古臣高易震主。
寄语后来名利客，急流勇退莫盘桓。
却说薛安收复汴京，消息传到临安，朝野震动。孝宗皇帝闻报，大喜过望，当即下旨嘉奖，封薛安为“忠义军节度使”，封李铁牛为“宣抚使”，其余诸将各有封赏。又命人将捷报传遍天下，以振民心。
然朝中主和派却心怀忌惮。为首者乃宰相汤思退，此人乃秦桧余党，一贯主张与金议和，苟安江南。他闻听薛安收复汴京，心中不喜反忧，对心腹道：“薛安以一介草民，聚众起兵，如今收复汴京，拥兵十余万，深得民心。此人若久居汴京，必成尾大不掉之势。他日若挥师南下，谁人能挡？”
心腹道：“相爷所言极是。只是薛安立此大功，圣上正宠信他，如何是好？”
汤思退冷笑道：“圣上宠信？圣上最怕的，就是功高震主之人。咱们只需在圣上面前，点一点其中利害，圣上自会明白。”
于是，汤思退联合一班主和派大臣，在孝宗面前屡进谗言。这日朝会上，汤思退出班奏道：“陛下，薛安收复汴京，功在社稷，诚然可喜可贺。然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孝宗道：“汤卿但讲无妨。”
汤思退道：“陛下，薛安此人，出身草莽，所率之军亦非朝廷正规军，皆山东响马、江湖草寇。这些人桀骜不驯，只知有薛安，不知有朝廷。若让他们久居汴京，手握重兵，恐有藩镇之祸。前唐之鉴，不远矣。”
孝宗沉吟不语。
又有大臣出班道：“陛下，汤相所言极是。薛安虽有大功，然其心难测。臣闻他在汴京，开仓放粮，收买民心；又减免赋税，与民休息。百姓皆呼‘薛青天’，而不知有朝廷。此非人臣所宜为也。”
孝宗面色微变。
汤思退又道：“陛下，不如趁其羽翼未丰，召其入朝，授以虚职，收其兵权。另遣朝廷大将，镇守汴京。如此，既全其功，又安社稷，两全其美。”
孝宗沉吟良久，终于点头道：“准卿所奏。”
于是，朝廷派使者赍诏往汴京，宣薛安、李铁牛等人入朝。
薛安接诏，心中疑虑。他将诏书递给李铁牛，道：“李叔，朝廷此举，名为嘉奖，实为夺权。咱们若去，凶多吉少。”
李铁牛看罢诏书，怒道：“他娘的！老子们在前线拼命，他们在后方享福，如今还要夺咱们的兵权？不去！打死也不去！”
薛安摇头道：“不去便是抗旨，朝廷便有借口发兵来剿。咱们好不容易收复汴京，难道又要自相残杀？”
李铁牛道：“那怎么办？难道就乖乖束手就擒？”
薛安沉吟良久，道：“李叔，咱们分两步走。您留下，统领大军。我带三百亲兵入朝，试探朝廷虚实。若有不测，您便率军退入山东，保存实力，以待来日。”
李铁牛急道：“这怎么行？你去送死，俺留下？俺李铁牛是那种人吗？要去一起去，要死一起死！”
薛安握住他的手，道：“李叔，您听我说。您年长，威望高，军中离不开您。我还年轻，就算有个三长两短，您还能替我报仇。若咱们都去了，大军无人统领，岂不是便宜了那些狗官？”
李铁牛眼眶发热，紧紧握住薛安的手，道：“孩子，你……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薛安点头，微微一笑：“李叔放心，我薛安的命，没那么容易丢。”
三日后，薛安带着三百亲兵，随使者往临安而去。
临安城中，孝宗在宫中召见薛安。薛安跪拜，孝宗赐座，温言抚慰，大加褒奖。薛安谢恩，请求回汴京。孝宗却道：“薛卿劳苦功高，且在京中歇息数月，再回不迟。朕已命人为卿安排宅第，卿可安心住下。”
薛安心中一沉，却不敢违逆，只得叩首谢恩。
自此，薛安便被软禁在临安城中。朝廷以各种借口，不许他回汴京。他上书请求北伐，皆被驳回。他所率的三百亲兵，也被安置在城外，不得入城。他日日被困在宅第中，除了几个奉命监视的官员，无人敢与他来往。
这日，他实在憋闷，便带了两个亲随，微服出城，到西湖边散心。时值暮春，西湖畔杨柳依依，游人如织。画舫上传来丝竹之声，歌女婉转的歌声随风飘来。堤上，公子王孙携妓游乐，文人墨客吟诗作对，好一派太平盛世景象。
薛安望着这景象，心中却涌起无限的悲凉。他想起汴京城外的百姓，还在金人铁蹄下挣扎求生；想起沂蒙山中的义军，还在日夜操练，盼着他回去；想起姑姑的墓，还在青云山顶，孤零零地对着夕阳。
他遇到一个老者，坐在湖边垂钓。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清澈有神。老者见他愁眉不展，问道：“公子何故不乐？”
薛安叹道：“老丈有所不知，在下心中有事，难以排解。”
老者笑道：“公子不说，老朽也猜得一二。公子可是从北边来的？”
薛安一怔：“老丈如何知道？”
老者道：“公子眉宇间有一股英气，那是久经沙场的人才有的。又兼愁容满面，想必是忧心国事。老朽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一眼便能看出。”
薛安道：“老丈慧眼。在下确实从北边来，也确实忧心国事。只是……只是这临安城中，歌舞升平，谁还在乎北边的百姓？”
老者叹道：“公子有所不知。这临安城，本就是‘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朝廷上下，早已忘了中原。他们只愿守着这半壁江山，过他们的太平日子。公子纵有雄心壮志，也难敌这满朝醉意。”
薛安默然良久，起身道：“多谢老丈指点。在下告辞。”
老者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继续垂钓。
薛安回到宅第，心中郁郁难平。他想起姑姑临终前的话：“民心为石，光照千古。”如今，这石头，却在江南的歌舞声中，被渐渐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