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回 赴洛阳虎穴救姐 赵府夜惊变
洛阳古都，九朝旧都，时虽非京畿，仍不失繁华。薛采与冷风策马三日，这日黄昏入洛阳城。
按薛辰所供地址，赵府在城南仁和坊，三进院落，门庭朴素。薛采叩门，良久，一老仆出应。
“敢问，赵明诚赵先生可是此宅主人？”薛采拱手。
老仆打量二人，道：“正是。二位是……”
薛采道：“在下姓薛，自山东来，是赵夫人娘家姊妹。烦请通传。”
老仆入内，不一时，一中年妇人快步而出。她年约四旬，眉目清雅，着素色褙子，鬓边已见霜白。她望着薛采，怔怔良久，方颤声道：“你……你是奀儿？”薛采望着三姐，喉头哽咽：“三姐，是我。”
赵月娘握住薛采的手，泪如雨下。她与薛采虽幼年分离，然血脉相通，一见便知是至亲。姐妹相拥而泣，良久方定。月娘引薛采、冷风入内堂。赵明诚正于书房校勘古籍，闻妻子娘家来人，亦出见。他年约五旬，清癯儒雅，言谈谦和，果是士林中人。薛采不及寒暄，直陈来意：“三姐夫，小妹此番冒昧来访，实因大事不好。汴京蔡党，已遣洛阳知府郑驷，欲寻衅赵府，构陷姐夫‘私藏禁书’、‘诽谤朝政’。请姐夫与三姐速随我离洛，避祸山东。”赵明诚闻言，面色凝重，却不惊慌。他沉吟良久，方道：“薛主事盛情，赵某心领。然赵某世代居洛，藏书万卷，皆先人遗泽。若弃之而去，不惟负先人，亦负这些年来苦心搜访之典籍。且赵某虽贫，素以清白自守，郑驷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赵某问心无愧，便入狱对簿，亦无惧也。”
薛采急道：“姐夫有所不知。蔡京构陷，非为定罪，实为逼三姐就范。他们要找的，不是姐夫的罪证，而是三姐。”赵明诚一怔，看向月娘。月娘亦茫然。薛采遂将蔡京谋夺宝石之魄、需集齐薛氏七女之事，简略道来。赵明诚听罢，默然良久，长叹一声：“天下之大，竟有如此奇冤！薛公一生忠直，死后竟还被奸贼算计儿女。”他握住月娘的手，对薛采道：“薛主事，赵某愿随夫人赴山东。只是万卷藏书，非旬日可迁。可否容赵某数日，拣选要籍，余者暂寄亲友？”薛采道：“姐夫请速办。郑驷随时可能动手，迟则生变。”
赵明诚当即唤来老仆、书童，分头整理书籍。月娘亦收拾细软。薛采与冷风则于赵府内外巡视，暗布警戒。是夜，薛采宿于赵府东厢。月娘秉烛而来，姐妹对坐灯下，细诉别后情状。月娘道：“当年韩家待我甚厚，养父母无子，视若己出。我十八岁嫁与明诚，养父母相继去世，韩家便散了。明诚前妻遗有一子，我视如己出，如今在太学读书，幸不在洛中。”她顿了顿，“奀儿，你可知薛安伯下落？”
薛采摇头：“大姐也说薛安伯送她至扬州后，再无音讯。我们寻他多年，一无所得。”月娘叹道：“薛安伯是个忠仆。当年爹蒙冤，家中仆婢星散，唯他至死追随。他被流放时，腿已被打折，仍一步一瘸地跟着囚车……”语未尽，泪已流。薛采心头酸楚，握住三姐的手。
正此时，院外忽传来急促叩门声。冷风跃上房顶，远远望见一队火把自巷口而来，约二十余人，皆着公人服色，为首者正是洛阳知府郑驷。“开门！奉旨搜查赵宅！”公人擂门如雷。
薛采面色骤变。郑驷来得如此之快，分明是蔡京早布下天罗地网，只待她自投。
“三姐，速与姐夫从后门走！”薛采拔剑，与冷风抢至前院。
赵明诚与月娘仓皇出后堂。然后门亦被堵住，十余名公人持刀守住退路。
前门轰然洞开。郑驷锦袍玉带，负手而入，望着院中仗剑而立的薛采，冷笑道：“薛主事，久闻大名。本府奉旨缉拿要犯，还请薛主事行个方便。”薛采横剑当胸：“郑知府奉的是谁的旨？是圣上的旨，还是蔡相的旨？”郑驷面色一沉，旋即笑道：“薛主事不必逞口舌之利。赵明诚私藏禁书、诽谤朝政，罪证确凿。薛主事若肯交出赵氏夫妇，本府念你朝廷命官，不予追究。若执意抗法，休怪本府不讲情面。”
薛采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郑知府既要拿人，先过我手中剑！”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动！
剑光如匹练，直取郑驷咽喉！郑驷大惊，急退，左右公人一拥而上。薛采剑法已臻化境，虽二十余人围攻，竟不能近身三尺。冷风单刀护住左翼，连劈三名公人，勇不可当。然公人越聚越多，院中狭窄，难以施展。薛采护着赵明诚夫妇，且战且退，退至后堂。郑驷见久攻不下，厉声道：“放箭！”十余弓箭手自墙头探身，箭镞寒光点点，指向院中。便在此时，巷外忽传来震天马蹄声！一彪人马如潮水涌至，为首者青衫蒙面，手持长刀，正是屠田浩！“薛首领，俺来迟了！”屠田浩大喝一声，率民练精锐三十余人，杀入公人阵中。
郑驷大惊失色：“反了！反了！尔等敢袭官？”
屠田浩哪里理他，长刀舞得虎虎生风，公人纷纷倒地。郑驷见势不妙，在亲兵护卫下仓皇遁走。
薛采又惊又喜：“屠兄，你怎么来了？”
屠田浩抹一把脸上血迹，咧嘴笑道：“俺不放心你，带弟兄们跟在后面。你前脚进城，俺后脚便到，在城外扎营。今夜见城中火起，料定是你遇险，便杀进来了。”
薛采望着他，心中又是感激，又是酸楚，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多谢屠兄。”
屠田浩挠头，憨笑不语。
当下众人不敢耽搁，护着赵明诚夫妇及数箱要紧藏书，连夜出城。郑驷虽败，必会调集官兵追捕，须速离洛阳。
车队辚辚，疾驰在官道上。薛采回望洛阳城，灯火渐远，渐渐隐入夜色。
她不知，此番虽救出三姐，却也暴露了行踪。蔡京既知她在洛阳，必会穷追不舍。
更可怕的是，她至今不知，蔡京集齐薛氏七女后，究竟要用何种秘法，剥离那所谓的“宝石之魄”。
她只知，必须抢在蔡京之前，找到最后一位姐姐——四姐薛辰已在座，七子只差其三？
不对，七子已得其六：大姐日、二姐晷、三姐月、五姐昱、六姐雀、七妹奀。四姐薛辰已在座，七子已全。
可羊皮卷上七星，为何仍有空缺？
她取出羊皮卷，在颠簸的车中细看。七星图中，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位皆有标注。
七子已聚齐。
可那夜栖霞岭，她们分明只有六人？四姐薛辰是皇城司密使，与她们相认在后。
不对……不对。
薛采心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
四姐……薛辰……她肩头的刺青，是“辰”字。
可当年七女排序：大姐日、二姐晷、三姐月、四姐辰、五姐昱、六姐雀、七妹奀。
四姐确是“辰”字。
那六姐“雀”字，是薛明——可薛明是男儿，不在七女之列。
展龙华肩头是“凤”字，不在七女之中。
七子，究竟哪七子？
她望着羊皮卷，心头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