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黑色的韧带与圣人的火枪
大明景泰四年,五月二十日,小满。
辽东,天启城,格物院特种材料实验室。
如果说煤炭是工业的粮食,钢铁是工业的骨骼,那么橡胶,就是工业的韧带和血管。
但此时此刻,这间被层层封锁的实验室里,却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臭鸡蛋和烧焦尸体的味道。
“咳咳……陛下,还要加硫磺吗?”
赵大锤戴着厚厚的棉布口罩,护目镜上全是雾气。他手里拿着一根玻璃棒,正小心翼翼地搅拌着坩埚里那一团粘稠、发黑、像鼻涕一样的胶状物。
那是从南洋运来的生橡胶。
在这个时代,生橡胶遇热变软,遇冷变硬,根本没法做密封圈。想要让它变成那种有弹性、耐高温、耐磨损的工业橡胶,必须经过一道至关重要的工序——硫化。
李昊站在通风口上风处,手里拿着一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前世的化学记忆)。
“加。”
李昊盯着坩埚,眼神专注得像是一个正在雕刻神像的疯子。
“温度控制在……一百四十度(估算值)。硫磺粉再加一钱。搅拌速度加快!”
“是!”
赵大锤咬着牙,加大了手上的力度。
坩埚底下的煤气灯(干馏煤气副产品)发出蓝色的幽光。
“咕嘟……咕嘟……”
胶体开始沸腾,冒出黄褐色的毒烟。
“小心!!”
突然,坩埚里传来一声闷响,滚烫的胶液溅了出来,落在一旁的桌面上,瞬间烫黑了木头,发出滋滋的声响。
“啊!”一名学徒躲闪不及,手背上沾了一点,立刻皮开肉绽,惨叫声在狭小的实验室里回荡。
“别停!!”
李昊大吼一声,声音冷酷得不近人情。
“这是关键时刻!一旦停下,这锅料就废了!!”
赵大锤忍着心中的恐惧和对徒弟的心疼,死死按住坩埚,继续搅拌。
一刻钟。两刻钟。
那团原本黏糊糊的胶体,颜色逐渐变得深沉,质地开始变得……劲道。
“出锅!压模!!”
黑色的胶团被倒进预先准备好的、各种形状的铁模具里:O型圈、垫片、甚至还有几根管子。
冷却。
李昊走过去,拿起一个刚刚脱模的黑色圆环。
他用力拉扯。
圆环被拉长了一倍,然后“啪”的一声,迅速弹回原状。
没有断。没有变形。
李昊又把它扔进开水里煮了一会儿,捞出来。依然弹性十足。
“成了……”
李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这就是硫化橡胶。”
“有了它,我们的蒸汽机,终于可以……不漏气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还在捂着手惨叫的学徒,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
“带下去治伤。赏银百两。”
“记下来:这是工业的代价。每一次进步,都要流血。”
三天后。动力车间。
一台崭新的、经过全面改良的**“天启二型”高压蒸汽机**,正静静地矗立在试验台上。
它与之前的傻大黑粗完全不同。
所有的接口处,都垫上了黑色的橡胶密封圈。活塞环也换成了特制的耐磨合金(试验性质)。连杆和曲轴经过了精密的打磨。
“点火!!”
随着锅炉压力的上升,压力表的指针突破了以往的极限——10个大气压!
如果是以前,那个只有麻绳密封的锅炉早就炸了,或者漏气漏得像筛子。
但现在。
它安静得可怕。只有轻微的“嘶嘶”声。
“开阀!!”
“轰——!!!!”
一声如同巨兽觉醒般的咆哮。
巨大的飞轮瞬间被推动,转速快得甚至带起了残影。
嗡——嗡——嗡——
那种声音不再是沉重的喘息,而是高频的震动,是一种充满力量感的工业轰鸣。
连带着整个车间的地面都在颤抖。
连接在飞轮上的发电机(手摇发电机的放大版,尚在试验阶段)指示灯瞬间亮得刺眼。
“这劲头……太大了!!”
赵大锤看着那飞转的轮子,吓得退后了两步。
“这一台机器,顶得上以前那五台!!”
“不仅如此。”
李昊走上前,拍了拍那滚烫的汽缸壁。
“体积小了,劲大了。”
“这意味着……”
李昊的目光投向了窗外,投向了远处的大海。
“我们可以把它……装进战舰的肚子里。”
“我们要造的不是只能在近海溜达的澡盆,而是能横渡大洋、撞碎一切的……钢铁怪兽。”
就在李昊点亮科技树的同时,南方的南京城,也在进行着一场**“思想上的工业革命”**。
南京,神机营校场。
这里不再是以前那种松松垮垮、只会打鸟铳的老爷兵营地。
三千名精选出来的士子(读书人),正身穿青衫,手持从葡萄牙人那里买来的火绳枪,排成整齐的方阵。
站在高台上的,正是被尊为“阳明先生”的王守仁。
他没有穿官服,而是穿着一身布衣,腰间挂着那把李昊那里流出来的左轮手枪。
“诸位。”
王守仁的声音清朗,透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北方的李昊,说我们是腐儒,说我们只会空谈心性,救不了大明。”
“他说得对吗?”
台下一片寂静。士子们的脸上写满了屈辱和不甘。
“对,也不对。”
王守仁拔出腰间的手枪,指向天空。
“格物致知,不仅仅是修身养性。”
“枪,也是物。炮,也是物。”
“我们要格的,就是这枪炮之理!!”
“知行合一。”
“知,是良知,是保家卫国的大义!行,是手段,是杀敌的本领!!”
“如果连手中的枪都打不响,何谈致良知?!何谈平天下?!”
“砰!!!”
王守仁扣动扳机。枪声响彻校场。
“从今天起,我们要用儒家的魂,去驾驭西洋的器!!”
“我们要建一支……君子军!!”
“杀身成仁!舍生取义!!”
“杀!!杀!!杀!!”
台下的三千士子齐声怒吼。他们的眼神不再是读书人的怯懦,而是一种宗教般的狂热。
这比纯粹的雇佣兵更可怕。
因为他们有信仰。
在不远处的阁楼上,宏光帝(襄王)和葡萄牙传教士利玛窦看着这一幕。
“上帝啊……”利玛窦在胸口画了个十字,“这位王先生……他在创造一种可怕的东西。他把火药和狂热的灵魂混合在了一起。”
“这就对了。”
宏光帝冷笑一声。
“李昊有钢铁,我有……死士。”
“传令下去,把江南所有的铜佛像都给我熔了!铸炮!!”
“本王要让王先生,带着这支‘君子军’,去给那个伪帝……上一课。”
天启城,三号船坞。
这里是绝对的禁区。
巨大的干船坞里,铺设着一根长达二十丈的……钢铁龙骨。
这不是木头包铁皮,而是真正用转炉钢锻造出来的整体龙骨。
虽然还做不到全钢战舰(浮力技术和焊接技术不够),但李昊设计的是一种**“铁肋木壳”**的过渡型战舰。
也就是近代海军史上的——巡洋舰雏形。
“陛下,这龙骨……太重了吧?”
沙天鬼看着那根巨大的钢梁,有些担心,“这么沉的东西,下水能浮起来吗?”
“能。”
李昊拿着图纸,在上面勾画着。
“阿基米德定律告诉我们,只要排水量够大,铁也能浮起来。”
“而且……”
李昊指了指船身的两侧。
“我们要在这里,铺上两层……装甲。”
“内层是橡木,外层是……渗碳钢板(虽然工艺简陋,但比普通铁板硬得多)。”
“不需要太厚,三寸足矣。”
“这三寸钢板,就能挡住这世上目前所有的实心炮弹。”
李昊的眼中闪烁着野心:
“这艘船,不需要帆(保留辅助帆),它有一颗大心脏(高压蒸汽机)。”
“它不需要抢占上风口,因为它自己就是风。”
“它的名字……”
李昊在图纸的空白处,写下了三个大字:
“镇远”。
(致敬北洋水师,但这一次,它不会沉。)
“给朕日夜赶工!三个月内,朕要看到它下水!!”
深夜。
李昊独自一人走在空荡荡的船坞里。
他抚摸着那冰冷的钢铁龙骨,听着远处海浪拍打岸堤的声音。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孤独。
他是这个时代的异类。
他强行把这个古老的帝国拽进了工业化的快车道,但他周围的人,哪怕是杨俊、赵大锤,其实都不理解他。
他们只是在执行命令,只是在敬畏他的“神力”。
如果有一天,他倒下了。
这台庞大的机器,还能继续运转吗?还是会瞬间崩塌,被旧世界的惯性吞噬?
“陛下。”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昊回头。
是于谦。
这位前兵部尚书,现在是北庭的“民政总长”。他穿着一身布衣,手里提着一盏风灯。
“于少保,这么晚了,还不睡?”
“睡不着。”
于谦走到龙骨旁,看着这头钢铁巨兽。
“陛下,老臣……怕啊。”
“怕什么?”
“怕这东西……吃人。”
于谦叹了口气。
“老臣这几天在城里走动。看到了工厂里的童工,看到了煤矿里累死的瓦剌人,看到了百姓为了争工分而打架……”
“陛下,虽然大家都能吃饱饭了,但……人心变了。”
“变得……贪婪,冷漠,唯利是图。”
“这……真的是大明的未来吗?”
李昊沉默了。
他看着于谦那双忧国忧民的眼睛。
这是一个传统儒家士大夫对工业文明最本能的排斥和担忧。
“于少保。”
李昊转过身,看着黑暗的海面。
“你知道,海的那边是什么吗?”
“是……倭寇?是蛮夷?”
“不。”
李昊摇了摇头。
“是一群……比我们更贪婪、更冷漠、更唯利是图的强盗。”
“他们拿着枪,开着船,全世界抢劫。”
“如果我们不变得比他们更强,更狠,更有力。”
“那么,总有一天。”
“我们的子孙,会变成他们的奴隶。我们的京城,会被他们烧毁。我们的文明,会被他们踩在脚下。”
“为了不让那一天到来……”
李昊的声音变得无比坚定:
“朕宁愿……把灵魂卖给魔鬼。”
“哪怕变成怪物,也要变成……最强的那一只。”
于谦怔住了。
他看着李昊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年轻的背影,背负着一种他无法理解、却又重如泰山的沉重。
“老臣……明白了。”
于谦深深一拜。
“既然陛下要化身为魔,护佑中华。”
“那老臣……愿为陛下,守住这最后一点……人性。”
澳门(此时尚为荒岛,但葡萄牙人已开始活动)。
一艘挂着西班牙旗帜的快船,悄悄靠岸。
阿尔瓦雷斯上校(曾在天启城受辱)跳下船,满脸阴鸷。
他在天启城看到了让他恐惧的东西。那个东方皇帝的工业潜力,让他寝食难安。
他并没有回欧洲。
他来到了这里,见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袍、胸前挂着十字架的老人。
耶酥会远东教区主教。
“主教大人。”
阿尔瓦雷斯单膝跪地。
“那个东方的异教徒皇帝……他正在制造魔鬼的武器。”
“如果不阻止他,上帝的荣光将永远无法照耀这片土地。”
主教转过身,手中拿着一本《圣经》,但书里夹着的,却是一张海图。
“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
主教的声音苍老而威严。
“既然他是异端,那就发动……圣战吧。”
“我已经联络了果阿总督,还有马六甲的舰队。”
“十字军……即将集结。”
“我们要把那个‘天启城’……从地图上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