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运河迷雾中的幽灵船与南国毒蛇的信子
第九十四章运河迷雾中的幽灵船与南国毒蛇的信子
大明天工四年,三月十五。谷雨。
山东,临清。
这里是京杭大运河的咽喉,也是北方最大的商业码头。往日里,这里是“南粮北运”的必经之地,万船云集,帆樯如林。漕运的号子声、纤夫的喘息声、商贩的叫卖声,汇聚成一股昼夜不息的喧嚣洪流。
但今夜,临清码头却笼罩在一层诡异的寂静之中。
春雨初歇,运河上泛起了一层厚厚的浓雾。那雾气湿冷、黏稠,像是吸饱了河水的棉絮,将河面上的点点渔火吞噬得模糊不清。
临清钞关(税务关卡)的水上巡逻艇——一艘刚刚改装了小型蒸汽机、挂着“水警007”灯号的快艇,正熄灭了炉火,像一条沉默的鳄鱼,潜伏在芦苇荡的阴影里。
艇艏,锦衣卫千户(兼任国土安全局特别行动组组长)卢忠,正披着一件黑色的橡胶雨衣,手里拿着一只精致的单筒望远镜,死死盯着迷雾深处的河道。
他的半张脸隐没在雨衣的帽兜里,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头儿,情报准吗?”
身旁的副手小声问道,手里的左轮手枪(击锤已经扳开)在潮湿的空气中泛着冷光。
“咱们在这儿蹲了三天了,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那帮南边的老财主,真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顶风作案?”
“正如因为是节骨眼,他们才更要疯。”
卢忠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他放下望远镜,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质的酒壶,抿了一口烈酒驱寒。
“沈炼在邹县闹翻了天,把孟家庄给抄了。这就像是在那帮士绅的祖坟上动了土。”
“南边那帮人坐不住了。他们必须要反击,要给北边点颜色看看。而反击,就需要枪,需要钱,需要人。”
卢忠指了指脚下这条漆黑的河流。
“这条河,是他们的血管。他们想把毒血输送到北京去。”
就在这时,远处的水面上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划水声。
不是摇橹的“欸乃”声,而是某种经过包裹的、沉闷的拍击声。
“来了。”
卢忠眼神一凛,瞬间扣上了望远镜的盖子。
“全体准备。上刺刀。没有命令,不许开枪。我要抓活的。”
……
迷雾中,一支庞大的船队缓缓现身。
那是十艘巨大的漕粮船(浅底平头船)。
按理说,漕船应该挂着“奉旨运粮”的黄旗,点着明亮的灯笼,大摇大摆地过关。但这一队船,却通体漆黑,没挂旗,没点灯,甚至连船身吃水线附近的白漆都被涂黑了。
它们就像是一群水上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过水面。
在领头那艘船的船头,站着一个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的舵手。
他的手很稳,眼睛像猫一样在黑暗中闪着绿光。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腰间别着的不是大明的水手刀,而是一把长长的、弧度诡异的倭刀(打刀)。
“前面就是临清关了。”
舵手用生硬的汉语低声对舱内说道。
“过了这一关,就是一马平川。只要把货送到德州,咱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舱帘掀开,露出一张白净无须、却透着阴鸷之气的中年人脸庞。
他是南京镇守太监的心腹干儿子,名叫王公公。
“小心点。听说那个李昊弄了个什么‘国土安全局’,鼻子比狗还灵。”王公公捏着兰花指,手里转着两颗核桃,“这批货要是丢了,咱们谁都别想活。那可是‘萨摩藩’送来的大礼。”
“放心。”
舵手冷笑一声,按了按腰间的刀柄。
“若是有人敢拦,我就让他见识见识‘示现流’的剑术。”
话音未落。
嗡——————!!
一道刺眼如同白昼的强光,猛地从侧面的芦苇荡里射出,瞬间锁定了领头的这艘黑船。
那是装在“水警007”号上的乙炔探照灯。
“什么人?!”
舵手下意识地抬手遮眼,那种强烈的光芒让他瞬间致盲。
“大明国土安全局!临检!”
扩音喇叭里传出卢忠冰冷的吼声。
“所有船只,立即停船!熄火!所有人双手抱头,蹲在甲板上!否则——格杀勿论!”
“八嘎!”
舵手骂了一句日语,猛地拔刀。
“冲过去!撞沉他们!”
但蒸汽动力的快艇反应比他们快得多。
突突突——
水警船的烟囱喷出一股黑烟,像是一头愤怒的公牛,咆哮着冲出芦苇荡,利用灵活的转弯半径,直接横切到了黑船的航线上。
“既然找死,那就成全你。”
卢忠站在船头,举起手中的信号枪。
砰!
一颗红色的信号弹升上夜空,在雾气中炸开一团血红的光晕。
紧接着,埋伏在两岸的数百名水警同时拉开了探照灯的闸刀。
十几道光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光网,将这十艘黑船死死罩住。而在光网的背后,是黑洞洞的加特林机枪枪口。
“开火!打断他们的桅杆!”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弹雨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出。
并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通过这种毁灭性的火力展示,彻底摧毁对方的抵抗意志。
木屑横飞,帆索断裂。
那根粗大的主桅杆在弹雨的切割下,发出一声惨叫,轰然倒塌,重重地砸在甲板上,将那个不可一世的日本舵手直接压成了肉泥。
……
半柱香后。黑船甲板。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在探照灯和机枪的双重压制下,那些试图跳帮反抗的浪人武士,还没冲到船边就被点名射杀。剩下的水手和杂役,早就吓得跪地求饶。
卢忠踩着满地的木屑和血水,走进了底舱。
王公公缩在角落里,手里还拿着一把精致的象牙柄匕首,正哆哆嗦嗦地指着卢忠。
“你……你别过来!我是南京镇守府的人!我是魏国公的座上宾!你敢动我?”
“南京?”
卢忠走过去,轻松地一脚踢飞匕首,然后像拎小鸡一样把王公公提了起来。
“现在是北京时间。南京的表,不走了。”
卢忠把他扔给手下,然后转身看向船舱深处。
那里堆满了伪装成粮食的麻袋。
“打开。”卢忠下令。
刺啦——
匕首划破麻袋。
并没有白花花的大米流出来。
流出来的,是一种黄色的、带着强烈刺鼻气味的粉末晶体。
“硫磺。”
卢忠抓起一把,捻了捻。
“这是日本九州岛的火山硫磺,纯度极高。是造火药最好的原料。”
他又让人撬开了另一个木箱。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沉甸甸的黑色铁球。球体表面粗糙,留有一个插引信的小孔。
“震天雷?不对……”
卢忠拿起一个铁球,感觉重得离谱。
“这是……开花弹?而且是给大口径臼炮用的?”
卢忠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这种开花弹,内部装填了高爆火药,只有攻城时才会用到。
这十艘船,装了足足几千吨的硫磺和炮弹。
“他们想干什么?”
卢忠喃喃自语。
“把这么多炸药运到北方……难道是想炸北京城?”
“不……不是北京城……”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是一个被炸断了腿的日本浪人,他似乎知道自己活不成了,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报复性的快意。
他用生硬的汉语说道:
“是大堤……是黄河大堤……”
卢忠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特务头子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黄河大堤。
此时正值春汛,黄河水位暴涨。如果在这个时候,用几千吨炸药炸开大堤,而且是在山东段……
那么,咆哮的黄河水将瞬间改道,向北冲入海河水系,或者向南淹没整个淮北平原。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将造成数百万人的死亡,并将大明刚刚建立起来的北方工业基地和铁路网,彻底泡在泥汤里。
“疯子……这帮疯子……”
卢忠揪住那个日本人的衣领,咆哮道:
“谁指使的?是谁想出来的这种断子绝孙的毒计?!”
日本人咳出一口血沫,狞笑着指了指南方。
“是**‘金蝰蛇’**……他说,只有水,才能浇灭你们的火……”
说完,他头一歪,断了气。
……
三天后。北京,西苑。
李昊看着卢忠连夜送来的急报,以及那个装着日本硫磺的样品袋。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平日里最爱说话的徐光启,此刻也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为了保住他们的田地,为了不交税,他们竟然想炸黄河?”
李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梦呓。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火山爆发前的最后压抑。
“元帅,‘金蝰蛇’这个代号,我们在南京的暗桩查到了一点眉目。”
卢忠低着头,汇报着最新的情报。
“这不是一个人。这是一个联盟。”
“由江南七大世家(控制丝绸、茶叶)、两淮盐商、以及……葡萄牙东印度公司和日本萨摩藩共同组成的秘密同盟。”
“他们的逻辑很简单:北方的工业化如果成功了,他们的丝绸和茶叶就没有定价权了,他们的土地就要交税了,他们的特权就没有了。”
“所以,他们要毁了北方。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引狼入室,哪怕是洪水滔天。”
“好。很好。”
李昊点了点头,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纯粹的杀意。
他走到巨大的《大明全图》前,拿起一支红色的铅笔。
他在南京的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又在日本九州和马六甲的位置,各画了一个叉。
“既然他们不想当大明的子民,想当毒蛇。”
“那朕就成全他们。”
李昊转过身,对徐光启说道:
“光启,发电报给郑宏。”
“告诉他,不用在渤海湾里试航了。那艘‘昆仑号’,还有新下水的那两艘铁甲舰,全部给我南下。”
“去哪?”徐光启问。
“去长江口。”
李昊的手指顺着海岸线滑下,停在了崇明岛。
“封锁长江。切断江南所有的出海口。”
“我要让他们的丝绸一匹都运不出去,让他们的盐一粒都卖不出来。”
“他们不是喜欢玩‘经济封锁’吗?那我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窒息’**。”
“还有。”
李昊看向卢忠。
“那个王公公,还有抓到的活口,别杀。把他们带到大明广播电台(刚刚试播的有线广播系统,目前仅覆盖京津主要广场)去。”
“让他们对着全城的百姓,把那个炸黄河的计划,原原本本、一个字不漏地念出来。”
“我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听听,这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江南名士’,肚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黑水。”
“这是舆论战的第一枪。”
李昊把手中的铅笔折断。
“既然要打内战,那就别怪我不讲武德了。”
……
夜深。
李昊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他知道,随着这批硫磺的截获,大明内部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已经被彻底撕碎了。
接下来,不再是暗流涌动,而是明火执仗的厮杀。
南方的士绅集团,勾结了外部势力,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而北方的工业机器,也必须全速运转,用钢铁和火焰去回应这场挑衅。
“金蝰蛇……”
李昊喃喃自语。
“你们以为有了毒牙就能咬死巨龙?”
“可惜,你们遇到的是一条——机械龙。”
远处,北庭兵工厂的灯光彻夜未眠。
工人们正在加班加点地生产一种新式武器——转轮机枪(Gatling Gun)的轻量化版本。
那密集的枪管在灯光下闪烁着寒光,仿佛在渴望着即将到来的盛宴。
一场席卷整个帝国的风暴,正在运河的迷雾中,悄然成型。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