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回 归山东重整旗鼓 遇故人泪洒沂水
却说薛采率众人一路东行,晓行夜宿,这日终于踏入山东地界。沿途所见,触目惊心。昔日繁华的村镇,如今十室九空,残垣断壁间野草丛生。路旁时有白骨,无人掩埋,乌鸦盘旋其上,聒噪不休。逃难的百姓扶老携幼,面黄肌瘦,见有人来便惊恐躲避,如惊弓之鸟。
薛采心中悲痛,却只能咬牙前行。她知金兵南下,山东遭此浩劫,不知有多少百姓死于非命,多少家庭妻离子散。
这日行至沂水河畔,远远望见一座小镇。薛采勒马远眺,见镇中炊烟袅袅,似有人烟,心中一喜,对众人道:“前方有镇子,咱们去歇歇脚,顺便打听一下消息。”
众人催马前行,不多时便到了镇口。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刻“柳林镇”三字。薛采下马入镇,却见镇中百姓见了他们,纷纷躲避,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如临大敌。
薛采心中疑惑,正欲寻人询问,忽见一个老乞丐蜷缩在墙角,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她上前几步,轻声道:“老丈,请问……”
话未说完,那老乞丐忽然抬起头来。四目相对,薛采如遭雷击!
那老乞丐虽然满脸污垢,但那眉眼、那神情,分明是——薛安!
不,应该叫他王贵!
王贵也认出了薛采,面色骤变,挣扎着想要逃走。薛采一把揪住他衣领,将他按在墙上,厉声道:“王贵!你怎么会在这里?”
王贵浑身颤抖,结结巴巴道:“二……二小姐饶命!小人……小人也是被逼无奈……”
杨慧凤闻声赶来,见是王贵,面色铁青,一把拔出匕首,便要刺下。薛采抬手拦住她,冷冷道:“说,你怎么会沦落至此?”
王贵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
原来那日屠田浩夜袭郑居中之后,王贵趁乱逃走,本想投奔郑居中,却得知郑居中兵败逃窜,下落不明。他又想投奔金兵,却因是宋人,被金兵抓去做苦力,九死一生逃出来,无处可去,只好沿途乞讨,流落到此。
薛采听罢,冷笑一声:“好一个王贵,害了我爹爹,又来害我们,如今落得这般下场,真是报应!”
王贵哭道:“二小姐饶命!小人知错了!小人愿给二小姐做牛做马,只求二小姐饶小人一命!”
杨慧凤咬牙道:“小妹,杀了他!为爹爹报仇!”
薛采望着王贵那张惊恐万状的脸,心中却忽然涌起一股悲凉。杀了他,爹爹能活过来吗?展大哥能活过来吗?屠兄能活过来吗?
她缓缓松开手,轻声道:“你走吧。”
王贵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望着她,满脸不可置信。
薛采道:“我让你走。从今往后,不要再让我看见你。若再见,必杀无赦。”
王贵连连叩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
杨慧凤急道:“小妹!你怎么放他走了?”
薛采望着王贵远去的背影,轻声道:“二姐,杀了他,爹爹也不会活过来。他如今生不如死,活着比死了更难受。就让他这样活着吧,这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杨慧凤望着她,欲言又止,终于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众人寻了一间废弃的客栈,暂且歇下。薛采独坐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思绪万千。回到山东,本以为是回家,却不料物是人非,满目疮痍。屠田浩不在了,展龙华不在了,大姐不在了,仙师也不在了。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弟兄们,如今还剩几个?
正自伤怀,忽闻楼下传来一阵喧哗。薛采起身下楼,只见客栈门口围着一群人,正在争执着什么。她拨开人群,只见一个少年被几个地痞围在中间,拳打脚踢。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衣衫破烂,浑身是伤,却死死护着怀中的包袱,一声不吭。
薛采眉头一皱,喝道:“住手!”
那几个地痞回头,见是个女子,冷笑一声:“哪里来的臭娘们,少管闲事!”
冷风从薛采身后闪出,一拳一个,将那几个地痞打得满地找牙,抱头鼠窜。那少年望着冷风,眼中满是惊惧,连连后退。
薛采上前,蹲下身子,轻声道:“小兄弟,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那少年望着她,忽然泪水夺眶而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薛……薛团练!小的是……是泰安民练的!小的叫石柱!当年跟着屠将军……跟着屠将军打过金狗!”
薛采心头一震,急扶起他:“你是泰安民练的?泰安……泰安现在如何了?”
石柱泣不成声,将泰安之事一一道来。原来那日郑居中撤兵后,泰安城虽然解围,但城中百姓死伤惨重,十室九空。幸存者寥寥无几,四处逃难。民练弟兄更是死伤殆尽,幸存者隐姓埋名,再也不敢露面。石柱与几个弟兄逃出来后,四处流浪,有的饿死,有的病死,如今只剩他一人。
薛采听罢,心如刀绞。她紧紧握住石柱的手,一字一句道:“石柱,你受苦了。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有我薛采在,就有你在。”
石柱跪地叩首,嚎啕大哭。
是夜,薛采辗转难眠。她起身走到院中,望着满天星斗,默默出神。屠田浩那张憨厚的脸,又浮现在眼前。他那句“俺等你回来”,犹在耳畔。
她忽然仰头,望着那最亮的一颗星,喃喃道:“屠兄,你在天有灵,保佑我薛采,一定要重建民练,一定要守住山东,一定要……一定要让金狗血债血偿!”
星光闪烁,仿佛在回应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