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白色的死寂与黑色的森林
大明景泰三年,正月。
辽西走廊,山海关以东一百里,中前所(今绥中)。
雪,不再是瑞雪。
在这里,雪是白色的骨灰。
自从李昊率军攻破山海关,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月。那场辉煌的“海陆夹击”确实震动了天下,但随之而来的,并非势如破竹的进军,而是一场令人窒息的——泥潭。
中前所,这座原本应该驻扎着大明边军的卫城,此刻一片死寂。
城门洞开,街道上空无一人。没有百姓,没有牲畜,甚至连一只看门狗都没有。只有被烧成焦炭的房屋残垣,在呼啸的北风中发出呜呜的悲鸣。
坚壁清野。
这是石亨留给李昊的第一份“大礼”。
李昊骑着那匹同样被冻得睫毛结霜的战马,缓缓走在满是瓦砾的街道上。马蹄踩碎了地上的冰壳,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在这死城中显得格外刺耳。
“陛下……”
负责先锋探路的杨俊策马跑回来,脸上涂着厚厚的防冻猪油,却依然掩盖不住那层惨白。他的眉毛和胡子上全是冰碴子,说话时嘴里喷出的白气瞬间就被风吹散。
“前面……还是空的。”
杨俊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挫败,“前屯卫、广宁前屯……方圆五十里内,所有的村庄、卫所,全都被烧了。连一口水井都没留下,全被填了死尸和粪便。”
“石亨那个王八蛋,他把辽西走廊变成了一条死路!”
李昊勒住马缰,并没有发火。他只是抬头看了看那铅灰色的天空,那里的云层厚得像是一块压在人心头的铁板。
“他带走了多少人?”李昊问。
“不知道。”杨俊摇摇头,“地上的痕迹都被大雪盖住了。但看这架势,他不仅带走了残兵,还把沿途的百姓和辽东军户全部裹挟走了。要么跟他就走,要么就被杀。”
李昊眯起眼睛。
他低估了石亨。
这个在原本历史上能发动夺门之变的权臣,绝不是一个只会逞匹夫之勇的莽夫。石亨很清楚,论阵地战,他打不过拥有红夷大炮和没良心炮的北庭军。
所以,他选择了空间换时间。
他把辽西走廊变成了一片无人区,把补给线拉长到了极限。
“后勤呢?”李昊转头问向跟在身后的齐泰。
齐泰现在的样子比乞丐好不了多少,裹着三层羊皮袄还在打哆嗦。
“陛下……难啊。”齐泰苦着脸,指了指身后那条漫长的官道,“从宣府到山海关,再到这里,足足六百里。咱们的大车在雪地里根本走不动,一车粮食运到这儿,路上的民夫和牲口就要吃掉半车。”
“而且……咱们的煤,不多了。”
这是一个致命的信号。
北庭军之所以强,是因为有强大的工业能力和后勤保障。火枪需要保养,大炮需要运输,士兵需要吃热饭、穿暖衣。
一旦后勤断了,这支装备精良的军队,就会变成一堆被冻僵的废铁。
“陛下,撤吧?”齐泰小心翼翼地建议,“先退回山海关,等开春了再……”
“撤?”
李昊冷笑一声,呼出的热气在空中凝结。
“现在撤,就是把后背露给狼群。”
“石亨就在前面的林子里盯着我们。只要我们一露怯,一转身,他就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
李昊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指着前方那片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辽东的腹地。
“传令!”
“全军就地驻扎!不走了!”
“没有房子,就挖地窝子!没有井水,就化雪!没有粮食……”
李昊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那就去抢!去林子里抢!去女真人的部落里抢!”
“朕就不信,这么大的辽东,他石亨能把每一只兔子都带走!”
辽东深处,浑河上游,苏子河畔。
这里是建州女真的老巢,也是一片未被文明开化的蛮荒之地。参天古木遮天蔽日,积雪深达腰际。
在一座隐蔽在密林深处的巨大木寨里,温暖如春。
熊熊燃烧的篝火上,烤着整只的黄羊和野猪,油脂滴在火里,发出滋滋的诱人声响。
石亨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烈酒。他的脸上多了一道狰狞的伤疤(那是杨俊那一枪留下的纪念),但这不仅没有损耗他的威严,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加凶悍、危险。
坐在他对面的,是建州卫首领董山,以及几十名女真各部的头人。
“石侯爷,这一招‘坚壁清野’,确实高明。”
董山用这一口流利的汉话说道,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匕首,“那个李昊现在就像是掉进冰窟窿里的瞎瞎子,进退两难。”
“哼,雕虫小技。”
石亨冷哼一声,灌了一口酒,“李昊那小儿,仗着奇技淫巧,搞什么火枪大炮。在平原上我是打不过他。但这里是辽东!”
石亨指了指帐外那无尽的林海雪原:
“这里没有路,只有树。他的大炮推不进来,他的战车跑不起来。”
“只要进了林子,他的那些火枪手,就是咱们的活靶子。”
“侯爷说得对!”
一名满脸横肉的女真头人站起来,拍着胸脯吼道,“咱们女真人最擅长的就是林子里打猎!管他是大明皇帝还是天王老子,进了这老林子,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不过……”
董山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侯爷,咱们虽然结盟了,但亲兄弟明算账。”
“您带来的那几千残兵,吃喝拉撒都要靠我们。而且,那个李昊可是个疯子,我们要是真把他惹急了,他发起疯来……”
“怕了?”
石亨斜眼看着董山,嘴角露出一丝不屑。
“董山,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如果李昊真的拿下了辽东,建立了什么‘北庭都护府’,你们建州女真还有活路吗?”
“他会把你们的土地变成耕地,把你们的族人变成矿工,把你们的女人变成……”
石亨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董山的脸色变了变。他知道石亨说的是实话。李昊在宣府对待瓦剌俘虏的手段,早就传遍了北地。那是真正的“吃干抹净”。
“而且。”
石亨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大红印章的文书,拍在桌子上。
“这是北京朝廷发来的密旨。”
“当今圣上(景泰帝)说了,只要你们肯帮我灭了那个‘伪帝’李昊……”
“朝廷不仅封你为龙虎将军,世袭罔替!还把抚顺、清河两处的马市全部开放给你们!铁器、盐巴、茶叶,想要多少有多少!税赋全免!”
这一张大饼,画得太大了。
对于极度缺乏生活物资的女真人来说,这简直就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干了!!”
董山猛地把匕首插在烤羊肉上,眼中凶光毕露。
“石侯爷,您说吧,怎么打?”
石亨站起身,走到挂在帐篷上的简易地图前。
他的手指,指向了中前所未有东北方向的一个点——黑山。
“李昊的大军虽然停下了,但他肯定会派夜不收出来侦查,寻找粮草和道路。”
“我们不打他的大营。”
“我们去打他的……眼睛。”
“把你手下最好的猎手都撒出去。就在这方圆百里的林子里,跟他玩捉迷藏。”
“杀一个夜不收,赏银十两!杀一个军官,赏银百两!”
“我要让他变成一个瞎子,一个聋子。等到他精疲力尽、士气崩溃的时候……”
石亨的手掌狠狠一握:
“我们再给他最后一击!”
正月十五。黑山外围密林。
杨俊趴在雪地里,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结了。
他这次带出来的一百人精锐夜不收小队,现在只剩下了不到六十人。
他们遇到了真正的对手。
以前对付瓦剌人,那是一群在平原上乱跑的靶子。但在这里,在这个该死的辽东密林里,敌人仿佛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走在队伍最后面的一名士兵,突然捂着脖子倒了下去。一支只有筷子长短的吹箭,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动脉。
箭上有毒。
那名士兵甚至来不及挣扎,脸色瞬间发黑,口吐白沫,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隐蔽!!!”
杨俊低吼一声,迅速滚到一棵大树后面,举起了手中的燧发枪。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雪落下的声音。
那种安静,让人毛骨悚然。
“在那边!两点钟方向!”
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兵指着一棵红松树的树冠。
“砰!”
杨俊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林子里回荡,震落了树枝上的积雪。
那棵树的树冠晃动了一下,并没有人掉下来。
“没打中?”杨俊心里一沉。
就在这时,异变突起。
“嗖嗖嗖——”
从四面八方的雪地里、树干后、甚至是头顶上,突然射出了无数支冷箭。
这些箭不是普通的羽箭,而是更加短小、阴毒的猎箭,专门往人的面门、脖颈、手腕这些没有盔甲保护的地方招呼。
“啊!!”
惨叫声接连响起。
七八名夜不收中箭倒地。
“还击!!自由射击!!”
夜不收们纷纷开火。
“砰砰砰!!”
硝烟弥漫。
但效果很差。
敌人太分散了,而且极其擅长利用地形掩护。火枪打在树干上,只是崩飞了几块树皮。而那些女真猎手,射完一箭就换个地方,像猴子一样灵活。
更糟糕的是……
“咔哒!”
杨俊再次扣动扳机,却只听到一声脆响,没有枪声。
哑火了!
在零下四十度的极寒天气里,哪怕是颗粒火药,燃烧性能也大打折扣。而且燧石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击打不出足够的火花。
这就是技术瓶颈的反噬。
在极端环境下,看似先进的热兵器,有时候还不如一把原始的弓箭可靠。
“该死!换刀!!结阵!!”
杨俊扔掉火枪,拔出了绣春刀。
“嗷呜——!!”
随着一声狼嚎,四周的雪地里冲出了上百名身穿白皮袄的女真猎手。他们并没有正面硬刚,而是利用树木的掩护,不断地游走、偷袭,像狼群围猎受伤的公牛。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称的战斗。
虽然夜不收也是精锐,但在这种地形、这种天气下,他们被完虐了。
半个时辰后。
杨俊背靠着一块巨石,大口喘着粗气。他的左臂中了一箭,鲜血冻成了冰碴。
身边只剩下不到二十个兄弟了。
“头儿……咱们……是不是要交代在这儿了?”一名年轻的夜不收哭丧着脸。
杨俊看了一眼四周那些若隐若现的鬼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交代个屁!”
“老子是宣府的兵!是皇上的亲军!死也要死得像个爷们!”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那是一颗**“光荣弹”**(特制的大威力震天雷,引信极短)。
“兄弟们!听我口令!”
“待会儿我数三声,咱们一起冲出去!拉响这玩意儿!跟这帮野人同归于尽!!”
“好!!”
剩下的士兵们纷纷掏出了震天雷,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疯狂。
就在他们准备最后的一搏时。
突然。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远处的山梁上传来。
那不是震天雷的声音。
那是……炮声。
而且不是一般的炮,是那种能把山都震塌的重炮!
紧接着。
“啾——轰!!!”
一颗开花弹(虽然引信不可靠,但此时正好爆炸)在女真人的包围圈外围炸开。
气浪掀翻了十几棵大树。
那些正准备发动最后攻击的女真猎手,被突如其来的炮火炸蒙了。
“援军?!哪里来的援军?!”
杨俊惊喜地抬起头。
透过树林的缝隙,他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在几里外的一座山头上。
一面红色的龙旗,正在风雪中傲然飘扬。
而在龙旗下方,是一个由数百辆“怪车”组成的钢铁阵地。
李昊。
他竟然亲自带着主力,甚至把红夷大炮拆解了扛上山,出现在了这里!
黑山主峰,临时阵地。
李昊放下千里镜,脸色冷峻。
“赵大锤。”
“臣在。”
“你的炮,准头还是不行啊。差点炸到自己人。”
“陛下恕罪……”赵大锤擦了擦汗,“这山里风向乱,而且太冷了,火药燃烧不一样……”
“别废话了。”
李昊一挥手。
“既然打不准,那就不用瞄准了。”
“覆盖。”
李昊指着那片藏着女真人的密林。
“给朕把那片林子,平了。”
“是!!”
“所有火炮!装填霰弹!三发急速射!放!!”
轰!轰!轰!轰!
五十门被拆解后又重新组装的轻型佛朗机炮和虎蹲炮,同时喷出了怒火。
这一次,不是实心弹。
是数以万计的铁砂、铅丸、碎钉。
金属风暴。
在这密林中,霰弹的威力被发挥到了极致。铁砂横扫而过,树枝被打断,树皮被剥落。那些躲在树后的女真猎手,根本无处可藏。
大树能挡住视线,挡不住漫天飞舞的弹片。
“啊啊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刚才还如同鬼魅般的女真猎手,此刻就像是被收割的庄稼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冲锋!!”
炮声刚停。
李昊拔出宝剑,指向山下。
“滴答——滴答——”
嘹亮的冲锋号声响起。
三千名全副武装的明军士兵,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排成方阵,而是三五成群,组成了**“散兵线”**。
他们手里拿的也不是长枪,而是上了刺刀的火枪,以及……
手榴弹(震天雷)。
这是李昊针对丛林战做出的战术调整。
既然看不见敌人,那就用火力侦察。遇到可疑的灌木丛,先扔一颗雷,再补一枪。
“杀!!”
明军如同猛虎下山,冲进了密林。
原本是一场单方面的猎杀,瞬间变成了反猎杀。
在绝对的火力优势面前,那些只有弓箭和短斧的女真猎手,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绝望。
战斗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杨俊被救出来的时候,这片林子已经变成了红色的。
李昊看着满地的尸体,并没有太多的喜悦。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前哨战。
真正的敌人,石亨,还有那个狡猾的董山,依然躲在暗处。
而且,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了。
当晚。中前所大营。
“陛下!京城……京城那边动手了!”
卢忠满脸焦急地送来一份密报。
“于谦……下令封关了。”
“封关?”李昊心里一沉。
“是。山海关以西,永平府、蓟州镇,全线戒严。所有的粮道、商道,全部切断。”
“而且……”
卢忠咽了口唾沫。
“于谦调集了宣大(宣府大同)方向的兵力,正在向居庸关逼近。他……他是要断咱们的后路啊!”
李昊拿着密报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一招,太狠了。
这是**“关门打狗”**。
前有石亨和女真人的游击战泥潭,后有朝廷的全面封锁和军事施压。
李昊的“北庭”,现在成了一座孤岛。
粮食运不进来,煤炭运不出去。几十万军民,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每天都在消耗着有限的储备。
“陛下,撤吧……”
杨洪也动摇了,“咱们在辽东耗不起啊。要是宣府老家丢了,咱们就真的成孤魂野鬼了。”
“不能撤。”
李昊的声音虽然轻,但却像铁一样硬。
“现在撤,就是前功尽弃。石亨会像狗皮膏药一样贴上来,一直把我们咬死在回家的路上。”
“那……怎么办?”
众人看着李昊,眼中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李昊走到地图前。
他看着那个代表着绝境的辽东。
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地方。
那里,有一条蓝色的线,蜿蜒流过。
辽河。
而在辽河的下游,有一个在大明版图上并不起眼,但在后世却鼎鼎大名的地方——营口(当时称没沟营)。
“既然陆路走不通,那咱们就走水路。”
李昊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一种疯狂的、名为“工业化”的光芒。
“传令!”
“全军拔营!”
“我们不跟石亨在林子里捉迷藏了。”
“我们去海边!”
“海边?”众人愣住了,“去海边干什么?那是绝地啊!”
“去建城。”
李昊的声音坚定如铁。
“朕要在那里,建一座谁也攻不破的城。”
“一座……水泥做的城。”
“一座有码头、有工厂、能造船、能炼钢的……工业基地。”
“只要有了海港,我们就能绕过山海关,绕过京城的封锁,直接和南方做生意,甚至……和海外做生意。”
“石亨想困死我们?于谦想饿死我们?”
李昊冷笑一声,将手中的铅笔狠狠折断。
“做梦。”
“朕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向海而生。”
辽东深处,某处隐秘的山洞。
石亨和董山正围坐在火堆旁。
“走了?他居然走了?”
石亨看着探子送来的情报,眉头紧锁,“他不打黑山了?不去沈阳了?他往南边海边跑什么?”
“海边?”
董山也是一脸疑惑,“那边全是盐碱地和芦苇荡,连兔子都不拉屎。他去那儿干什么?看海?”
“不管他干什么,肯定没好事。”
石亨的直觉告诉他,李昊在下一盘大棋。
“侯爷,那咱们怎么办?追吗?”
“不追。”
石亨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阴毒。
“他既然想去死地,那就让他去。”
“不过,咱们也不能闲着。”
石亨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那是他从京城带出来的,象征着**“大明正统”**的印信。
“董山,你派人去一趟朝鲜。”
“朝鲜?”
“对。”
石亨冷笑:
“李昊不是想靠海吗?那我就让他知道,海也不是那么好靠的。”
“告诉朝鲜国王,大明太上皇发疯了,要入侵朝鲜。”
“让他们……出兵。”
“借刀杀人?”董山眼睛一亮,“侯爷高明!”
风雪中,石亨的笑声显得格外凄厉。
一场围绕着海洋、陆地、甚至跨越国界的更大风暴,正在这辽东的寒夜中,悄然酝酿。
(第二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