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吞云吐雾的真龙与剪票的王爷
第五十九章吞云吐雾的真龙与剪票的王爷
大明天工元年,八月初一。晴,微风。
北京城南,马家堡火车站。
这一天将被载入史册,不仅因为它是大明第一条铁路的通车日,更因为这一天,在这个用红砖和钢铁堆砌的巨大广场上,发生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人神混居”。
清晨的阳光洒在车站那巨大的穹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锦衣卫拉起的警戒线外,挤满了数万名来看热闹的百姓。他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只想看看传说中那条“吃煤的铁龙”究竟长什么样。
而在车站的贵宾通道入口,气氛则显得格外诡异。
一辆装饰着黄色帷幔的四轮马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早已被软禁在南宫数月的**“安乐皇帝”朱祁钰**,在两名太监的搀扶下,战战兢兢地走了下来。
他瘦了,脸色呈现出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虽然穿着一身簇新的便服龙袍,但在周围那些荷枪实弹的北庭士兵面前,这身龙袍显得如此单薄且无力。
“这就是……火车站?”
朱祁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高达五丈的红砖建筑,眼中满是惊恐。
这建筑太大了,大得不合礼制。那种粗犷的线条和巨大的玻璃窗,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仿佛是一座吞噬生灵的巨兽之口。
“陛下,请。”
一个熟悉而冷漠的声音响起。
李昊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元帅礼服,胸前佩戴着代表“工业奠基人”的金质勋章,大步走了过来。他没有行跪拜礼,只是微微欠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大哥……”朱祁钰缩了缩脖子,声音有些发抖,“这……这铁车真的能坐?朕……朕听说它跑起来比奔马还快,万一翻了……”
“翻不了。”
李昊戴上白手套,语气平淡。
“这是科学,不是骑马。它的轮子卡在轨道上,就像你是大明的皇帝,卡在礼教的轨道上一样,想翻都难。”
这句双关语让朱祁钰脸色一白,不敢再多言,只能硬着头皮跟在李昊身后,走进了候车大厅。
……
站台之上。
巨大的**“太行号”**蒸汽机车正喷吐着白色的蒸汽,发出低沉的喘息声。那黑色的锅炉体在阳光下散发着金属特有的寒光,巨大的红色动轮比人还高,给人一种极强的视觉冲击力。
而在列车的中段,那节**“皇家一号”**车厢的车门口,站着一个身材微胖、身穿深蓝色制服、戴着大檐帽的中年人。
他正是前几天还在闹事的奉国将军朱希忠。
此刻,他的胡子已经刮得干干净净,那身破旧的蟒袍也换成了笔挺的列车员制服。虽然衣服很合身,但他的表情却像是刚刚吞了一只苍蝇,扭曲而尴尬。
因为在他面前,正排着一队手持百两银票的富商巨贾。
“哟!这不是奉国将军吗?”
排在第一个的,正是山西乔家的大掌柜乔致远。他手里捏着那张编号“0001”的金票,满脸戏谑地看着朱希忠。
“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让太祖爷的子孙给我检票。这要在以前,我见着您得磕头吧?”
朱希忠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握着检票钳的手都在哆嗦。
他想骂人,想把这把钳子砸在这个暴发户的脸上。
但他不敢。
因为不远处的柱子后面,站着拿着考核表的车站督察员。更因为他想起了那天李昊说的话——“不干就去当乞丐”。
“请……请出示车票。”
朱希忠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比哭还难听。
“得嘞!”乔致远得意洋洋地递上车票。
咔嚓!
朱希忠狠狠地在车票上打了个孔。这一声脆响,仿佛不仅打穿了纸片,也打穿了大明皇族最后的一丝遮羞布。
“里面请!小心台阶!”
朱希忠还得弯下腰,做出一个标准的“请”的手势。
乔致远哈哈大笑,迈着方步走进了车厢。那一刻,他感觉这一百两银子花得太值了。他买到的不仅仅是座位,更是一种将旧贵族踩在脚下的快感。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随着“咔嚓、咔嚓”的剪票声,朱希忠的腰弯得越来越熟练,脸上的表情也从羞愤逐渐变得麻木。
为了生存,尊严这东西,其实也没那么值钱。
……
“皇家一号”车厢内。
朱祁钰坐在那是柔软的红色天鹅绒沙发上,手足无措。
他摸了摸身下的垫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巨大的玻璃窗,透过玻璃,他能清晰地看到站台上那些羡慕嫉妒恨的眼神。
“这……这是琉璃?”朱祁钰惊讶道,“这么大一块透明的琉璃,怕是价值连城吧?”
“这叫平板玻璃。”
李昊坐在他对面,随手从旁边的冰桶里拿出一瓶香槟(其实是加气葡萄酒),倒了两杯。
“以后这东西会很便宜,便宜到连普通百姓家的窗户都能用上。”
李昊将酒杯递给朱祁钰。
“喝点吧。待会儿车动起来,可能会有点颠簸。”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声。
呜——————!!!
那声音凄厉而悠长,穿透了车厢的隔音层,震得朱祁钰手里的酒杯一抖,酒洒了一裤子。
“动了!它要动了!”
朱祁钰死死抓住沙发的扶手,脸色煞白。
只见窗外的景物开始缓慢地向后移动。
起初很慢,那是巨大的动轮在克服静摩擦力。
况——且——况——且——
随着蒸汽机输出功率的增加,那种特有的节奏感开始变得紧凑。
朱祁钰感觉自己的背被一股力量轻轻推着。这不是轿子那种上下颠簸,也不是马车那种左右摇晃,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向前的推背感。
窗外的站台迅速后退,送行的人群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
紧接着,高大的北京城墙出现在视野中。
那座困锁了朱祁钰半辈子的巨大城池,此刻在这条钢铁巨龙面前,显得如此渺小。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列车就轰鸣着穿过了城墙缺口,驶向了广阔的平原。
“出……出城了?”
朱祁钰呆呆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和农田。
以前出城祭天,仪仗队要走整整一个时辰。而现在,才过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这就是速度。”
李昊摇晃着酒杯,看着窗外那不断延伸的铁轨。
“陛下,你看那城墙。”
李昊指着远去北京城轮廓。
“几千年来,我们都以为那道墙就是世界的边界,以为只要守在墙里就是安全的。”
“但现在,这台机器告诉我们,墙是拦不住时代的。”
李昊转过头,看着满脸茫然的朱祁钰。
“坐稳了。接下来的路,会更快。”
“我们要去的地方,是那个所谓的‘祖宗之法’从未到达过的地方。”
列车开始加速。
时速突破了四十公里。
在这个只有马蹄声的年代,这种持续的高速巡航,就像是一种神迹。
而在后几节车厢里,那些第一次坐火车的富商们,正兴奋地大呼小叫,甚至有人试图打开窗户去抓外面的风,结果被煤灰糊了一脸。
但没有人还在意脸脏不脏。
他们只知道,自己正在这头钢铁怪兽的肚子里,以此生未见的速度,奔向那个铺满银子和机遇的天津卫。
大明,这就样在一片惊呼与汽笛声中,被硬生生地拽离了地面,开始贴地飞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