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冰封王座与冻结的炼狱
大明正统十四年,八月二十四日,入夜。
宣府镇,北城墙缺口处。
夜幕降临,但宣府并没有迎来安宁。
寒风呼啸,像无数把看不见的锉刀,刮擦着这座伤痕累累的边城。气温在日落后呈现断崖式下跌,每一口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冰碴子味。
李昊站在北城墙的一段女儿墙后,手中的千里镜已经冻得粘手。
“陛下,墙……快撑不住了。”
杨洪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焦虑。这位老将的手套上全是泥浆和血污,他指着脚下的一处城墙根基。
借着火把的光亮,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原本坚固的青砖墙体,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昨天的战斗太过惨烈。虽然用炮火轰散了瓦剌驱赶的人盾,但瓦剌人在混乱中推上来的几辆重型攻城凿,还是在城墙上留下了致命的伤口。
再加上明军自己那五十门红夷大炮连续几个时辰的超负荷轰击,巨大的后坐力震松了夯土层。
现在的宣府北墙,就像是一个被打碎了蛋壳、只连着一层筋膜的鸡蛋。
“工匠说,砖缝里的糯米灰浆都被震酥了。”杨洪一脸绝望,“这种伤,若是平时,得拆了重修,至少三个月。可现在……”
他看向城外。
远处,瓦剌大营灯火通明。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伐木声顺着夜风传了过来。
那是也先的工兵在连夜赶制攻城器械。吃过火器亏的也先,这次学乖了。探子回报,他们在打造一种名为“吕公车”的巨型楼车,还给冲车裹上了厚厚的湿牛皮和铁皮,专门用来防枪弹和火攻。
“明天一早,只要那个大家伙撞上来……”杨洪痛苦地闭上眼,“这面墙,必塌。”
“墙塌了,咱们就只能用人肉去填。”
李昊沉默不语。
他伸出手,摸了摸面前那块冰冷的城砖。触感粗糙,带着刺骨的寒意。
用人填?
昨天为了守城,已经杀了数千百姓。今天难道还要让这五万弟兄去跟瓦剌骑兵肉搏?
如果在平原上肉搏,火枪手一旦被近身,就是待宰的羔羊。
“不能用人填。”
李昊摇了摇头,哈出一口白气。那白气瞬间在眉毛上结成了霜。
“这鬼天气……”李昊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嘟囔了一句。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手套上那层薄薄的白霜,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用来冷却炮管的水桶。
桶里的水,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杨洪。”
李昊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度,带着一丝异样的兴奋。
“今晚现在的气温是多少?”
杨洪一愣,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回陛下,估摸着得有零下二三十度吧。这还是八月啊,老天爷这是要冻死人……”
“冻死人好啊。”
李昊猛地转过身,眼中的光芒比火把还要炽热。
“冻死人,就能活命。”
他指着脚下那段残破不堪、摇摇欲坠的城墙,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意:
“修墙来不及了。但我们可以给它穿一件衣服。”
“一件也先这辈子都打不破的……铁甲。”
亥时三刻(深夜11点)。宣府城内。
沉睡的宣府被紧急集合的战鼓声唤醒。
但这一次,士兵们并没有拿枪,也没有穿甲。
“快!都起来!拿桶!拿盆!拿锅!!”
“把城里所有的水井都凿开!!”
“全城动员!不管男女老少,只要还能动的,都给我出来干活!!”
命令像风一样传遍了大街小巷。
百姓们惊恐地从被窝里钻出来,以为瓦剌人杀进来了。结果一出门,看到的是成千上万名士兵正排成长龙,手里传递着各式各样的盛水容器。
“陛下有令!今晚不杀人,今晚咱们……泼水!!”
李昊亲自站在北门城楼下。他脱掉了笨重的罩甲,只穿了一身短打棉衣,袖子挽得高高的。
在他面前,是一口刚刚被凿开冰层的水井。
“听着!”
李昊对着周围的一众将领和工匠大喊:
“水里要加料!!”
“把城里的干草、麦秸,全部切碎了拌进去!”
“还有烂泥!沙子!甚至破布条!都给朕往水里扔!!”
这是物理学常识——复合材料。单纯的冰虽然硬,但是脆,一撞就碎。但如果加了植物纤维和沙石,冰的韧性和强度将呈几何级数增长。这在后世有个响亮的名字:冰瑞克(Pykrete)。
“泼!!”
李昊带头,提起一桶混杂着烂泥和麦秸的浑水,顺着马道冲上城墙。
“哗啦——”
浑水顺着残破的城墙外立面倾泻而下。
在零下三十度的酷寒中,水流甚至来不及流到护城河,就开始凝结。
第一层,是泥浆冰。它填满了砖缝,粘合了裂痕。
“继续泼!别停!!”
“第二层,泼清水!!”
数万军民,在这个滴水成冰的深夜,展开了一场与死神的赛跑。
没有人喊冷。因为都在拼命。
一桶桶水被提上来,泼下去。
那个画面是壮观而诡异的。城墙上冒着腾腾的热气(井水相对气温是热的),而城墙下则在迅速生长着晶莹剔透的冰凌。
水流在重力的作用下,不仅覆盖了墙面,还在城墙根部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滑的斜坡。
“重点照顾那几个缺口!!”
李昊满脸都是冰碴子,那是溅起的水花冻住后的结果。他指着那个被攻城凿撞出的大坑:
“给朕把它填平了!泼出一个滑梯来!!”
杨洪提着两桶水,气喘吁吁地跑到李昊身边:“陛下!这法子……真能行?当年曹孟德那是筑沙城,咱们这可是砖墙……”
“老将军,你看。”
李昊指着脚下。
刚才泼下去的第一桶水,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层坚硬的冰壳。李昊拔出腰刀,用尽全力砍了下去。
“当!!”
火星四溅。
刀刃只在冰面上留下了一道白印,震得李昊虎口发麻。
“看见了吗?”李昊笑道,“这就是我们要的硬度。”
“而且……”
李昊指着那越来越厚的冰层,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瓦剌人的云梯有钩子,能钩住砖缝。但他们能钩住冰吗?”
“他们的冲车能撞碎石头,但能在溜冰场上站得稳吗?”
杨洪愣了一下,随即,这位老将的眼睛亮了。亮得吓人。
“妙啊!!!”
杨洪猛地一拍大腿,“这哪里是修墙?这是给城墙抹了油啊!!”
“快!都给老子快点泼!!”
杨洪像是焕发了第二春,大吼道:“把全城的粪水也给老子抬来!!既然要恶心他们,那就恶心到底!!”
一夜无眠。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宣府的风停了。
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了这座饱经沧桑的边城上。
那一刻,正在集结的瓦剌大军,包括也先本人,都觉得自己的眼睛瞎了。
“那……那是什么?”
赛刊王骑在马上,揉了揉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原本灰扑扑、满是弹坑和裂痕的宣府北城墙,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横亘在大地上的、晶莹剔透、闪烁着刺眼光芒的……水晶宫。
高达三丈五尺的城墙,此刻完全被厚达三尺的坚冰包裹。
冰面光滑如镜,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无数根巨大的冰凌倒挂在垛口上,宛如巨兽的獠牙。
而在城墙根部,原本垂直的墙角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坡度极大的冰坡,一直延伸到护城河里,将整个护城河都冻成了一个整体。
美。
美得惊心动魄。
但也冷。
冷得让人绝望。
“长生天在上……”
一名瓦剌万夫长咽了口唾沫,手中的马鞭掉在了地上,“这是……这是人力能做到的吗?那是神迹吗?”
也先坐在高大的战马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昨天还在嘲笑明军的城墙快塌了。
今天,这座城墙不仅没塌,反而变成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坚固的堡垒。
“神迹个屁!”
也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是冰!也就是这鬼天气帮了他们!”
“太师,还……还攻吗?”赛刊王看着那滑溜溜的冰墙,心里直打鼓。这玩意儿看着就不好爬啊。
“攻!!”
也先恼羞成怒,拔出弯刀一指前方:
“冰也是脆的!我就不信它比石头还硬!”
“把‘巨灵神’(重型冲车)推上去!给我把它撞碎!!”
“我就不信,这层乌龟壳能保他们一辈子!!”
辰时(早上8点)。
进攻的号角再次吹响。
但这注定是一场载入史册的、既残酷又滑稽的攻城战。
“杀啊!!!”
五千名瓦剌步兵(下马骑兵),推着十几辆裹着生铁和湿牛皮的重型冲车,扛着几百架云梯,嗷嗷叫着冲向了那座水晶城。
李昊站在城楼上。
脚下虽然滑,但早就铺了一层草木灰防滑。
他看着下面那群像蚂蚁一样涌来的敌人,甚至懒得下令开枪。
“别浪费子弹。”李昊摆了摆手,“先看戏。”
好戏开场了。
第一批扛着云梯的瓦剌兵冲到了城下。
按照以往的经验,他们要把云梯顶端的铁钩挂在垛口或者砖缝里,然后手脚并用爬上去。
然而。
“当!”
云梯靠在墙上。
因为墙面结了冰,原本垂直的墙体变成了带有弧度的冰面。梯子刚一靠上去,还没等挂稳。
“呲溜——”
梯子底端在冰面上根本找不到着力点,直接向旁边滑去。
“哎!哎!!”
上面的士兵刚爬了两步,梯子就像个醉汉一样横着滑走了。一连串的瓦剌兵像下饺子一样从梯子上摔下来,在那坚硬的冰面上摔得七荤八素。
“顶住!下面的人顶住!!”
千夫长在后面大骂。
几个壮汉冲上来,用肩膀死死顶住梯子根部。
“上!快上!”
一名悍勇的瓦剌兵咬着刀,手脚并用往上爬。
但他绝望地发现,这冰墙太滑了。他的手套抓不住,靴子踩不稳。那冰面上还混合着烂泥和麦秸,凹凸不平却又滑腻异常。
好不容易爬到了一半。
城头上的明军甚至没扔石头。
只是倒了一桶凉水下来。
“哗啦——”
凉水泼在云梯上,瞬间结冰。
那名瓦剌兵脚下一滑,“啊”的一声惨叫,直接从半空跌落。他试图用刀去插墙面减速,但那混了麦秸的复合冰层硬得像铁,刀尖划出一道火星,却根本插不进去。
“砰!”
他重重地摔在城下的冻土上,脊椎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更惨的是那些推着重型冲车的部队。
“一二!推!!”
几十个瓦剌大力士,推着那辆重达几千斤的“巨灵神”冲车,试图冲上城墙根的斜坡,去撞击城门。
然而,那个斜坡是精心设计的。
全是冰。
冲车刚推上去几步,巨大的铁轮子就开始打滑,在原地疯狂空转。
“推上去!!用力!!”
后面的士兵还在使劲。
但重力是无情的。
当冲车滑到斜坡中间时,终于失去了向上的动力。
“轰隆隆——”
巨大的冲车开始向后滑行。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躲开!!快躲开!!”
推车的士兵惊恐地尖叫,想要四散逃开。但在冰面上,连跑都跑不稳。
“噗嗤!咔嚓!”
几千斤的铁疙瘩呼啸着滑下来,像个巨大的压路机,将后面躲闪不及的几十名瓦剌兵碾成了肉泥。
惨叫声、骨折声、铁器撞击声混成一片。
这就是一场闹剧。
一场由物理定律主导的、名为“摩擦力消失”的死亡闹剧。
“哈哈哈哈!!”
城头上,明军士兵们笑得前仰后合。
“这帮孙子!这是来给咱们表演杂技呢?”
“杨大帅!您看那个人,摔了个狗吃屎,把牙都磕掉了!哈哈哈哈!”
刚才还紧张得要死的守军,此刻士气大振。他们发现,原来只要动动脑子,哪怕不用拼命,也能把敌人玩死。
城下的瓦剌人快疯了。
也先快疯了。
他看着自己精锐的攻城部队在冰墙下像小丑一样摔跟头,像保龄球一样被冲车撞飞,肺都要气炸了。
“用火攻!!烧化它!!”
也先改变了战术。
几百名弓箭手冲上来,射出带火的火箭。还有人抱着猛火油罐往城墙上扔。
火焰在冰面上燃烧起来。
确实化了一点。
但在零下三十度的气温下,那点火也就是给冰墙洗了个澡。水化了,火一灭,马上又冻上了,反而让冰层更厚、更滑了。
“太师……没法打啊……”
赛刊王绝望了,“这墙……这墙是活的啊!”
“差不多了。”
城楼上,李昊看着下面聚集成一团、进退两难的瓦剌士兵,收起了看戏的笑容。
“玩够了,该送客了。”
李昊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几口正在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的大锅。
那是杨洪特意准备的“加料版”守城利器——金汁。
那是收集全城的粪便,加上剧毒的狼毒草、砒霜,煮沸后的产物。
在平时,这东西是用来让敌人伤口感染的生化武器。
但在今天,在这个极寒的地狱里,它有更恐怖的用途。
“给他们加点料。”
李昊挥了挥手,捂住了鼻子。
“倒!!”
几十名力士,戴着厚厚的面罩,抬起那几口巨大的铁锅,顺着垛口倾倒而下。
哗啦——!!!
滚烫的、黄褐色的、散发着毁灭性恶臭的液体,像瀑布一样泼洒下来。
“啊啊啊啊——!!!”
这种痛苦比单纯的火烧更可怕。
滚烫的液体瞬间烫烂了瓦剌士兵的皮肉,烫瞎了他们的眼睛。
但最恐怖的是接下来的事情。
在极寒的气温下,这些液体在烫伤人之后,迅速降温、冻结。
那些受伤倒地、还在哀嚎的瓦剌兵,还没来得及爬走,就被这层混合着粪便的冰水,活生生地冻住了。
他们的手脚被冻在冰面上,身体被包裹在黄色的冰壳里。
一刻钟后。
城墙根下,多了几百尊姿态各异、表情扭曲的“冰雕”。
他们保持着攀爬、哀嚎、挣扎的姿势,被封印在冰层中。
在阳光下,那些冰雕晶莹剔透,里面的人脸清晰可见,充满了绝望与恐惧。
这座冰封的王座,是用敌人的血肉和粪便铸成的。
风,再次吹过旷野。
这一次,没有了喊杀声。
瓦剌大军彻底安静了。
那种安静,叫做胆寒。
也先看着那座闪闪发光、仿佛魔鬼宫殿般的冰城,看着城下那些栩栩如生的“屎尿冰雕”,握着马鞭的手第一次开始剧烈颤抖。
他打了一辈子仗。
杀人他不怕,死人他不怕。
但他怕这种……把他当猴耍,然后像碾死一只臭虫一样羞辱他的打法。
那个大明皇帝……
也先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城头下跪、又在城头杀人的身影。
那不是人。
那是这严酷的天地,是这塞北的风雪化成的妖魔。
“传令……”
也先的声音仿佛苍老了十岁,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后撤五里。扎营。”
“这块骨头……我们要崩掉牙了。”
城头上。
李昊看着退去的敌军,没有欢呼。
他走到垛口边,看着下面那些被冻结的生命。
“陛下。”
卢忠走过来,递上一块热毛巾,“您这招……太绝了。这下也先哪怕有通天的本事,也拿这冰城没办法了。咱们只要守到开春,他就只能滚蛋。”
“开春?”
李昊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冰碴。
“卢忠,你觉得朕费这么大劲,只是为了守?”
李昊把毛巾扔进那个已经结冰的水桶里。
“这冰城,不仅是防守的盾。”
“它还是一个……用来把狼群困住的牢笼。”
李昊转过身,目光越过城墙,看向城内那些正在冒烟的兵工厂烟囱。
“张辅那边,纸壳弹做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日夜赶工,已经存了三万发。”
“不够。”
李昊摇了摇头。
“告诉他们,继续做。越多越好。”
“也先不走了,那正好。”
“朕要利用这个冬天,利用这座冰城,把这六万瓦剌人……”
李昊伸出手,在虚空中狠狠一握:
“一点一点,吃干,抹净。”
“这宣府的雪,还不够红。”
(第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