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秦淮梦碎
第四十五章秦淮梦碎
大明景泰元年，二月十五。南京，秦淮河。
北方的京师此刻正被寒风与饥饿的阴影笼罩，而在这六朝金粉之地，却依旧是暖风熏得游人醉。
一艘极尽奢华的三层画舫缓缓划破秦淮河的一池春水。画舫内，丝竹悦耳，舞姬身着轻纱，如云似雾地穿梭在觥筹交错之间。
坐在主位上的，是身穿崭新龙袍（虽然还未正式登基，但已按天子规格制衣）的襄王朱瞻墡。他面色红润，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绍兴黄酒，有些不安地看向坐在下首的几位“从龙之臣”。
“魏国公，各位家主。”襄王放下酒杯，语气有些发虚，“孤听说……那个李昊在北京炼出了钢铁，还造了什么‘送终钟’，扬言要南下屠城。咱们……是不是该加强一下江防？”
坐在左侧首位的，正是世袭魏国公徐承宗（南京守备勋臣之首）。他慢条斯理地剥了一颗岭南刚运来的荔枝，轻蔑一笑：
“殿下多虑了。”
“那李昊不过是个边镇武夫，靠着几杆火枪确实在北方逞了些凶。但这里是江南，是水乡。”
徐承宗指了指窗外的滔滔江水。
“古人云：南船北马。他李昊的骑兵再厉害，难不成还能骑着马过长江？至于那什么铁船……”
旁边一位大腹便便、手指上戴满翡翠戒指的老者接过话茬。他是两淮盐商总商汪德甫，手里握着足以买下半个大明的财富。
“殿下，草民听北边的伙计说了。那铁船就是个用煤烧火的‘大澡盆’。在运河里扑腾两下还行，要是敢进大海，一个浪头就能把它拍沉了。”
汪德甫抚须大笑，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与傲慢。
“更何况，咱们手里有这一张王牌。”他指了指桌上那盘精致的胭脂米饭，“咱们已经封锁了长江和运河。北京城现在就是一座孤岛。不出一个月，那里的百万流民就会饿疯，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李昊就会被暴民撕成碎片。”
“咱们啊，只需要在这里听听曲，喝喝酒，等着给那位‘太上皇’收尸便是。”
众人闻言，皆是哄堂大笑。
在他们看来，这天下终究是士大夫和有钱人的天下。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武夫，想跟几百年的世家豪族斗？想搞什么“士绅纳粮”？
简直是蚍蜉撼树。
……
同一时间。天津卫，大沽口码头。
如果说南京是温柔乡，那这里就是钢铁丛林。
海风呼啸，卷起千堆雪。
李昊站在临时搭建的栈桥上，看着眼前这支怪异而庞大的舰队。
旗舰依然是那是刚刚经过改装的**“镇远”号**。为了适应远洋航行，它的两侧明轮被加装了防浪罩，船舷两侧也堆满了装满煤炭的麻袋——既是燃料，也是临时的附加装甲。
而在“镇远”号的身后，是用粗大的钢缆拖拽着的两艘巨型驳船。
那是从漕运船队里征用的最大号平底沙船，经过加固后，此时吃水极深。
“小心点！慢点放！”
赵大锤正指挥着一台蒸汽起重机（虽然经常漏气，但比人力强百倍），小心翼翼地吊装那个黑色的庞然大物。
“审判者”300毫米臼炮。
这口重达五千斤的“送终钟”，被缓缓放入驳船的底舱。伴随着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整艘船都下沉了几分。
“陛下……真的要走海路吗？”
兵部尚书于谦站在李昊身后，看着波涛汹涌的大海，满脸担忧，“自古以来，南征皆是走运河或陆路。这海路风高浪急，咱们的船……”
“少保，兵贵神速。”
李昊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目光望向东南方。
“走陆路，大军要走两个月。走运河，处处关卡，还得过淮河。等我们到了长江边，黄花菜都凉了。”
“但走海路……”李昊指了指海图，“顺风顺水，加上蒸汽机，五天就能到长江口。再逆流而上，七天就能把炮架在南京城下。”
“这是一场闪击战。”
“我们要趁着那帮蠢猪还在做梦的时候，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
这时候，第一师师长张辅跑了过来，立正敬礼。
“报告元帅！第一师五千人集结完毕！所有弹药、干粮配给完成！请指示！”
李昊转过身，看着码头上那五千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他们中很多人是刚刚从流民中招募的，脸上还带着菜色，但眼神里却有光。因为李昊给了他们饭吃，给了他们尊严，还许诺给他们土地。
李昊没有拿那个铁皮喇叭，而是直接走到了队列前。
“弟兄们！”
李昊的声音被海风吹散，却又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知道，你们家里人都还在饿肚子。”
“我也知道，北京城的粮仓已经见底了。”
士兵们沉默着，握紧了手中的钢枪。
“南边的那帮老爷们说，那是咱们活该。”
“他们把粮食锁在仓库里喂老鼠，把盐倒进河里，宁愿看着咱们饿死，也不愿交一粒米的税！”
“他们说，这就是命！是穷人的命！”
李昊猛地拔出指挥刀，刀锋直指南方。
“去他娘的命！”
“既然他们不给，咱们就自己去拿！”
“这一次，咱们不为什么朝廷，也不为什么孔孟之道。就为了两件事——”
李昊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吃饭！”
“第二，分地！”
“谁挡着咱们吃饭，咱们就砸烂谁的锅！谁占着地不让咱们种，咱们就砍了他的头！”
“杀！杀！杀！”
五千人的呐喊声盖过了海浪的咆哮。这不再是封建军队的效忠誓言，这是阶级觉醒后的怒吼。
李昊看着这群被自己点燃的“野兽”，心中没有丝毫愧疚。
文明的进步，从来都是伴随着血腥的。如果想要建立一个工业化的新世界，就必须彻底粉碎那个建立在小农经济上的旧秩序。
“登船！”
呜——————！！！
“镇远”号再次拉响了汽笛。黑烟滚滚，遮天蔽日。
这支由钢铁、蒸汽和怒火组成的舰队，缓缓驶离港口，切入冰冷的波涛之中。
目标：长江口。
目标：南京。
而在此时的南京秦淮河畔，那曲《后庭花》才刚刚唱到高潮，无人知晓，死神已经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