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天涯咫尺与黄金之城
第六十章天涯咫尺与黄金之城
大明天工元年,八月初一,午时三刻。
仅仅是一个半时辰。
对于习惯了“车辚辚,马萧萧”的古人来说,这只不过是打个盹、喝壶茶的功夫。甚至连那壶加了冰块的酸梅汤还没完全化开。
但对于坐在“皇家一号”车厢里的朱祁钰来说,这是一场颠覆认知的穿越。
当窗外的景象从枯黄的麦田,变成了连绵不绝的灰色砖房;当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排排比皇宫大殿还要高大的烟囱林;当空气中那股特有的海腥味混合着煤烟味钻进鼻孔时——
列车的速度开始慢了下来。
呜——————!!!
汽笛长鸣,这一次不再是凄厉的尖啸,而是某种宣告到来的长叹。
伴随着巨大的金属摩擦声和气闸放气的嘶嘶声,这头狂奔了三百里的钢铁巨兽,缓缓滑入了天津卫总站(设在海河边,原大沽口炮台旧址附近)。
“到……到了?”
朱祁钰趴在玻璃窗上,难以置信地看着外面。
“这就到海边了?朕记得……以前父皇巡视天津卫,銮驾要走整整三天啊!”
“陛下,这就是工业的时间。”
李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在这里,三天太久,只争朝夕。”
车门打开。
并没有跪拜接驾的官员,因为这里是天津卫,是李昊的“特区”。
站台上,只有两排荷枪实弹的海军陆战队士兵,身穿深蓝色制服,笔挺如松。而在警戒线外,是无数正在搬运货物的码头苦力,他们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这列金黄色的火车,便又匆匆低头干活。
在这里,皇权不如工分值钱。
……
天津卫,海河外滩。
李昊并没有带朱祁钰去行宫休息,而是直接让他登上了早已等候多时的蒸汽摆渡船。
那些跟着一起来的富商们,也被安排上了另外几艘船。
船行江心,视野豁然开朗。
“嘶——”
哪怕是见多识广的乔致远,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宽阔的海河两岸,早已不再是昔日那个只有几座破烂水寨的边防卫所。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正在疯狂生长的**“钢铁怪兽”**。
左岸,是连绵数里的港口区。
无数根巨大的吊臂(蒸汽起重机)像长颈鹿一样伸向天空,正在从那些满载而归的“黑船”肚子里掏出成吨的货物。
银光闪闪的矿石、红色的铜锭、巨大的原木,像小山一样堆积在码头上。
右岸,则是浓烟滚滚的工业区。
那是**“天津造船厂”和“海河化工厂”**。巨大的船坞里,几艘新式战舰的龙骨正在铺设;而化工厂那边,巨大的反应釜正散发着刺鼻却代表着财富的味道——那是用来生产肥皂、火药和玻璃的纯碱。
“这……这是哪里?”
朱祁钰看着这一切,感觉自己像个进了大观园的乡巴佬。
“这是朕的天津卫吗?怎么……怎么如此……”他想说“脏乱”,但看着那种勃勃生机,他又说不出口。
“陛下,这就是**‘东方曼彻斯特’**(虽然此时曼彻斯特还没影子,但李昊喜欢这个词)。”
李昊站在船头,指着两岸。
“北京是头脑,负责思考。这里是胃,负责吞噬全世界的资源,然后消化成大明的血肉。”
船只缓缓靠岸。
岸边,一座刚刚落成的四层西式洋楼显得格外醒目。那是**【天津大饭店】**,也是东洋贸易公司的总部。
……
天津大饭店,顶层宴会厅。
落地窗外就是繁忙的海河和远处的渤海湾。
厅内,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长条形的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放着精致的银餐具(这回不是为了试毒,是为了显摆白银多)。
今天的午宴,没有山珍海味,全是海鲜。
脸盆大的帝王蟹(从北边海域捕捞的)、鲜活的海胆、厚切的三文鱼刺身……这些在这个时代被视为“腥膻之物”的东西,经过新式烹饪,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那些花了高价买火车票来的商人们,此刻正拘谨地坐着。他们看着窗外的繁华,眼里的贪婪快要溢出来了,但又不敢造次。
李昊坐在主位,朱祁钰坐在他旁边(依旧是吉祥物)。
“诸位。”
李昊举起酒杯,杯中是殷红的葡萄酒。
“今天的这顿饭,叫**‘招商宴’**。”
“招商?”乔致远大着胆子问道,“监国,铁路咱们已经投了,这回又是要投什么?”
李昊放下酒杯,并没有直接回答。
他示意徐光启拉开了一块巨大的幕布。
幕布上,是一幅精细的地图。
地图的中心是火车站和港口,而在它们周围,被画出了无数个方方正正的格子,涂着不同的颜色。
“各位看到了吗?”
李昊拿起指挥棒。
“随着铁路通车,港口扩建,天津卫的人口在未来三年内,会从现在的十万,暴涨到五十万。”
“这五十万人,要吃饭,要穿衣,更要——住房。”
李昊指着那一块块红色的格子。
“这里,是规划中的**‘滨海新区’。”
“这里将建设大明第一批‘商品房’**。不是那种低矮的平房,而是用水泥和钢筋建造的、通自来水、通电灯的六层公寓楼!”
“商品房?”
商人们面面相觑。这个词太新鲜了。以前房子都是自己盖,哪有买着住的?
“对。”
李昊抛出了他的诱饵。
“朝廷负责修路、通水、通电。地皮,卖给你们。”
“你们负责盖楼,然后卖给那些来天津淘金的工厂主、高级技工,还有……想来海边度假的京城达官贵人。”
李昊笑了笑,看了一眼乔致远。
“乔掌柜,你刚才在那边看到那片荒滩了吗?”
“看见了,全是芦苇荡。”
“那不是芦苇荡。”李昊纠正道,“那是未来的**‘黄金海岸’**。每亩地,现在的起拍价是五十两。”
“五十两?!”
有人惊呼。这在荒地里算天价了。
“嫌贵?”
李昊淡淡地说道。
“等明年,那边的大明第一座**‘火力发电厂’建成,那里的地价就会变成五百两。等后年,那边的‘有轨电车’**通车,地价就是五千两。”
“朕不是在卖地,朕是在卖大明的未来。”
大厅里一片死寂。
商人们在心里疯狂地拨着算盘。
他们看到了铁路带来的奇迹,看到了港口的繁荣。他们相信,眼前这个男人有点石成金的魔力。
“我投!”
还是乔致远,他第一个站了起来,眼睛通红,那是赌徒看到了必胜的牌局。
“乔家愿出资三百万两!包下……包下火车站周围的那四块地!”
“我也投!我要港口边的那块!”
“别抢!那是我的!”
一时间,宴会厅变成了拍卖场。
朱祁钰坐在一旁,看着这群疯狂的商人,吓得连螃蟹都忘记吃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几块画在纸上的荒地,就能换来几百万两白银?这比抢钱还快啊!
李昊看着这一幕,轻轻摇晃着酒杯。
他知道,他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另一面——土地财政与房地产泡沫。
这东西有毒,但在工业化初期资金极度匮乏的时候,它就是最好的兴奋剂。
“徐光启。”李昊低声道。
“在。”
“记下来。这笔卖地的钱,专款专用。”
“三成用来修城市下水道和自来水厂。剩下的七成……”
李昊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蔚蓝的大海。
“全部拨给海军。”
“告诉造船厂,别只造那种小打小闹的武装商船了。”
“朕要造真正的战列舰。哪怕是铁壳木骨的,也要造那种能装五十门大炮的巨舰。”
“因为,我们的生意,很快就要做到马六甲去了。”
“那里,听说有一群红毛鬼(葡萄牙、荷兰人),不太讲道理。”
午后的阳光照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在这座正在崛起的黄金之城里,欲望正在发酵,钢铁正在生长。大明这艘巨轮,在吃饱了煤炭和白银后,终于将它的锚链——
缓缓绞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