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水滴里的修罗场与国民的温度
第七十四章水滴里的修罗场与国民的温度
大明天工二年,六月二十。大暑。
北京城的夏天,是一座巨大的蒸笼。
虽然有了地下排水管,龙须沟的臭味淡了许多,但高温依然是细菌繁殖的温床。市井坊间,关于“闹肚子”、“发痧”、“绞肠痧”(痢疾/霍乱前兆)的传闻此起彼伏。药铺里的黄连、板蓝根卖断了货,道士们的驱邪符水也供不应求。
西苑,大明科学院,生物与医学联合实验室。
这里原本是皇家避暑的“清凉殿”,如今却门窗紧闭,挂着厚厚的遮光帘。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几声压抑的呼吸声和吞咽口水的声音。
太医院院使刘文泰(曾因误诊先帝被贬,现被李昊抓回来“废物利用”),正满头大汗地趴在一台奇怪的铜管仪器前。
这台仪器比之前那个单筒望远镜要小得多,结构却更复杂。它有两个镜头,下端对着载物台,台子上放着一片薄薄的玻璃片,上面滴了一滴从护城河里取来的生水。
【天工三号】复式显微镜。
这是徐光启利用刚磨制出的高精度凸透镜组装而成的,放大倍数达到了惊人的200倍。
“刘院使,看清楚了吗?”
李昊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语气闲适。
刘文泰的手在颤抖。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次凑近目镜。
视野里,那个原本清澈透明的水滴,此刻变成了一个拥挤、混乱、恐怖的修罗场。
无数奇形怪状的“小虫子”在游动。
有的像长毛的草鞋(草履虫),有的像旋转的螺丝(螺旋菌),有的像一根根短棍(杆菌)。它们互相吞噬,横冲直撞,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妖……妖孽……”
刘文泰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胡子都在哆嗦。
“元帅!这水里……这水里有鬼!有无数的恶鬼在打架!”
周围几个等着看的老太医闻言,吓得纷纷后退,仿佛那滴水里藏着洪水猛兽。
“这不是鬼。”
李昊站起身,走到显微镜前。
“这就是**‘病气’**的真面目。”
李昊指着那滴水:
“古人云:病从口入。你们以前觉得那是‘邪风入体’,是‘湿热’。其实不是。是这些活着的小东西,钻进了人的肚子里,在肠胃里安家落户,啃食人的血肉。”
“这就是——细菌。”
刘文泰虽然医术平庸,但毕竟行医几十年,世界观虽然崩塌,但职业本能还在。
“那……那怎么办?这水看着干净,原来这么脏?那咱们平时喝的水……”
“对,你们平时喝的生水,就是把这些虫子一碗一碗地灌进肚子里。”
李昊冷笑一声。
“所以每到夏天,百姓就大批大批地拉肚子,死人。你们开的那些汤药,有时候管用,是因为草药里有些杀菌的成分;有时候不管用,是因为那汤药本身用的水就不干净!”
“那……那该如何是好?难道天下之水都不能喝了?”老太医们绝望了。
“能喝。”
李昊打了个响指。
助手端来一个酒精灯,将载玻片放在火焰上烤了一会儿。
水沸腾了,冒出了白气。
“再看。”李昊示意刘文泰。
刘文泰再次凑过去。
视野里一片死寂。那些张牙舞爪的“恶鬼”,此刻全部不动了,变成了蜷缩的尸体。
“死了……全死了……”刘文泰喃喃自语,眼中突然迸发出一种狂喜的光芒。
“火!火能杀鬼!”
“是高温。”
李昊纠正道。
“这就叫——喝开水。”
……
三日后。京师各大茶馆、街头巷尾。
《天工日报》头版刊登了那张被放大的“水滴恶鬼图”(画师手绘版),标题触目惊心:《你喝的是水,还是虫子尸体?》**
百姓们被吓坏了。
“我的娘咧!原来咱们肚子里都是虫?”
“怪不得隔壁二大爷喝了口井水就拉死了,原来是被虫咬死的!”
于是,以前穷人家舍不得柴火,都是喝生水。现在为了保命,哪怕去捡树枝,也得把水烧开了再喝。
但问题随之而来。
工人去上工,学生去上学,总不能背个锅随时烧水吧?烧开的水带在身上,一会儿就凉了。凉了虽然没虫子,但不好喝啊(中国人的热水执念觉醒)。
……
北庭玻璃厂,特种制品车间。
这里正在进行一项比造大炮还要精细的工艺。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玻璃匠(从波斯回回工匠那里学来的手艺),正拿着一根长长的吹管,将一团火红的玻璃液吹成一个双层的瓶胆。
这是一项绝活:瓶中有瓶,两层玻璃之间只有几毫米的间隙,且不能粘连。
“抽气!”
当瓶胆成型后,接上蒸汽抽气机,将夹层里的空气抽走,形成真空。
然后封口。
最后,灌入银氨溶液,进行镀银反应,将瓶胆内壁变成镜面。
【天工牌】真空保温瓶(暖水瓶)的内胆,诞生了。
李昊拿起这个亮闪闪的、如同艺术品一样的银瓶胆,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用竹篾编织的精美外壳里,再塞上软木塞。
“这就是大明的温度。”
李昊晃了晃瓶子。
“有了它,早上灌进去的开水,到了晚上还是烫嘴的。”
徐光启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赞叹:
“元帅,这东西的原理虽然简单——真空隔热、银镜反射热辐射。但能把它造出来,还得便宜卖,这才是大本事。”
“便宜卖?”
李昊笑了笑。
“第一批不便宜。第一批用紫檀木做外壳,镶金边,卖给那些怕死的达官贵人,定价五十两一个。名字叫**‘延年益寿瓶’**。”
“等赚够了钱,再生产竹编壳和铁皮壳的,卖给工人,定价五百文。”
……
半个月后。天津卫码头。
正值午饭时间。
几千名码头苦力蹲在地上吃饭。
以前,他们只能喝河里的生水,或者忍着口渴。但今天,每个人的身边都放着一个竹编壳的奇怪瓶子。
老张头拔开软木塞,一股白色的热气腾空而起。
他倒了一杯盖滚烫的开水,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哈——”
一口热汤下肚,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在劳累了半天之后,能喝上一口热水,那种从胃里暖到心里的感觉,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强。
“真神了!”旁边的工友羡慕地看着,“这水都装了一上午了,咋还烫嘴呢?”
“这叫暖水瓶!”老张头得意洋洋,“是厂里发的劳保用品!听说这那是用神仙的法子把热气给锁住了!”
远处,一艘刚刚靠岸的西洋商船上。
几个葡萄牙水手正趴在栏杆上,看着这一幕,满脸不解。
“这群东方人疯了吗?这么热的天,为什么要喝滚烫的水?”
“上帝啊,他们手里拿的是什么?圣杯吗?”
他们不知道,这个不起眼的瓶子,将成为中华文明的一个新图腾。
它消灭了痢疾,消灭了伤寒,让中国人的平均寿命在几年内提升了一大截。
更重要的是,它给这个冰冷、坚硬的工业社会,注入了一种**“随时随地可以获得的温暖”**。
……
黄昏。豹房。
李昊桌上也放着一个暖水瓶,不过是普通的铁皮壳。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看着窗外。
“元帅,太医院那边传来消息,自从推广喝开水和暖水瓶后,这个月京城的痢疾发病率,降了八成。”
徐光启汇报着数据,声音里透着敬佩。
“很好。”
李昊喝了一口水。
“光启,你要记住。工业化不仅仅是造大炮。”
“让百姓洗上澡,穿上新衣,喝上热水,这才是工业化的里子。”
“有了这个里子,就算我们要跟全世界开战,百姓也会跟着我们走。”
李昊放下杯子,目光投向了北方。
“既然家里安顿好了,那也该收拾收拾外面的事了。”
“听说,瓦剌的也先最近又不安分了?他是不是觉得朕的刀生锈了?”
徐光启神色一凛:
“是。情报局来报,也先集结了十万骑兵,正在向河套逼近。他似乎想趁着咱们搞建设,来打秋风。”
“打秋风?”
李昊笑了,笑得很冷。
他拿起桌上的暖水瓶,轻轻晃了晃。
“那就让他来。”
“朕正愁新造出来的后装线膛枪(击针枪雏形)没地方试枪呢。”
“这一次,朕要请他喝一壶真正‘烫嘴’的水。”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