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跪碎的膝盖与沸腾的贝塞麦
大明景泰三年,三月二十日,春分。
辽东,建州卫腹地,佛阿拉(后金老寨旧址)。
春分本该是万物复苏的日子,但在建州女真的老巢佛阿拉,这个春天死了一样寂静。
李昊的“机械化军团”——或者说是一支由冒烟的推土机、满身煤灰的步兵和几辆不断抛锚的蒸汽战车组成的怪异队伍,缓缓开进了这座曾经不可一世的山寨。
没有抵抗。
因为敢于抵抗的男人,都在几天前的“老虎沟大火”中变成了焦炭。
留在这里的,只有老人、妇女和还没车轮高的孩子。
他们跪在道路两旁,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冻土,瑟瑟发抖。没有人敢抬头看一眼那些穿着红色军大衣、脸上戴着猪嘴防毒面具的“天兵”。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惧,那种恐惧甚至压倒了仇恨。
“陛下,这……太静了。”
杨俊骑在马上,手按刀柄,反而觉得浑身不自在。他习惯了战场上的厮杀,却受不了这种被几万人跪着、却听不到一丝呼吸声的压抑。
“静点好。”
李昊坐在指挥车的顶端,摘下了防毒面具,露出一张冷漠的脸。
他看着那些跪伏的人群。
“他们怕的不是朕,是朕身后的烟囱,是朕手里的毒气。”
“杨俊,传令下去。”
“不许杀俘。不许奸淫。”
“这些女人和孩子,都是朕的财产。”
“财产?”杨俊一愣。
“对。”
李昊指了指远处那连绵起伏的长白山脉。
“那山里有树,有参,有矿。”
“这几万人,就是朕的**‘伐木营’和‘采参队’**。”
“给他们发编号,发工具,发最低限度的口粮。”
“告诉他们,想活命,就拿木头和人参来换。谁敢跑,连坐。谁敢藏匿武器,灭族。”
这是一场冷酷的殖民征服。
李昊不需要他们的忠诚,他只需要他们的劳动力。
大军在佛阿拉驻扎了下来。
但在当晚的庆功宴上,气氛却并不热烈。
许多士兵在咳嗽。
那是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
“陛下……”
随军医官李时珍(化名)面色凝重地走进帅帐。
“怎么了?”李昊正在看缴获的女真地图。
“咱们的弟兄……中毒了。”
医官叹了口气,“虽然戴了面具,但那是简易的。战场上的毒烟太浓,加上有些人操作不当,或者面具漏气……”
“现在有三百多名士兵出现了呼吸困难、皮肤溃烂的症状。还有几十个眼睛瞎了。”
“这就是……使用‘魔鬼’的代价。”
李昊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放下地图。
“朕知道了。”
“给他们用最好的药。发双倍的抚恤金。”
“如果是终身残疾的,养他们一辈子。”
李昊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看着外面那些围着篝火取暖、却依然止不住咳嗽的士兵。
他的心里闪过一丝刺痛,但很快就被钢铁般的意志压了下去。
“为了活下去,为了这几十万人不被别人杀,朕只能把灵魂卖给魔鬼。”
“医官,记下来。”
“氯气的风向控制很重要。还有……防毒面具需要改进。”
“下次,我们要造全封闭的。”
在李昊的眼中,这不仅仅是伤亡,更是实验数据。
前线的征服虽然顺利,但后方的天启城,却面临着新的危机。
天启城,第一炼钢厂。
“停炉!!快停炉!!”
赵大锤疯了一样冲向高炉,一脚踢开了正在加料的学徒。
“没铁了!!”
赵大锤看着空空如也的料场,绝望地坐在地上。
“怎么回事?”
闻讯赶回来的齐泰(户部尚书)气喘吁吁地问道,“铁岭那边的矿石不是一直在运吗?”
“运是运了,但不够吃啊!!”
赵大锤指着那座刚刚扩建的、高达五丈的新式高炉。
“这玩意儿是个吞金兽!为了造铁轨,造大炮,造蒸汽机,咱们日夜不停地炼!”
“现在的产量,一天就要吃掉十万斤矿石!”
“铁路还没完全修通,靠马车拉,根本供不上!”
“而且……”
赵大锤拿出一块刚刚冷却的钢锭,狠狠摔在地上。
“当!”
钢锭断成了两截。
“看到了吗?脆的!还是脆的!!”
“咱们虽然用了焦炭,温度上去了,但铁水里的磷和硫还是除不干净!这种钢造出来的铁轨,冬天一冻就断!造出来的炮管,打几十发就炸!”
“我们需要更好的炼钢法!!”
这是工业化的瓶颈。
由于产量需求的暴增,原本精耕细作的“炒钢法”已经无法满足需求。而大规模的高炉炼铁,又受限于除杂技术。
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天启城的工业扩张就会戛然而止。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李昊带着大军班师回朝了。
他没去总兵府,甚至没脱下那件沾满硝烟味的大衣,直接来到了炼钢厂。
“陛下!您可回来了!”
赵大锤像是见到了救星,“咱们没辙了!这钢炼不出来啊!”
李昊看着那断裂的钢锭,并没有生气。
他知道,这是必然的。
“赵大锤,你知道空气里有什么吗?”李昊突然问道。
“空气?不就是风吗?”赵大锤愣住了。
“空气里有氧气。”
李昊走到高炉旁,拿起一根铁管。
“以前我们炼钢,是把铁矿石和焦炭混在一起烧。碳虽然能还原铁,但也渗进了铁里,让铁变脆。”
“要想把多余的碳,还有那些硫、磷烧掉,我们需要……”
李昊指了指那个还在呼呼作响的风箱。
“吹气。”
“不是往炉底吹,是往铁水里吹!”
“什么?!”赵大锤惊呆了,“往铁水里吹气?那不把铁水吹冷了吗?”
“不。”
李昊的眼中闪烁着超越时代的智慧光芒。
“只要风压够大,空气中的氧气就会和铁水里的碳、硅、锰发生剧烈反应!”
“这个反应不仅不会降温,反而会放出巨大的热量!让铁水沸腾起来!”
“这就叫——转炉炼钢法(贝塞麦炼钢法)。”
“来人!”
李昊当场画图。
“给朕造一个大梨!铁皮做的,里面砌上耐火砖!”
“底部开孔,连接高压风机(蒸汽机驱动的大功率鼓风机)!”
“把高炉里流出来的铁水倒进去,然后……给朕狠狠地吹!!”
三天后。
天启城工业区,矗立起了一个巨大的、形状像梨一样的怪物。
这就是大明第一座转炉。
“倒铁水!!”
红热的铁水被注入转炉。
“开风机!!”
蒸汽机咆哮,高压空气通过底部的风眼,强行压入铁水。
轰隆隆——!!!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不需要任何燃料。
转炉口突然喷出了一道高达数丈的刺眼火焰!那是铁水中的杂质在剧烈燃烧!
火光照亮了整个车间,甚至照亮了半个天启城。
所有的工匠都吓得趴在地上,以为这是炉子炸了。
只有李昊,戴着墨镜(熏黑的玻璃片),静静地看着那道绚丽的火焰。
那是工业文明最璀璨的烟花。
一刻钟后。
火焰由红转白,然后逐渐变弱。
“停风!出钢!!”
转炉倾倒。
一股亮白色的、流动性极好的钢水流了出来。
赵大锤颤抖着接了一勺,冷却,锻打。
“当!当!当!”
声音清脆,延展性极好。
“熟了!!熟了!!这是熟钢啊!!”
赵大锤疯了一样大喊,“只要一刻钟!咱们就炼出了一炉好钢!!以前要炒三天啊!!”
“这就叫量产。”
李昊看着那流淌的钢水,就像看着流淌的金子。
“有了这个,咱们的铁轨、装甲、炮管……”
“要多少,有多少。”
天启城的钢水在沸腾,而北京城的绝望也在沸腾。
北京,菜市口。
这里曾经是处决犯人的地方,现在成了唯一的“肉市”。
“五两银子一斤!”
“给我来二两……我这有个玉镯子……”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死寂。
“北庭军来了!!北庭军送粮来了!!”
一声呐喊,如同春雷。
只见德胜门方向,尘土飞扬。
杨洪率领的三万骑兵,押运着几千辆大车,浩浩荡荡地开了过来。
车上并没有盖布。
露出了那一箱箱印着“天启制造”的铁皮罐头,还有一袋袋白得耀眼的面粉。
“那是……粮食?!”
饥民们愣住了。然后,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有救了!!呜呜呜……有救了!!”
杨洪骑在马上,看着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虎目含泪。
“开仓!!放粮!!”
“不仅要给吃的,还要给药!”
“陛下有旨:这就是大明的新天!”
无数罐头被扔向人群。
并没有发生哄抢。因为北庭军那黑洞洞的枪口,以及那严整的军纪,让所有人都感到了敬畏。
在这一刻,北京城的民心,彻底倒向了北方。
那个曾经被他们视为叛逆的李昊,此刻成了活菩萨。
而紫禁城里的那位……
乾清宫。
朱祁钰听着外面的欢呼声,手里拿着那个只有半块的馒头,发出了最后一声惨笑。
“输了……”
“朕输给了罐头……输给了面粉……”
“大明……亡在朕的手里了……”
他想上吊,但连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能缩在龙椅上,等待着命运的最后审判。
南京,栖霞寺。
这里是江南名刹,也是宏光帝(襄王)的秘密据点。
王守仁(王阳明)虽然被贬,但他依然关注着局势。
此时,他正坐在禅房里,对面坐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葡萄牙传教士,利玛窦(虚构时间线,提前登场,代表西方教会势力)。
“王先生。”
利玛窦操着生硬的官话说道:
“北方的那个皇帝,他是魔鬼的信徒。”
“他用毒气杀人,他不信上帝,也不信孔孟。”
“如果不阻止他,整个东方都会变成地狱。”
王守仁看着利玛窦,眼神平静。
“所以,你们想怎么样?”
“我们可以提供帮助。”
利玛窦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图纸。
“这是佛朗机重炮的铸造图。比你们现在的炮要先进一百年。”
“还有,我们可以联络海上的西班牙无敌舰队。”
“只要南京愿意开放通商口岸,愿意……允许我们传教。”
“我们就帮你们,灭了那个魔鬼。”
王守仁看着那张图纸,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知道,这是引狼入室。
但北方的那个“工业怪兽”,实在太可怕了。那是对儒家文明、对传统道德的彻底颠覆。
相比之下,这些红毛鬼,或许是可以利用的棋子。
“好。”
王守仁收起图纸。
“我会去游说宏光陛下。”
“但是,记住。”
王守仁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这是交易。”
“大明,永远是大明人的大明。”
五月初一。天启城。
第一批转炉钢下线了。
第一条连接天启城和铁岭的全钢轨铁路,终于贯通。
“天工一号”蒸汽机车,拖着五十节车厢,像是一条咆哮的黑龙,在辽东大地上飞驰。
时速达到了惊人的四十里(约20公里/小时)。
李昊站在车头,感受着迎面而来的风。
“快了。”
“很快,这条铁路就会修到山海关,修到北京,修到宣府。”
“到时候,朕的装甲列车,将把整个北方连成一体。”
“但是……”
李昊看向南方。
那里,有一股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西方的教会,南方的儒家,海上的强盗。”
“他们要联手了。”
李昊握紧了拳头。
“来吧。”
“朕的转炉已经烧红了。”
“正好缺一点……祭炉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