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壹圆的分量
第五十四章壹圆的分量
大明天工元年，五月二十。京师，西交民巷。
这里原本是京城里钱庄票号云集的地方，往日里总是充满了算盘珠子的脆响和伙计们的吆喝声。但今天，整条巷子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所有的掌柜、东家，此刻都聚集在巷口那座刚刚挂牌的宏伟建筑前——【大明中央银行】。
这座建筑原是户部的一处官银库，经过两个月的改造，如今已被加固得如同一座堡垒。门口站着的不是普通的衙役，而是背着带刺刀步枪的北庭近卫军。黑洞洞的枪口和那个巨大的“银”字招牌，构成了新时代最硬的信用背书。
银行大厅内。
李昊坐在正中央的皮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刚刚出厂的“天工壹圆”银币。
而在他面前，坐着七八位身穿绸缎长衫、面色凝重的老者。
他们是晋商八大家的家主。
这群掌握着大明北方金融命脉、甚至曾经暗中与关外满清（虽然此时满清已被压制）做生意的商业巨鳄，此刻在李昊面前，却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各位当家的，尝尝茶。”
李昊指了指面前的茶盏，“这是福建刚运来的大红袍，走的是咱们东洋公司的海运，比走陆路快了一个月，还新鲜着呢。”
坐在首位的，是乔家大院的当家人乔致远。他端起茶杯，手微微有些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谢监国赏赐。只是……草民等今日来，是想问问这‘新币’的事儿。”
乔致远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告示，那是今早刚贴遍全城的《币制改革令》。
“监国，这上面说，以后朝廷收税、发饷、大宗交易，一律只认这‘天工银币’，不再用碎银和宝钞。而且……民间兑换，必须要到这‘中央银行’来，一两旧银换一枚新币。”
“有问题吗？”李昊吹了吹茶叶末子。
“这……”乔致远咬了咬牙，“监国，这‘天工银币’我们也称过，重七钱二分（约27克）。可市面上的足纹银，一两是十钱（约37克）。您这一进一出，朝廷可是凭空吃了近三成的利啊！这……这怕是商贾们不服，百姓们也要骂娘啊。”
这就是所谓的**“铸币税”**。
在旧时代，这种明显的“缺斤短两”会被视为朝廷敛财的暴政。但在李昊眼里，这是建立现代金融体系必须收取的“服务费”。
“不服？”
李昊放下茶杯，拿起那枚银币，“叮”的一声弹向空中，又稳稳接住。
“乔掌柜，你做了半辈子生意，我问你。你拿着一锭五十两的银元宝去南方进货，对方是不是要先验成色？是不是要剪开看有没有夹铅？是不是要用天平称重？这中间的火耗、折损，又有多少？”
乔致远沉默了。这是实情。异地用银，极其麻烦，损耗极大。
“再看这个。”
李昊将银币竖在桌面上，轻轻一转。
银币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飞速旋转，发出嗡嗡的蜂鸣声，在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
“国家信用，统一铸造，成色恒定，无需称重，在这个地球上任何一个角落，它都是‘壹圆’。”
“我收那三成的利，卖的不是银子，是**‘便利’和‘信用’**。”
李昊身体前倾，目光如鹰隼般盯着这群老财主。
“而且，你们以为我叫你们来，是跟你们商量的吗？”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晋商们感受到了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杀气。
“天津大沽口的仓库里，堆着两百多万两从日本运回来的银子。”
李昊淡淡地抛出了底牌。
“哪怕没有你们，朕的中央银行也有足够的底金。朕现在给你们两条路。”
李昊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你们继续守着那堆碎银子和老掉牙的票号。等朕的新币占领了市场，你们手里的银子就是一堆只能做首饰的死金属。到时候，别怪朕没提醒你们。”
“第二……”
李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京津铁路招股说明书》。
“把你们窖藏的几千万两银子拿出来，存入中央银行，换取‘铁路建设债券’和银行的原始股。”
“以后，你们就是大明的‘一级代理商’。朕允许你们在山西、陕西等地开设分行，代办新币发行业务，咱们二八分账。”
“是抱着银冬瓜饿死，还是跟着朕一起发财。”
“选吧。”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枚银币停止了旋转，静静地躺在桌面上，露出背面那个象征工业力量的齿轮图案。
良久，乔致远长叹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他看懂了。
眼前这个男人，不是要抢他们的钱，是要收编他们的魂。在那种名为“国家机器”的庞然大物面前，他们这些所谓的富可敌国的商人，不过是些在大海里扑腾的小鱼。
“乔家……愿认购一百万两铁路债券。”
乔致远深深一拜。
“只求监国，给咱们留口饭吃。”
“我也认购五十万两！”
“曹家认购八十万两！”
李昊笑了。
他知道，大明的金融大动脉，通了。
……
三日后。京师，正阳门外。
如果说银行里的博弈是无声的惊雷，那么这里的动静就是实打实的热火朝天。
一张巨大的红榜贴在城墙根下，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和流民。
“招工啦！招工啦！”
一名穿着灰色制服的工部吏员手里拿着铁皮喇叭，嗓子都喊哑了。
“京津铁路工程局招募壮工！不限户籍！不限出身！只要有力气就行！”
“管吃管住！一日三餐有白面馒头！顿顿有咸菜肉汤！”
“工钱日结！每日一枚‘天工铜元’（相当于十文钱）！干满一个月，额外奖两枚‘天工银毫’（一角银币）！”
人群炸锅了。
在这个还习惯于“服徭役”（给官府白干活）的年代，“给官府干活还给钱”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闻。
“大人，真给钱？不骗人？”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壮着胆子问道。
“骗你作甚？”吏员从兜里抓出一把崭新的、黄澄澄的铜元，哗啦啦地倒在桌子上，“看见没？这是刚才银行刚送来的新钱！谁报名，先发三天的安家费！”
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瞬间击穿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我报名！”
“我也去！我有一把子力气！”
“我也去！只要给馒头吃就行！”
无数只粗糙的大手伸向了报名点。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铁路，不知道什么是工业革命。他们只知道，跟着那位监国大人走，有饭吃，有钱拿，有活路。
……
西苑，豹房办公室。
李昊站在窗前，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嚣声。
徐光启正抱着一堆图纸，满脸兴奋地汇报：
“元帅，晋商的银子入库了。第一批债券卖得比预想的还要好。有了这笔钱，铁路的路基工程明天就能全线动工。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枕木不够。”徐光启苦笑，“京津铁路全长三百里，需要枕木数万根。附近的树都被砍光了，要是去深山老林里运，成本太高，时间也来不及。”
李昊转过身，看向墙上的地图。
他的手指划过渤海湾，停在了辽东半岛。
“木头？”
“辽东有的是原始森林。”
“那里现在还是建州女真的地盘吧？”
李昊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寒光。
在这个时空，努尔哈赤的爷爷恐怕还没出生，但建州女真各部依然是边境的隐患。
“给郑宏发电报。”
李昊淡淡地说道。
“让他休整好之后，舰队北上。去辽东沿海‘做生意’。”
“做生意？”徐光启一愣。
“对。用我们的盐巴、布匹，去换女真人的木头。”
“如果他们不肯换……”
李昊顿了顿，掐灭了手中的烟头。
“那就告诉他们，大明的铁路缺枕木，大明的矿山缺苦力。”
“我不介意用他们的人头来当枕木。”
“这就叫——产业链闭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