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龙脉上的电线杆
第五十二章龙脉上的电线杆
大明天工元年,四月十五。谷雨。
京津官道,通州以东三十里,杨村。
这条连接京师与天津卫的咽喉要道,千百年来都是车马粼粼,扬尘蔽日。但今日,官道旁的麦田里,却出现了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
一队身穿灰色工装的北庭工程兵,正喊着号子,用粗大的麻绳将一根根剥了皮、浸泡过沥青的松木杆子竖起来。这些杆子每隔五十步就立一根,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卫兵,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而在杆子的顶端,挂着几个白色的瓷瓶(绝缘子),两根包裹着黑乎乎“杜仲胶”的铜线,正被人小心翼翼地架在上面。
“都轻点!别把那层胶皮蹭破了!”
负责这段线路铺设的是刚从科学院“速成班”毕业的年轻工程师,名叫陈实。他手里拿着图纸,满脸焦虑。
这“杜仲胶”是徐院长好不容易提炼出来的宝贝,虽说能绝缘,但有个毛病——脆。天冷了发硬,天热了发粘,稍微一用力就裂口子。为了这几十里的线路,他们已经废了十几捆线。
“大人!出事了!”
一名工头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前面的王家庄,路被堵了!那帮村民拿着锄头镰刀,死活不让咱们立杆子!”
“又怎么了?”陈实把图纸一卷,无奈地叹了口气,“是不是嫌占地补偿给少了?不是按市价双倍给的吗?”
“不是钱的事儿!”工头苦着脸,“他们说……说咱们这杆子,钉在他们祖坟的‘龙脉’上了!”
……
王家庄村口。
几百号村民围成一堵人墙,挡住了工程队的去路。领头的是个拄着拐杖的族长,胡子花白,浑身哆嗦。
“造孽啊!造孽啊!”
老族长指着那根正准备往坑里填土的电线杆,声泪俱下:
“这就是个木头钉子!钉在地上,那就是钉死了地龙翻身的气眼!咱们村的风水全破了!以后还怎么出举人?还怎么旺子孙?”
“对!不能埋!”
“拔出来!把这妖物拔出来!”
村民们群情激奋。在农业社会,风水和祖坟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陈实赶到时,双方已经推搡起来了。工程兵虽然带着枪,但上面有严令,对百姓“非暴乱不得开枪”,所以只能用身体挡着。
“乡亲们!乡亲们听我说!”
陈实爬上一辆牛车,拿着大喇叭喊道,“这不是妖物!这是朝廷的‘顺风耳’!是用来传军情的!这是为了保护咱们不受鞑子欺负!”
“我不听!我不听!”
老族长用拐杖敲着地,“什么顺风耳?那黑线里走的是妖法!我听隔壁村二大爷说了,这线一架起来,晚上一刮风就呜呜叫,那是冤魂在哭!”
(其实是风吹电线的共振声)
“而且这东西吸地气!自从你们立了杆子,村里的鸡都不下蛋了!”
面对这种逻辑,陈实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在科学院学了欧姆定律,学了电磁感应,但他没学过怎么跟一群相信“电线杆会让鸡不下蛋”的人讲道理。
就在局势即将失控的时候。
轰隆隆——
一阵引擎的轰鸣声从官道另一头传来。
李昊的那辆蒸汽指挥车,喷着白气,缓缓停在了人群外。
“监国……是监国来了!”
村民们虽然迷信,但对皇权的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见到那辆传说中的“龙车”,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人群瞬间跪倒了一片。
李昊推开车门,踩着这片引起争议的黄土地。他穿着便服,手里依旧夹着那支卷烟。
“怎么回事?”他问陈实。
陈实低着头,把“龙脉”的事说了一遍。
李昊听完,并没有生气,反而走到那位瑟瑟发抖的老族长面前,扶起了他。
“老人家,你说这杆子破了风水?”
“回……回监国老爷的话……是……这地底下有气,钉不得啊。”
“好。”
李昊点了点头,转身对身后的随从招了招手。
“把**‘震地雷’**拿两个来。”
村民们吓得面如土色,以为监国要大开杀戒。
李昊指着远处的一片荒地:
“既然你们说这底下有气,堵住了不好。那朕今天就帮你们通通气。”
工兵迅速在荒地上挖了两个坑,埋下炸药,点燃引信。
轰!轰!
两声巨响,泥土飞溅。村民们吓得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看。”
李昊指着那两个炸出来的大坑,神色淡然:
“气通了。所谓的‘煞气’都被朕的天雷震散了。”
“另外……”
李昊从车上拿出一个小型的手摇发电机(演示用),连接着一个灯泡。
他让卫兵用力摇动。
灯泡瞬间亮起,发出耀眼的白光。
“这是‘阳火’。比太阳还纯的阳火。”
李昊看着那群目瞪口呆的村民,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降维打击):
“这根线上走的不是妖法,是‘雷公电母’的神力。把它架在你们村口,那叫‘引雷镇宅’!什么孤魂野鬼敢靠近雷公走的路?”
“以后你们村,不仅人丁兴旺,连庄稼都能沾这‘雷气’的光,多长二斤麦子。”
“真……真的?”老族长眼睛直了。
他不懂电,但他懂“雷公镇宅”。这套逻辑在他的世界观里完美自洽了。
“朕金口玉言。”
李昊挥了挥手,“给村里再补五十两银子,算是朕给雷公上的供奉。”
“谢主隆恩!谢监国万岁!”
刚才还死活不让立杆子的村民,此刻恨不得帮着工程队挖坑,恨不得把电线杆立到自家炕头上。
看着这一幕,陈实目瞪口呆。
他小声问李昊:“监国……这……这是科学吗?”
李昊回到车上,透过车窗看着那些忙碌的村民,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
“对他们来说,这就是科学。”
“陈实,记住。在大明搞工业化,光有技术不行。你得学会把‘麦克斯韦方程组’翻译成‘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这就是——具有大明特色的科普。”
……
京师,钟鼓楼。
解决了地上的线,还得解决天上的时间。
此时的钟鼓楼上,原本用来报时的铜壶滴漏已经被搬到了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高达两丈的巨型机械钟楼。
这是科学院精密仪器所花了三个月时间,仿造西洋钟并加以改进的**“天工一号”标准钟**。它没有秒针,只有时针和分针,但对于这个习惯了看太阳估摸时辰的城市来说,这已经是精度的极限。
“铛——铛——铛——”
沉闷而悠远的钟声敲响了十二下。
不再是以前那种依靠更夫敲锣的人工报时,而是机械撞锤的精准敲击。
钟楼下,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这就是洋钟?听说不用人管,自己就能走?”
“真准啊,刚敲完,日晷上的影子正好到正中!”
在人群中,有几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商贩,正拿着怀里那块价值不菲的**“北庭牌”怀表**,一丝不苟地对着时间。
“快了……我的表快了两分。”
“我的慢了半分。”
李昊站在不远处的酒楼二楼,看着这一幕。
他对面的于谦,也在低头拨弄着自己的怀表。
“少保,感觉到了吗?”李昊喝了一口茶。
“感觉到什么?”
“紧迫感。”李昊指了指下面的人群,“以前,大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迟到一个时辰也不叫事。现在,钟声一响,工厂开工,衙门点卯,火车发车(虽然还没通)。差一刻钟,可能就是一天的工钱没了。”
“这钟声,就是皮鞭。”
“它在抽打着这个慵懒的帝国,逼着它跑起来。”
于谦合上怀表,神色凝重:
“元帅,机器转得越快,这人心……怕是也会变得越急躁啊。这几日,刑部上报的案子,多半都是为了抢生意、争那一分一厘的利。古风淳厚……怕是一去不返了。”
“淳厚救不了大明。”
李昊站起身,看着远处的紫禁城。
“少保,电线大概还有半个月就能通到天津。到时候,咱们就能听到东边传来的消息了。”
“什么消息?”
“关于‘原始积累’的消息。”
李昊的目光投向东方。
“希望郑宏那小子,不要让我失望。这第一批从日本运回来的银子,可是这台巨大的‘时间机器’最急需的润滑油啊。”
此时的大明,就像一台刚刚组装好的蒸汽机。虽然有些零件还在漏气,虽然操作工还在用迷信的方式理解它,但那个巨大的飞轮,已经开始在惯性的作用下,缓慢而沉重地——
转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