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回 民心为石照千古 孤峰残阳忆英魂
诗曰:
孤峰残阳照墓门,五十年来香火存。
一死能令民气振,千秋犹见侠魂尊。
山河破碎身先殉,肝胆轮囷血尚温。
我亦平生忧国泪,临风洒酒吊英魂。
却说宋孝宗淳熙年间,距薛采之死已五十余年。金朝早已迁都燕京,南宋偏安江南,两国以淮河为界,时有和战。山东仍在金朝手中,但百姓心中,那点光从未熄灭。
这年暮春,青云山上来了一个不寻常的访客。此人年约五旬,青衫磊落,眉宇间有一股凛然正气。他独自一人,从江南而来,徒步千里,只为拜祭那传说中的“薛公”。
此人姓辛名弃疾,字幼安,号稼轩,乃南宋一代词宗,亦是力主抗金的志士。他二十二岁时便聚众两千,加入耿京义军,曾单骑闯入金营,生擒叛徒张安国,率万人渡淮归宋。然归宋之后,却屡遭排挤,壮志难酬。此番他托病辞官,独自北上,要亲眼看看这片沦陷的土地,要亲自拜祭那位让他心折的女中豪杰。
辛弃疾登上山顶时,正是夕阳西下时分。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空,也染红了那座孤零零的坟墓。墓前的青石碑已被风雨侵蚀得斑驳陆离,但“大宋忠义薛公之墓”八个大字,仍清晰可辨。碑前有香炉,炉中香灰堆积,可见时常有人来祭奠。碑后的松树上,挂满了红布条,在风中飘飘扬扬,如无数只招魂的手。
辛弃疾在墓前肃立良久,深深一揖。他从行囊中取出一壶酒,斟了三杯,洒在墓前。又取出纸笔,就着墓碑,题词一首:
《水龙吟·过青云山谒薛公墓》
“孤峰残阳如血,照千秋侠骨香如故。当年此地,金戈铁马,气吞强虏。一死重山,万民同泣,英风千古。叹红颜薄命,丹心化碧,空留得、碑铭墓。我亦平生志苦,望中原、泪流如雨。渡淮归宋,十论九议,尽成尘土。今日来瞻,青云山上,与君倾诉。问苍天何意,英雄终老,在蒿莱处?”
题罢,他掷笔于地,仰天长啸。啸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一群归鸟。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辛弃疾回头一看,却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樵夫,背着柴担,正愣愣地望着他。
那老樵夫放下柴担,走上前来,望着墓碑上的题词,忽然老泪纵横。他颤巍巍地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对辛弃疾道:“先生是江南来的吧?先生的词,老汉虽不懂,但听那声音,便知先生是个有心人。”
辛弃疾道:“老丈如何知道?”
老樵夫道:“老汉在这山上砍柴五十余年,见过无数来祭拜的人。有义军的首领,有逃难的百姓,有读书的书生,有路过的客商。但像先生这样,在墓前痛哭长啸的,还是头一个。先生的心里,一定有和薛公一样的东西。”
辛弃疾道:“什么东西?”
老樵夫道:“为民请命的心。”
辛弃疾一怔,继而深深一揖:“老丈高见。在下辛弃疾,江南人氏。敢问老丈尊姓大名?”
老樵夫道:“老汉姓张,没有大名,都叫俺张樵夫。五十年前,薛公从终南山回来,就是俺给她引的路。那时俺还是个后生,如今已是白发苍苍了。”
辛弃疾道:“老丈见过薛公?”
张樵夫点头,眼中泛起回忆的光芒:“见过。那年她才三十出头,骑着马,从山下过,腰里悬着剑,威风凛凛的。她问俺,青云山怎么走?俺说,您要去青云山?她说,是,回家。俺当时不懂,后来才知道,她是回来抗金的。”
辛弃疾默然。
张樵夫续道:“她在山上住了三年,俺常给她送柴送菜。她话不多,但对人和气。每次俺送柴去,她都要留俺吃饭,还问俺家里情况。后来……后来她死了,俺偷偷上山,给她磕了几个头。再后来,俺就守着这座山,看着她香火越来越旺。”
辛弃疾道:“老丈守了五十年?”
张樵夫道:“五十年了。俺的儿子、孙子,都跟俺一起守。俺跟孙子说,这位薛公,是咱们山东人的恩人。只要俺们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让她的墓荒了。”
辛弃疾望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樵夫,心中涌起无限的敬意。他想起自己在江南,日日被那些苟且偷安之徒嘲讽排挤,而在这沦陷的土地上,却有这样一个老人,用五十年的坚守,守护着一座孤坟,守护着一份信仰。
他忽然明白,什么是“民心为石”。这石头,不在庙堂之上,不在青史之中,而在这些普普通通的百姓心里。薛采死了,可她的精神活在他们心里;她的墓荒了,可她的香火永远不断。这才是真正的永恒。
辛弃疾在山上盘桓三日,日日与张樵夫攀谈。张樵夫给他讲薛采的故事,讲沂州血战,讲青云山最后的决战,讲百姓们如何偷偷上山祭奠,讲这些年山东义军的起起落落。辛弃疾听得入神,不时叹息。
第三日黄昏,辛弃疾要下山了。他在墓前再次长揖到地,对张樵夫道:“老丈,在下有一事相求。”
张樵夫道:“先生请讲。”
辛弃疾道:“在下想请老丈,替在下在薛公墓前,立一块小小的碑。碑上就刻在下那首词。在下不能久留,但希望在下的心,能和薛公的心一样,永远留在这山上。”
张樵夫点头道:“先生放心,老汉一定办到。”
辛弃疾下山,走出很远,回头望去。残阳如血,照在那孤峰上,照在那孤坟上。山风吹过,松涛阵阵,仿佛有无数声音在呼唤。
他喃喃道:“薛公,您虽死,犹生。您的精神,已化作这山,这水,这风,这云,永远留在百姓心中。在下无能,不能收复中原,但在下的心,和您一样。”
他转身,大步向南走去。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此后,青云山上多了一块小小的石碑,刻着辛弃疾的那首词。百姓们不懂词,但他们知道,这是又一个“有心人”留下的。他们在那石碑前,也常常烧几炷香,磕几个头。
山下的村庄里,孩子们唱着歌:
“孤峰残阳照墓门,五十年来香火存。一死能令民气振,千秋犹见侠魂尊……”
这歌,一直唱了很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