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肥皂的香气与田野里的铁牛
第六十八章肥皂的香气与田野里的铁牛
大明天工二年,正月初二。回娘家。
这一天,北京城的天空蓝得像刚洗过的蓝印花布。昨夜那场震撼全城的彩色烟花虽然散去了,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种令人兴奋的硫磺味。
在外城广渠门内的一条破旧胡同里,王大娘正起个大早,在那口结了冰的水缸前费力地凿冰。
“娘,我来。”
一只年轻、有力、且洗得异常干净的手伸了过来,接过了铁钎。
是王二。
这个半年前还在街头流浪、名字叫“二狗”的野孩子,如今穿着一身笔挺的新式学堂校服(深灰色中山装,胸口绣着‘格物’二字),头发剪成了精神的板寸,整个人看着就像是一棵刚拔节的小白杨。
王大娘看着儿子熟练地凿冰、打水,眼眶有些发热。
自从儿子考进了那个什么“新式学堂”,不仅不用家里交束脩(学费),每个月还能往家里带回两块银元和一袋子白面。
昨晚除夕,那是王家这辈子过得最肥的一个年。
“二狗啊……”
“娘,在学堂里先生给起了大名,叫王格。”王二一边倒水一边纠正道,“先生说,格物致知的格。”
“好好好,王格。”王大娘笑得合不拢嘴,“儿啊,你在那学堂里到底学啥?昨晚那满天的彩花,真是你们造出来的?”
“是化学,娘。”
王二把水桶放下,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是一块淡黄色的、散发着一种奇怪香气的方块。
“这是啥?点心?”王大娘想伸手去接,又缩了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满是煤灰和冻疮的手,“怪香的。”
“这不是吃的,这叫肥皂。”
王二拉过母亲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
“这是我们在实验室里……哦不,是在课上用猪油和草木灰提炼出来的。徐院长说,这东西能洗掉看不见的‘病菌’。”
王二打了一盆温水,把肥皂在手里搓出了丰富的泡沫,然后轻轻地涂在母亲的手上。
滑溜溜的,香喷喷的。
王大娘看着那一盆瞬间变黑的水,又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开裂、此刻却洗出了本色的手,有些发愣。
“真干净……”她喃喃道,“比用皂角好使多了。”
“娘,以后您每次饭前都要用这个洗手。”王二一边给母亲擦手,一边认真地说道,“监国大人说了,咱们穷人容易生病,不是因为命不好,是因为不卫生。只要洗干净了,就能少生病,就能活得长。”
王大娘看着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睛,突然觉得,那个高高在上的监国大人,离自己并不远。
他似乎并不只是那个会造大炮的煞星,还是个会关心穷人洗没洗手的……好人。
……
晌午。胡同口。
王二正蹲在门口,给家里的那辆旧独轮车上润滑油(从厂里带回来的废机油)。
这时,几个邻居围了上来。
“哟,这不是二狗……哦不,王相公吗?”
隔壁的刘秀才酸溜溜地开口了。他还在留着长发,穿着长衫,但这长衫的袖口已经磨破了边。
“听说你们学堂不读四书五经,天天就摆弄些瓶瓶罐罐?这能有啥出息?将来能考状元?”刘秀才手里捏着把瓜子,眼神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傲慢与偏见。
王二站起身,擦了擦手。
要是以前,他肯定不敢跟秀才顶嘴。但现在,他脑子里装着元素周期表,腰杆子硬了。
“刘叔,状元我不考。”
王二指了指远处正阳门火车站冒出的白烟。
“但我学的本事,能让那铁车跑起来,能让昨晚的天变颜色,能炼出这一瓶顶您半年药钱的肥皂。”
“您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能让地里的麦子多长二斤吗?”
“你……你这竖子!有辱斯文!”刘秀才气得脸红脖子粗。
就在这时,一辆四轮马车停在了胡同口。
车上下来一个穿着工部官服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张大红帖。
“请问,王格同学是住这儿吗?”官员客客气气地问道。
“我就是。”王二一愣。
“哎呀,王同学,恭喜啊!”官员满脸堆笑,把红帖递过去,“我是工部化工司的员外郎。听说您在这次‘彩色烟花’项目中立了功,徐院长特批,您下学期可以直接进**‘高级实验班’**,每个月津贴涨到五两银子!而且……这是预支的奖学金,五十两!”
五十两?!
胡同里瞬间安静了。刘秀才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
在这个一两银子能买一石米(约150斤)的年代,五十两是一笔巨款。
“这……这就给钱了?”刘秀才结结巴巴,“不用……不用写文章?不用殿试?”
官员瞥了他一眼,冷笑道:
“这位先生,现在大明缺的是能干活的手,不是会写诗的嘴。王同学这双手,那是金手。”
那天下午,王家的小院门槛差点被媒婆踩破了。
而那块带着淡淡香味的肥皂,被王大娘像供菩萨一样,供在了家里的神龛上。
……
几日后。京郊,大兴皇庄试验田。
春节的气氛还没散去,但对于李昊来说,春天已经到了。
春天意味着泥泞,意味着复苏,更意味着——春耕。
广袤的田野上,积雪初融,黑色的土地裸露出来,散发着腥甜的气息。
一群老农正牵着牛,准备开始这一年的劳作。但他们都被勒令停了下来,围在田埂边,看着那个趴在泥地里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台极其笨重的蒸汽牵引机(早期拖拉机雏形,类似罗莫伊尔式)。
它长得像个把轮子放大的火车头,四个巨大的宽幅铁轮陷在泥里,屁股后面拖着一个带有五个犁铧的巨型排犁。
“这玩意儿……能耕地?”
一个老把式吧嗒着旱烟袋,满脸不信,“这么沉,怕是得陷进去出不来吧?就算能动,它也不会拐弯啊!”
李昊穿着长筒胶靴,踩在泥地里,正在检查锅炉的气压。
“赵大锤,钢缆挂好了吗?”
“挂好了!”
远处的田垄另一头,竟然还有一台同样的机器。两台机器之间,连着一根粗大的钢缆。
这叫**“双机牵引犁”**(Fowler System)。
这是早期蒸汽机太重、无法直接下田耕作时的解决方案:两台蒸汽机停在田两头,像拉大锯一样,用钢缆拽着中间的犁来回跑。
“起锚!固定!”
李昊一声令下。
两台机器放下了巨大的地锚,死死抓住地面。
锅炉开始咆哮,黑烟滚滚。
“收缆!”
轰隆隆——!!
钢缆瞬间崩得笔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紧绷声。
紧接着,奇迹发生了。
那个原本需要五头壮牛才能勉强拉动的五铧犁,此刻像个轻巧的玩具一样,被钢缆拽着,在大地上飞快地移动。
黑色的泥土被深深地翻起,像黑色的海浪一样向两边翻滚。那一瞬间翻开的土地宽度,足足有半丈宽!
“动了!真动了!”
“我的亲娘嘞!这一趟过去,顶俺干一天的啊!”
老农们惊得连烟袋锅子都忘了抽。
唰——
仅仅一盏茶的功夫,几百米长的田垄就耕完了。
如果用牛,这得大半天。
李昊看着那翻滚的黑土,闻着那股混合着煤烟和泥土的味道,心中感到一阵踏实。
“徐光启。”李昊喊道。
徐光启正拿着本子在记录数据:“在!”
“这玩意儿虽然笨重,还要烧煤和水,但在大平原上,它就是神。”
李昊指着那一望无际的田野。
“传令北庭机械厂,今年除了造军火,全力生产这种‘铁牛’。”
“朕要成立**‘大明农业生产建设兵团’**。”
“把那些从军队退下来的老兵,还有流民,组织起来。给他们配上这种机器,去开垦河套,去开垦辽东。”
“以前我们守边,靠的是墩台和长城。”
“以后,我们靠这铁牛翻出来的万顷良田。”
徐光启看着那台还在喷着蒸汽的怪兽,眼中闪烁着光芒:
“元帅,这机器叫什么名字?”
李昊想了想,拍了拍那滚烫的锅炉壁。
“就叫它——**‘拓荒者’**吧。”
夕阳西下。
老农们围着那台停止轰鸣的“铁牛”,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那巨大的铁轮子,眼神中既有敬畏,又有渴望。
他们隐约感觉到,在这个天工二年的春天,他们侍弄了几千年的土地,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它变得更软,更深,也更……辽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