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黑色的血,燃烧的票
大明景泰元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宣府镇,北庭都护府,格物院。
“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伴随着惨叫,再次从格物院的深处传来。
李昊正在书房批阅关于“扩建养马场”的公文,听到这声音,笔尖猛地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刺眼的黑斑。
这已经是这三天的第四次了。
他扔下笔,脸色铁青地大步冲向格物院。
后院的试验场一片狼藉。一门刚刚浇铸成型的长管野战炮(仿拿破仑炮)炸成了三截。滚烫的铁水和碎片飞溅得到处都是,两名工匠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
赵大锤跪在地上,捧着一块断裂的炮管,满脸黑灰,哭得像个孩子。
“陛下……臣有罪!臣无能啊!!”
赵大锤看到李昊,疯狂地磕头,“这铁不行!真的不行啊!咱们用了双液淬火,用了最好的模具,可这铁……它脆啊!一加药量,甚至还没打响,炮管自己就裂了!!”
李昊走过去,捡起一块炮管碎片。
断口呈现出一种粗糙的颗粒状,灰暗无光。
这是典型的灰口铸铁,含碳量高,杂质多,脆性大。用来做煮饭的锅还行,用来做承受高膛压的火炮,就是炸弹。
“还在用木炭炼铁?”李昊问道,声音冷得像冰。
“是……”赵大锤抹了一把眼泪,“方圆百里的树都快被咱们砍光了。可是木炭的火力不够猛,炉温上不去,铁水里的硫和磷烧不掉……这就是废铁啊!”
李昊深吸一口气,将废铁扔在地上。
这就是工业革命的门槛。
没有足够高的温度,就没有合格的钢铁。没有合格的钢铁,就没有先进的枪炮。没有枪炮,他的“北庭”就是沙滩上的城堡,一个浪头就能拍碎。
“树砍光了,就用石头烧。”
李昊转过身,目光越过宣府的高墙,投向了西南方向。
那里是山西。
“赵大锤,收拾东西。带上你最好的徒弟,还有那个用来鼓风的大风箱。”
“朕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去大同。”
李昊的眼中燃烧着黑色的火焰:
“朕要带你们去挖一种黑色的石头。有了它,别说是炼铁,就算是炼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都够了。”
北京,东厂诏狱。
这里是比锦衣卫北镇抚司更令人胆寒的地方。墙壁上挂满了还在滴血的刑具,空气中弥漫着腐肉和焦糊的味道。
一个身穿大红蟒袍、面容阴柔的老太监,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枚铁胆。
兴安。
接替了王振位置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也是如今东厂的提督。相比于王振的嚣张跋扈,兴安更像是一条藏在阴沟里的毒蛇,阴狠、隐忍、一击致命。
在他面前,跪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正是当初在宣府侥幸逃脱的一名锦衣卫密探。
“你是说,那个废帝……搞出了什么‘没良心炮’?还想要煤?”
兴安的声音尖细,像是用指甲刮过黑板。
“是……是……”密探哆哆嗦嗦地回答,“他在宣府大肆搜罗工匠,还说什么……要炼钢,要造大炮……现在宣府附近的木炭不够用了,他……他盯上了大同的煤矿。”
“煤?”
兴安眯起眼睛,两枚铁胆在手中转得飞快。
“咱家虽然不懂炼铁,但咱家知道,那是那个废帝的命根子。”
“只要断了他的火,他的枪就是烧火棍,他的炮就是废铁。”
兴安站起身,走到刑架旁,随手拿起一根烧红的烙铁,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
“传令。”
“启动**‘黑灰计划’**。”
“让埋伏在大同的那几颗钉子,都动起来。”
“不管是把矿井炸了,还是把水井毒了,总之……”
兴安猛地将烙铁按进旁边的水桶里,发出“嗤”的一声白烟。
“咱家要让他挖出来的每一块煤,都沾着人命。让他吃进嘴里的每一口饭,都是断肠草。”
“还有。”
兴安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那个叫郭登的大同守将,不是个死脑筋吗?给咱家写封信给他。”
“就说……朝廷信任他,把大同的安危都交给他了。让他务必……守好国门,别让‘外人’进城。”
十二月初一。大同城外。
大同,古称云中,九边重镇之一,也是山西的北大门。
此时的大同城,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墙上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守将郭登,一身铁甲,站在城楼上,目光复杂地看着城下那支浩浩荡荡的军队。
那是李昊的“北庭军”。
五千骑兵,三千火枪手,还有那一百辆令人生畏的偏厢车。
红色的军大衣在雪地里格外刺眼,那面“明”字大旗和“李”字帅旗交相辉映。
“郭将军,别来无恙啊。”
李昊骑在马上,并没有靠近,只是隔着护城河喊话。
郭登叹了口气。他是武将世家,忠义传家。对于土木堡之变,他痛心疾首;对于李昊在宣府的所作所为,他既佩服又警惕。
佩服的是李昊真的挡住了瓦剌,警惕的是……这位太上皇,越来越像个割据的军阀了。
“太上皇。”
郭登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大同乃朝廷重镇,未有圣旨,末将不敢开门。请太上皇……回宣府吧。”
“回?”
李昊笑了笑,哈出一口白气。
“郭登,你误会了。”
“朕这次来,不是来进城的,也不是来夺权的。”
李昊指了指大同城西边那连绵起伏的群山——口泉山。
“朕是来挖煤的。”
“挖煤?”郭登愣住了。堂堂天子,带兵来大同,就是为了那黑乎乎的石头?
“对。宣府的铁匠炉子灭了,需要煤。”
李昊看着郭登,眼神诚恳,“郭将军,朕知道你忠于朝廷,也忠于大明。朕不想让你为难。”
“朕不进城。朕的人马就在城外三十里的煤山扎营。”
“但是……”
李昊的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可抗拒的威压:
“朕需要劳力。很多劳力。”
“大同城里有不少流民吧?还有那些因为战乱没饭吃的百姓。”
“让他们出来。”
“朕给他们发工钱,给他们发粮食。让他们帮朕挖煤。”
“这……算是朕帮你养活百姓,也是朕……给你个面子。”
郭登沉默了。
他看着城外那些虽然杀气腾腾、但并没有摆出攻城阵势的军队。又想了想城里那些即将断粮、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流民。
这是一个双赢的提议。也是一个台阶。
如果他拒绝,那就是逼着这位“疯子皇帝”攻城。宣府的战力他是听说了,大同未必守得住。一旦开战,生灵涂炭。
“好。”
良久,郭登终于松口了。
“只要太上皇不进城,不扰民。末将……可以让流民出城做工。”
“但若有军队靠近城池三里……”
郭登按住刀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末将必开炮还击!”
“一言为定。”
李昊调转马头,嘴角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
他本来就不想进大同城。大同是个烂摊子,人口多,负担重,而且政治关系复杂。
他要的,只是那地底下的黑金。
大同西郊,口泉煤矿。
这里有着大明最优质的煤炭资源。但在此时,这里还只是一个个简陋的土矿井,被称为“煤窑”。
李昊的大军接管了这里。
数千名从大同城里出来的流民,加上李昊带来的瓦剌俘虏,组成了庞大的矿工大军。
“挖!往下挖!”
赵大锤带着工匠们,按照李昊的指示,开始改造矿井。
他们不再是像以前那样漫无目的地乱挖,而是使用了**“斜井开拓法”**,并用木桩进行支撑,安装了滑轮吊篮,甚至还搞出了简易的通风系统(手摇风箱接竹管)。
效率大大提高。
一车车黑得发亮的优质煤炭,被运出了井口。
李昊抓起一块煤,在手里掂了掂。
“这就是工业的粮食。”
“有了它,咱们就能炼出真正的钢,造出真正的炮!”
然而,就在开采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
危机爆发了。
深夜。三号矿井。
“救命啊!!塌了!!”
一声凄厉的呼喊从井口传出。
紧接着,是一阵沉闷的轰鸣声。大地仿佛都在颤抖。
“怎么回事?!”
负责守卫的杨俊冲了过来。
“塌方了!有人炸了支柱!!”
幸存的矿工满脸是血,哭喊道,“我看见了!有几个生面孔混进来了!他们往支柱下面塞了火药包!!”
“混账!!”
杨俊大怒,“封锁矿区!任何人不许出入!给我搜!!”
但这只是开始。
四号矿井,毒气泄漏。
五号矿井,绞盘断裂,十几名矿工摔死。
储煤场,突发大火。
一夜之间,整个矿区仿佛变成了地狱。
恐慌在蔓延。流民们不敢下井了,瓦剌俘虏开始骚动。
“是东厂。”
李昊站在燃烧的储煤场前,火光映照着他阴沉的脸。
卢忠跪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块刚刚从现场找到的、烧焦的黑色腰牌。
“陛下,是卑职失职。没想到东厂的狗爪子伸得这么长,竟然混进了流民里。”
“这不怪你。”
李昊看着那熊熊大火,声音冷得像冰。
“流民太多,鱼龙混杂,难免有漏网之鱼。”
“兴安那个老阉狗,是想断朕的根啊。”
李昊转过身,看着那些惊恐不安的矿工。
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这煤矿就废了。没人敢在一个随时会爆炸、会塌方的地方干活。
“卢忠。”
“在。”
“传令下去。”
“实行连坐法。”
“十人一保。互相监督。只要有一个人是奸细,十个人全杀。”
“还有。”
李昊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
“把那几个抓到的活口,带到井口。”
“不论死活,扒了皮,填在塌方的地方当‘人桩’。”
“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在这北庭,敢动朕的煤,就是动朕的命。”
“动朕命者……朕让他后悔生出来!”
血腥的镇压虽然残酷,但有效。
在杀了几十个可疑分子,并实行了严酷的连坐制度后,矿区终于恢复了平静。
当然,更重要的是——钱。
李昊再次祭出了银弹攻势。凡是举报奸细者,赏银百两;凡是下井挖煤者,工钱翻倍,顿顿有肉。
在死亡的威胁和金钱的诱惑下,煤炭开始源源不断地被运往宣府。
宣府,格物院,炼钢厂。
一座崭新的、高达三丈的高炉,已经矗立在院子里。
这是李昊指导,赵大锤亲自操刀,用耐火砖和粘土砌成的。
但最关键的,不是炉子,而是燃料。
“这就是……焦炭?”
赵大锤看着眼前这一堆灰黑色、多孔、轻飘飘的石头,有些不敢相信,“把煤烧过一遍,再去炼铁,真的能行?”
“这叫干馏。”
李昊解释道,“生煤里有硫,有挥发物,直接炼铁会让铁变脆。把煤放在密闭的炉子里烧,把杂质烧掉,剩下的就是纯碳。”
“这就是焦炭。”
“用它炼铁,炉温能达到一千五百度以上!铁水会像水一样稀,硫磷会被渣滓带走!”
“点火!!”
随着一声令下。
巨大的风箱开始轰鸣(水力驱动)。焦炭在高炉里燃烧,发出了蓝白色的火焰。
铁矿石被倒进去。
半个时辰后。
出铁口打开。
“哗啦——!!!”
金红色的铁水,如同岩浆一般奔涌而出。
没有黑烟,没有杂质。那是纯净的、滚烫的、充满力量的铁水。
赵大锤用铁勺舀了一点,浇筑进模具里。
冷却。
敲打。
“当!当!当!”
声音清脆悦耳,如鸣佩环。
赵大锤拿起那块铁锭,用力摔在石头上。石头碎了,铁锭连个印子都没有。
“钢!!是钢啊!!!”
赵大锤疯了,抱着铁锭狂亲,“陛下!这是好钢啊!不用百炼,这就是百炼钢啊!!”
“有了这个,咱们的大炮……能打十里!!!”
李昊看着那红色的铁流,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知道,大明的工业革命,就在这黑色的焦炭和红色的铁水中,正式点火了。
煤有了,钢有了。
但还有一个问题:钱。
大规模的开采、运输、炼钢,每天消耗的银子如流水一般。范永之前凑的那五十万两,已经快见底了。
“陛下,没钱了。”
齐泰拿着账本,愁眉苦脸,“再这么下去,下个月的军饷都发不出来了。”
“没钱?”
李昊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漫天的飞雪。
“这天气,越来越冷了啊。”
“是啊。”齐泰搓着手,“今年比往年都冷。京城那边听说冻死了不少人,连柴火都涨到了一两银子一担。”
“京城缺柴火?”
李昊的眼睛猛地亮了。
“范永!”
“草民在。”范永从门外滚进来,随叫随到。
“你立刻派人,把咱们的焦炭,还有最好的无烟煤,运一批到京城去。”
“去卖?”范永问。
“不,去送。”
李昊的嘴角勾起一抹奸商的笑容。
“送给京城的王公贵族,送给那些冻得瑟瑟发抖的文官。”
“让他们体验一下,什么叫‘温暖如春’,什么叫‘没有烟熏火燎’。”
“然后……”
李昊从桌上拿起一张刚刚印制好的、精美的纸票。
上面印着“北庭银行”的字样,还有“凭票兑煤壹千斤”的承诺。
煤炭票(期货)。
“告诉他们,宣府的煤,只有拿这个票才能买。”
“现在买,一两银子一张。等到下个月最冷的时候,这票……可能就值十两了。”
“还有,告诉他们,这票不仅能换煤,还能在北庭银行抵押借贷,还能在黑市上流通。”
“这是……黑金。”
范永看着那张纸票,倒吸一口凉气。
他懂了。
这是在发币!这是在用煤炭作为锚定物,强行向全大明发行一种新的货币!
只要京城的人离不开煤,只要天气足够冷,这张纸就是硬通货!
李昊这是要用京城权贵的钱,来养活他的军队,来建设他的宣府!
“陛下……您这招……太狠了。”
范永由衷地赞叹,“这是在抽京城的血啊。”
“抽血?”
李昊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个代表京城的红点。
“不。”
“朕是在教他们一个道理。”
“在这个冰河时代,拥有能源的人,才拥有……定价权。”
“去吧。”
李昊一挥衣袖。
“让这场‘黑色的雪’,下满整个京城。”
腊月初八。
煤炭票在京城引起了疯抢。北庭的财政危机解除了。
炼钢厂日夜轰鸣,第一门全钢制的后装线膛炮(原型机)正在组装。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
一封来自南方的密信,打破了这份宁静。
信是于谦派人送来的。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却让李昊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南京监国,欲迎立襄王。”
南京?
李昊猛地看向地图的最南端。
大明实行两京制。北京是政治中心,南京是留都,拥有一套完整的备用班子。
现在,北京有了景泰帝,宣府有了太上皇。
而南京的那帮闲得发慌的勋贵和守备太监,看到北方乱成一锅粥,竟然也动了歪心思。
他们想拥立另一位藩王,搞**“南明”**?
“好啊。”
李昊将信纸揉成一团,眼中的杀气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凛冽。
“两个皇帝还不够,还想来第三个?”
“真当这大明是块蛋糕,谁都能来切一刀?”
李昊转过身,看着挂在墙上的宝剑。
“看来,光守住北方是不够了。”
“朕的目光,不能只盯着草原。”
“杨俊!”
“在!”
“让夜不收把爪子伸长点。”
“伸到黄河以南,伸到长江边上去。”
“朕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在这个时候……添乱。”
(第二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