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白色的饥荒与染血的通关牒
大明景泰元年,十一月十日。
宣府镇,总兵府地牢。
地牢里没有光,只有发霉的稻草味和陈旧的血腥味。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打破了死寂。
锦衣卫特制的“碎骨锤”,重重地砸在了一双穿着官靴的膝盖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狭窄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脆,令人牙酸。
刘普,这位十天前还风度翩翩、带着圣旨和美女来劳军的监军御史,此刻像一条死狗一样被吊在刑架上。他的下半身已经成了一滩烂泥,冷汗湿透了囚服,整个人处于痛晕过去又被冷水泼醒的循环中。
李昊坐在刑架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神情漠然。
“刘大人,疼吗?”
李昊吹了吹茶沫,轻声问道。
“李……李昊!!你……你不得好死!!”刘普虽然疼得浑身抽搐,但嘴还硬着,“我是朝廷命官!我是天子特使!你敢动我……陛下……陛下会诛你九族!!”
“诛九族?”
李昊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刘普面前。
“朕的九族,也是他的九族。他要诛,先诛他自己。”
李昊伸出手,拍了拍刘普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
“你派那个女人来杀朕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的下场。”
“朕给过你机会。朕收了你的酒,收了你的钱,甚至没杀你。朕只想让你带个话回去。”
“可你呢?你想在这个城里搞破坏,想煽动兵变,想在朕睡觉的时候捅朕一刀。”
李昊的眼神逐渐变得阴冷:
“在宣府,想杀朕的人很多。瓦剌人想,你也想。”
“瓦剌人朕都把他们冻成了冰雕,你觉得……你会例外吗?”
“卢忠。”
“奴婢在。”
卢忠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刚刚烧红的烙铁。
“别让他死了。”李昊转过身,向外走去,“把他的腿伤治好,用最好的药。朕说了,要留他一条命回去报信。”
“但是……”
李昊停下脚步,背对着刘普:
“把他那双招子(眼睛)给朕挖了。”
“既然他看不清这天下的形势,留着也没用。”
“把他装进那个送美人的马车里,连同那个女刺客的尸体,一起送回京城。”
“告诉朱祁钰,这是朕给他的……回礼。”
处理完刘普,李昊并没有感到轻松。
因为更可怕的危机,正在悄无声息地降临。
三天后。宣府,火头军营地。
“陛下!出事了!”
负责后勤的齐泰,跌跌撞撞地跑进总兵府,手里捧着一碗清汤寡水的粥,脸上写满了绝望。
“又怎么了?粮食不够了?”李昊正在看地图,头也不抬地问道。
“不是粮……是盐!没盐了!!”
齐泰的声音都在发抖。
“什么?!”
李昊猛地抬起头。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很清楚“盐”意味着什么。那是人体维持电解质平衡的关键,是力量的来源。
“库房里的存盐呢?”
“吃完了。”齐泰苦着脸,“之前瓦剌围城,消耗就大。后来您收拢了那么多流民和俘虏,几十万张嘴,每天光是盐就要吃掉几千斤!原本指望京城送来的补给里有盐,可是……”
齐泰咬牙切齿:“那个刘普带来的车队里,只有酒,只有布,连一粒盐晶都没有!!”
“而且,范永那边传来消息,朝廷下了死命令——片盐不许出关!”
“所有通往宣府的商路,都被设了卡。凡是运盐的,哪怕是一两,也按通敌罪论处,就地斩首!”
李昊的拳头重重地砸在地图上。
“这是绝户计。”
李昊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朱祁钰和王文这帮人,够狠。”
“他们知道粮食封锁不住(因为宣府周边还能种点,且可以从蒙古人手里换肉),所以他们封锁盐。”
“没有盐,士兵就会没力气,就会生病,甚至会浮肿、死亡。”
“一支软脚虾的军队,拿什么跟他们斗?拿什么守城?”
李昊大步走出书房,直奔校场。
果然。
在校场上,原本生龙活虎的士兵们,此刻虽然穿着暖和的红大衣,但精气神明显不对。
很多人脸色蜡黄,训练时没精打采,甚至有人在跑步时突然晕倒。
“陛下,弟兄们这几天总觉得腿软,使不上劲。”张辅也是一脸愁容,“伙夫为了省盐,做饭都不敢放,嘴里淡出个鸟来。再这么下去,别说打仗了,连枪都端不稳。”
恐惧。
一种无声的恐惧在蔓延。
这种恐惧比瓦剌人的弯刀更可怕,因为它来自身体内部的衰竭。
“必须搞到盐。”
李昊看着那些虚弱的士兵,心中做出了决定。
“齐泰,宣府周边有没有盐矿?”
“没有。”齐泰摇头,“大明的产盐地都在两淮和长芦,都控制在朝廷手里。咱们这边只有些苦水井,熬出来的盐是苦的,还有毒,吃了会死人。”
“毒盐……”
李昊眯起眼睛。
如果是古代人,面对毒盐(含有大量杂质如硫酸钠、氯化镁的土盐)可能束手无策。
但他不是。
他懂得初中化学。
“带朕去那些苦水井看看。”
宣府城外,三十里,碱滩。
这里是一片白茫茫的荒地,不是雪,而是泛着白碱的盐碱地。几口废弃的枯井散落在荒草丛中。
“陛下,就是这儿。”
当地的老农指着那口井,“这水苦得很,喝一口就能拉三天肚子,严重的还会抽搐死掉。以前有人试着熬盐,熬出来的东西发黄发黑,也是毒药。”
李昊让人打了一桶水上来。
水质浑浊,散发着一股怪味。
李昊尝了一小口,立刻吐了出来。又苦又涩。
这是典型的卤水,含有大量的氯化钠,但也混杂了硫酸盐和镁盐。
“有的救。”
李昊擦了擦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把赵大锤叫来!带上所有的锅碗瓢盆,还有木炭、石灰、黄豆!”
“朕要在这里,给全军变出盐来!”
一个时辰后。
一个简易的化工厂在荒野上搭建起来。
“看好了!”
李昊亲自挽起袖子,开始指导工匠们操作。这也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展示“化学”的力量。
第一步:过滤。
用木炭和细沙做成的过滤层,将卤水中的泥沙和有机物过滤掉。水变清了。
第二步:沉淀。
“加石灰乳!”李昊命令道。
石灰水(氢氧化钙)倒进去,卤水开始变得浑浊,产生了白色的沉淀。这是为了去除镁离子(氢氧化镁沉淀)。
“加苏打水(草木灰提取液)!”
这是为了去除钙离子和钡离子。
第三步:结晶。
处理好的卤水被倒入大铁锅,开始猛火熬煮。
随着水分蒸发,锅底开始析出白色的晶体。
但这还不够。
“加豆浆!”
这是中国古代特有的提纯法——“豆浆吸附法”。豆浆中的蛋白质凝固时,会吸附住盐里的可溶性杂质和色素。
随着一碗碗豆浆倒进去,锅里泛起了大量的浮沫。
“撇掉浮沫!”
当最后一点浮沫被撇干净,水分完全蒸发后。
锅底,出现了一层雪白、细腻、晶莹剔透的……盐。
“尝尝。”
李昊捏起一撮,递给杨洪。
杨洪颤抖着手,放进嘴里。
“咸的!纯咸味!不苦!不涩!!”
老将军激动得胡子乱颤,噗通一声跪下,“神迹!这是神迹啊!陛下竟然能变毒为宝!!”
“不是神迹,是格物。”
李昊笑了笑,但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
“这法子虽好,但产量太低。这几口井的卤水有限,加上工艺繁琐,一天顶多产几百斤,不够几十万人吃的。”
“这只能救急。”
李昊看向南方,那是大明的腹地,也是盐的来源地。
“要想彻底解决盐荒,光靠炼金术是不行的。”
“还得靠……抢。”
十一月十五日。宣府总兵府。
范永匆匆赶来,脸色比外面的雪还要白。
“陛下……出事了。”
“怎么?”
“咱们的运盐队,被扣了。”
范永从怀里掏出一封带血的信,“草民按照您的吩咐,花了重金,买了三十车私盐。本来已经打通了居庸关的守将,眼看就要出关了。”
“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新上任的居庸关守备,名叫陈镒。此人是王文的门生,也是个死硬派。”
“他不仅扣了盐,杀了咱们的押运伙计,还把那个收了钱的副将当场斩首!”
“他还让人带话……”
范永看了一眼李昊的脸色,不敢往下说。
“说什么?”李昊把玩着手里的惊堂木。
“他说……‘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想要盐?除非拿李昊的人头来换!’”
“啪!”
惊堂木被捏成了粉末。
李昊站起身,身上的杀气瞬间爆发,让屋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给脸不要脸。”
李昊的声音很轻,却如同九幽地狱传来的寒风。
“朕不想打内战。朕只想守好边关,让百姓有口饭吃。”
“可他们非要逼朕。”
“他们觉得朕是软柿子?觉得朕不敢杀自己人?”
李昊走到墙边,摘下了那把已经磨得锋利无比的雁翎刀。
“杨洪!”
“末将在!”
“点兵。”
“多少?”
“三千火枪手,五千骑兵(从瓦剌缴获的),带上十门红夷大炮,还有……所有的没良心炮。”
李昊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去居庸关。”
“朕要亲自去问问那个陈镒,他的脖子,有没有朕的刀硬。”
“陛下!那是内战啊!!”
齐泰跪在地上死谏,“一旦开火,那就是同室操戈!天下人会怎么看您?史书会怎么写您?”
“史书?”
李昊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齐泰。
“齐泰,你记住。”
“史书是胜利者写的。”
“如果朕饿死在这宣府,史书只会写:‘废帝昏庸,困守孤城,自取灭亡’。”
“但如果朕杀进了居庸关,拿到了盐,活了下来。”
“史书就会写:‘太上皇英明神武,讨伐奸佞,清君侧!’”
“走!!”
五、关山血色
十一月十八日。居庸关。
天下第一雄关。
这里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高耸的城墙横亘在峡谷之间,像是一道铁闸,切断了宣府与京师的联系。
此时的居庸关,戒备森严。
城头上,旌旗蔽日。守备陈镒一身铁甲,按剑而立,目光冷峻地看着关下那支红色的军队。
八千宣府精锐,在距离关城一里外列阵。
红色的军大衣在雪地里格外刺眼。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城楼。
“陈镒!!”
李昊骑在马上,拿着扩音喇叭,亲自喊话。
“朕乃大明太上皇!!”
“朕不想杀人!把扣押的盐车交出来!打开关门!朕饶你不死!!”
陈镒看着城下那个年轻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他很快就坚定了下来。他是王文的人,也是儒家正统的维护者。
“乱臣贼子!!”
陈镒大骂,“你虽然曾是天子,但如今已被尊为太上皇,理应在宣府静养!如今你擅自调兵,逼迫关隘,意图谋反!本官身为守将,岂能容你?!”
“放箭!!”
嗖——!
一支冷箭从城头射下,插在李昊马前的雪地上。
这是拒绝。也是宣战。
李昊看着那支箭,沉默了片刻。
他给过机会了。
“好。”
李昊点了点头。
“既然你们要把路走绝,那就别怪朕不念旧情。”
“杨洪!”
“在!”
“开炮!!”
“给朕……轰开它!!!”
轰!轰!轰!
早已准备好的十门红夷大炮,发出了怒吼。
这是大明军队第一次对自己人开火。
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向居庸关的城楼。砖石飞溅,惨叫声响起。
“反击!开炮反击!!”陈镒大吼。
居庸关上的火炮也开始还击。
双方你来我往,炮火连天。
但这并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
因为宣府军,有挂。
“没良心炮,推进!!”
在红夷大炮的掩护下,几百名士兵推着那种粗短的铁桶炮,利用地形掩护,逼近到了距离关墙三百步的地方。
“这就是朕给你们准备的礼物。”
李昊看着那些铁桶,冷冷地说道。
“放!!”
咚!咚!咚!
五十个巨大的炸药包,晃晃悠悠地飞上了天。
它们越过了高高的城墙,落入了关城内部,落入了那些密集的守军人群中。
轰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瞬间淹没了一切。
居庸关内,仿佛升起了一朵朵黑色的蘑菇云。
冲击波在狭窄的关隘内疯狂回荡,威力被放大了数倍。
守军们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们只看到火光一闪,然后身边的战友就被震碎了内脏,或者被无数铁钉打成了筛子。
“啊——!!”
惨叫声如同地狱。
坚固的城楼被炸塌了一角。城门被巨大的气浪震得变形。
陈镒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流着血,一脸呆滞。
“这……这是什么炮?!”
他没见过。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威力这么大的炮。
“冲锋!!!”
城外,红色的潮水涌动了。
三千火枪手,端着上了刺刀的燧发枪,在战鼓声中发起了冲锋。
他们没有云梯,不需要云梯。
因为“没良心炮”已经把守军炸懵了,炸残了。
当宣府军冲到城下,用火药包炸开那扇变形的城门时,战斗其实已经结束了。
半个时辰后。
居庸关,守备府。
陈镒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他的盔甲破烂不堪,脸上全是灰土和血迹。
李昊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刚刚缴获的、放了盐的热汤。
“陈大人。”
李昊喝了一口汤,满足地叹了口气。
“这盐,真香啊。”
陈镒抬起头,怒视着李昊:“你……你杀戮同袍!你攻打关隘!你……你是大明的罪人!!”
“罪人?”
李昊放下碗,走到陈镒面前。
“如果朕不打,朕的五万弟兄就会因为缺盐而死。宣府就会失守。瓦剌人就会杀进来。”
“到时候,死的是千千万万的百姓。”
“为了救千万人,杀你这几百人……”
李昊的眼神中没有一丝波澜:
“朕,不在乎。”
“拖下去。”
李昊挥了挥手,“砍了。把他的头,挂在居庸关城楼上。”
“告诉京城的人。”
“居庸关,朕拿下了。”
“以后,这里就是朕的‘收税站’。”
“凡是经过这里的商队,不管是运粮的还是运盐的,朕都要抽三成。”
“不想给?那就别怪朕手黑。”
居庸关一战,震动天下。
消息传回北京,满朝文武如丧考妣。
太上皇真的反了!
他不仅没死,反而拥有了一支能在一小时内攻破天下第一雄关的恐怖军队!
那什么“没良心炮”,更是被传成了妖术,说是能召唤天雷,无坚不摧。
紫禁城里,朱祁钰摔碎了所有能摔的东西。
但他不敢出兵。
因为他怕。
他怕把那头猛虎彻底激怒,直接杀进北京城来。
于是,大明出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局面。
名义上,还是一个大明。
但实际上,长城以北,加上居庸关,已经成了李昊的独立王国。
他有兵,有钱(银行),有枪(军工厂),现在又有了盐路(抢来的)。
一个庞大的、令人生畏的**“北庭军事集团”**,在这凛冬的寒风中,正式成型。
而李昊,站在居庸关的城头,看着南方那繁华的灯火。
他的心里没有一丝喜悦。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更残酷的博弈,还在后面。
“卢忠。”
“在。”
“派人去那个地方。”
李昊的手指,指向了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山西,大同。
“那里有煤。最好的煤。”
“不管是炼钢,还是烧砖,还是取暖,都离不开它。”
“朕要把它……也握在手里。”
(第二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