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沉默的风与双轮的怪兽
第七十八章沉默的风与双轮的怪兽
大明天工二年,八月初十。塞外,野狐岭以北。
风,变了。
如果说张家口的风还带着一丝关内的人间烟火气,那么翻过野狐岭之后,扑面而来的便是纯粹的、野蛮的、带着干草腥味和沙砾感的漠北长风。
这里是农耕与游牧的天然分界线。往南是炊烟袅袅,往北是狼群与苍鹰。
此时,在这片古老的商道(张库大道雏形)上,一支奇怪的队伍正在艰难地蠕动。
没有战马的嘶鸣,没有整齐的脚步声,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连绵不断的**“沙沙”**声。
**“飞虎团”**的一千名自行车步兵,正在经历他们成军以来的第一次“地狱拉练”。
理想是丰满的:一天两百里,闪电突袭。
现实是骨感的:路太烂了。
这里的“官道”其实就是无数马蹄和车轮压出来的土沟。坑洼不平,碎石遍地。
虽然“天工牌”自行车用了最好的钢管和加厚的橡胶胎,但在这种路况下,颠簸感简直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都震移位。
“都稳住!别骑太快!注意看路!”
戚继光骑在最前面,他的屁股早已离开了车座,采用半站立的姿势来缓解颠簸。他的风镜(玻璃厂特制)上蒙了一层厚厚的黄土,只露出两只警惕的眼睛。
“咔嚓!”
队伍中段传来一声脆响。
“停!停车!”
一名士兵狼狈地摔倒在路边的枯草丛里。他的车倒在一边,链条断了,像条死蛇一样瘫在地上。
“栓子!你怎么搞的?”班长气急败坏地骑过来,刹车时带起一阵尘土。
栓子(那个怀揣鞋垫的士兵)灰头土脸地爬起来,一脸都要哭出来的表情:
“班长……我想冲个坡,劲儿使大了……链条崩了。”
如果是以前的骑兵,马腿折了,那就意味着这名士兵掉队了,甚至要杀马。
但这是工业化军队。
“别嚎丧了!维修班!上!”
戚继光调转车头过来,看了一眼断裂的链条。
两名背着**“多功能维修包”**的士兵迅速跑过来。他们没有废话,熟练地把车倒置,掏出截链器、备用链节和扳手。
拆卸、对接、铆合、上油。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机械特有的韵律感。
仅仅一盏茶的功夫。
“好了!试试!”
栓子扶起车,转动脚踏。
哗啦哗啦——
链条重新咬合齿轮,发出顺滑的声音。
“神了……”栓子擦了把汗。他以前种地的时候,锄头坏了都得找铁匠修半天,现在这精贵的铁驴子,竟然能在野地里修好?
“这就叫**‘标准化’**。”
戚继光拍了拍栓子的头盔。
“你的链条和我的链条,是一模一样的。坏了哪节换哪节。这就是咱们比鞑子强的地方——咱们的马,不死。”
“全体上车!继续前进!”
队伍再次启动。
虽然屁股疼,大腿酸,但看着那个死而复生的链条,士兵们的心里突然多了一层底气。
他们手里掌握的,不仅仅是武器,更是某种能够战胜意外的秩序。
……
五里外。一座无名土丘的背面。
两双惊恐的眼睛,正透过枯黄的草丛,死死地盯着这支奇怪的队伍。
那是瓦剌的前哨斥候。
他们骑着矮小的蒙古马,身上披着伪装用的羊皮,手里握着弯刀,但此时此刻,他们甚至忘记了呼吸。
“巴图……你……你看见了吗?”
年轻的斥候声音在发抖。
“那是……那是什么东西?”
在他们的视野里,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一群穿着同样颜色衣服的“怪人”,并没有骑马,而是骑在两个飞快转动的“黑圈”上。
他们的脚在动,但没有着地。
他们跑得比狼还快,却没有任何马蹄声,只有一种像毒蛇爬行一样的沙沙声。
“长生天啊……”
年长的斥候巴图咽了口唾沫,握着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难道是传说中的‘风火轮’?但这也没火啊!”
“他们……他们不用吃草吗?不用休息吗?”年轻斥候问。
他们已经跟了这支队伍半天了。
正常的骑兵,跑两个时辰就得下马惜力,还得喂豆料。可这群怪人,除了刚才停了一下,几乎一直在跑,而且速度一点没慢。
“这是妖兵!是汉人的巫术!”
巴图做出了判断。
除了妖术,解释不了这种违背常理的耐力和速度。
“快!回去报告太师!”
巴图调转马头,狠狠抽了一鞭子。
“告诉太师,汉人……汉人骑着两个轮子的鬼怪杀过来了!!”
两匹快马绝尘而去,带起的烟尘很快消散在风中。
而那支沉默的自行车队,依然在匀速前进,像是一道精密计算过的程序,冷酷地执行着那个名为“集宁”的坐标。
……
黄昏。集宁东南三十里,苏集滩。
这里是一片开阔的草甸,一条小河蜿蜒流过。
戚继光举起右拳:“全团停止!就地宿营!”
如果是以前的明军宿营,这时候应该是人喊马嘶,埋锅造饭,烟熏火燎。
但今天,这里安静得可怕。
一千辆自行车被整齐地放倒,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阵。车轮向外,构成了第一道简易的铁丝网防线。
士兵们并没有去砍柴生火。
他们从背包里掏出那个名为**“午餐肉”**的铁罐头,用刺刀撬开。
“啪!啪!啪!”
此起彼伏的铁皮撬开声,成了营地里唯一的声响。
栓子坐在自己的车轮旁,挖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
肉是凉的,有点腻,但在剧烈运动了一天后,这种高盐高油的食物简直是人间美味。他又咬了一口坚硬的压缩饼干,喝了一口水壶里的凉白开。
“真他娘的省事。”
旁边的老兵感叹道。
“以前打仗,光是找柴火、等饭熟就得一个时辰。要是下雨天柴湿了,还得饿肚子。现在?坐下就能吃,吃完就能睡。”
没有炊烟。
这意味着几里地外的敌人根本发现不了这里有一支千人大军。
这就是**“冷餐文化”**带来的隐蔽性优势。
戚继光巡视了一圈营地,最后坐在一个小土包上。
他拿出望远镜,借着最后一丝暮光,观察着远方。
那里隐约有几个黑点在移动。
那是瓦剌人的游骑。
“团长,他们发现我们了?”副官凑过来问。
“肯定发现了。”
戚继光放下望远镜,嚼着一块黄桃罐头里的果肉,甜腻的汁水让他精神一振。
“但他们看不懂我们。”
戚继光指了指脚下这些沉默的自行车。
“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甚至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不生火。”
“未知,会带来恐惧。”
“而恐惧,会让他们犯错。”
戚继光站起身,拍了拍手。
“传令!一级戒备!除了哨兵,全员裹着毯子睡觉!不许脱鞋!枪抱在怀里!”
“明早四点,天不亮我们就出发。”
“我们要赶在他们吃早饭之前,给他们送上一份热腾腾的——‘叫醒服务’。”
夜幕降临。
草原上的风更大了,吹得枯草呜呜作响,像是在哭泣。
而在那片黑暗中,一千名来自工业时代的士兵,正蜷缩在他们的钢铁坐骑旁,在绝对的静默中,等待着黎明的枪声。
这是两种文明的第一次对视。
一方是茫然无措的古老游牧者,一方是武装到牙齿、却又像幽灵一样安静的工业入侵者。
胜负,在这一刻,其实已经写在了那些被撬开的罐头盒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