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卢沟晓月与死去的嫦娥
第六十三章卢沟晓月与死去的嫦娥
大明天工元年,八月十五。中秋夜。
这一夜的北京城,风很轻,云很淡。
一轮圆月高悬于紫禁城的飞檐翘角之上,清冷的月辉洒满了红墙黄瓦,也洒进了千家万户的窗棂。
按照旧例,今晚是“拜月”的时辰。
富贵人家在庭院里摆上香案,供上西瓜(切成莲花状)、毛豆和月饼;文人雅士们则聚在卢沟桥畔,等着看那著名的“卢沟晓月”,吟诗作对,寄托对广寒宫里那位寂寞仙子的遐思。
然而,在西苑豹房的一处露台上,此时却摆着一桌有些不合时宜的酒席。
没有丝竹管弦,没有歌姬助兴。
只有一口铜火锅,炭火烧得正旺,汤底翻滚着羊肉的香气。
李昊穿着一件宽松的棉布衬衫,领口敞开,手里拿着一双长筷子,正在往锅里下冻豆腐。
围坐在他身边的,只有三个人:于谦、徐光启,以及刚刚忙完报纸发行的商辂。
这是大明权力核心的一场“家宴”。
“吃。”
李昊给于谦夹了一块羊肉。
“这是从草原上运来的滩羊,走的是咱们刚修好的京张公路(简易碎石路),昨天宰的,今天就到了锅里。这就叫物流的速度。”
于谦看着碗里的肉,却没有动筷子。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轮明月,眼神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元帅。”于谦轻声唤道。
“怎么?想家了?”李昊放下筷子,端起酒杯。
“不是想家。”于谦叹了口气,指着月亮,“是在想这月亮。往年这个时候,臣应该在家里写诗,写‘明月几时有’,写‘嫦娥应悔偷灵药’。可今晚……”
于谦苦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刚刚印好的**《天工日报》。
报纸的第三版科普栏目上,赫然印着一篇文章——《月球:一颗死寂的荒石》**。
“元帅,您在报纸上说,月亮上没有嫦娥,没有玉兔,也没有桂花树。只有无尽的石头、坑洞和尘埃。”
于谦的声音有些沙哑。
“您知道吗?今天下午,国子监……哦不,是新式学堂里,有几个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老先生,看着这报纸,哭晕过去了。”
坐在旁边的商辂也放下了酒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神色复杂:
“是啊,元帅。学生们也都在议论。他们问,如果月亮只是一块石头,那李白的诗还有什么意义?苏东坡的词还有什么意境?我们几千年来寄托的情思,岂不是都对着一块……烂石头?”
这是一种**“文化的幻灭感”**。
科学的冷酷手术刀,切开了传统文化的朦胧面纱,露出了下面冰冷、干燥、毫无诗意的物理真容。这种冲击,对于文人来说,不亚于信仰崩塌。
李昊沉默了。
他看着这几位大明的顶梁柱。他们接受了钢铁,接受了算术,甚至接受了把皇帝关进笼子。但当“美”被剥离时,他们依然感到了疼痛。
“徐光启。”李昊突然开口。
“在。”正在埋头吃肉的徐光启抬起头。
“把那个东西搬上来。”
“是!”
片刻后,两名侍卫小心翼翼地抬上来一个架子。
架子上横卧着一个长长的铜管,铜管的末端镶嵌着几片打磨得极其精细的水晶镜片。
【天工二号】天文望远镜。
这是徐光启带领科学院光学组,磨废了上百块水晶,才刚刚组装完成的最新成果。放大倍数:40倍。
李昊站起身,调整了一下镜筒的角度,对准了那轮圆月。
“少保,商大人。”
李昊让开了位置。
“别听报纸上怎么说,也别听诗里怎么唱。自己看。”
于谦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他弯下腰,凑近那个小小的目镜,闭上一只眼。
一秒。
两秒。
于谦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他的手死死抓住了望远镜的支架,指节发白。
“这……这是……”
商辂好奇地凑过去:“少保,看见什么了?看见广寒宫了吗?”
于谦缓缓直起腰,转过身。
他的脸色苍白,眼神中满是震撼与虚无。
“没有宫殿。”
“全是……麻子。”
“像是一张……长满了烂疮的脸。”
商辂不信,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啊!”他惊呼一声,差点把眼镜甩掉。
视野里,那个肉眼看起来洁白无瑕的玉盘,此刻变得狰狞可怖。巨大的环形山投下黑漆漆的阴影,荒凉的平原死寂一片。
真的没有嫦娥。
真的只是一块悬在天上的、巨大的、丑陋的石头。
露台上一片死寂。
只有铜火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
良久,于谦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嫦娥……死了。”
于谦喃喃自语,“几千年的梦,今晚碎了。”
李昊重新坐下,往锅里下了一盘青菜。
“碎了好。”
李昊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少保,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要造这个望远镜吗?”
“是为了证明这世界没有神仙。”
李昊夹起一片青菜,在麻酱料里蘸了蘸。
“以前,我们看着月亮,觉得那是神的居所,高不可攀。我们只能跪在地上磕头,祈求它降下福泽。”
“但现在,我们看清了。它就是块石头。”
“既然是石头,那就和地上的石头没区别。”
李昊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三人。
“既然是石头,那就是物质。既然是物质,那总有一天,我们能上去。”
“我们能上去挖它的矿,能在上面盖房子,甚至……把它当成大明的一个‘省’。”
“什么?!”
于谦和商辂同时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上去?人能上天?”
“为什么不能?”
李昊指了指徐光启。
“徐院长正在研究‘万有引力’。只要算出了它离我们多远,算出了我们要飞多快才能摆脱大地的束缚,我们就一定能上去。”
“这就是科学的浪漫。”
李昊举起酒杯,对着那轮满月遥遥一敬。
“诗人的月亮死了,那是小哀。”
“但工程师的月亮诞生了,这是大幸。”
“从今往后,我们不再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神话。我们要用手中的铁和火,去征服那些曾经让我们跪拜的东西。”
“来,干杯。”
“为了那个死去的嫦娥,也为了……未来大明的星辰大海。”
……
酒过三巡。
气氛终于缓和了一些。于谦虽然还有些怅然若失,但他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政治家,很快调整了心态。
“元帅,既然月亮的事说完了,咱们说说地上的事吧。”
于谦放下筷子,神色变得凝重。
“虽然有了银子,铁路也通了。但最近……下面的人心有些浮动。”
“哦?哪方面?”李昊问。
“是关于**‘剪辫’**的事。”(注:明代汉人束发,此处指剪发髻,留短发)
商辂接过话茬:
“元帅,您在工厂和军队里推行短发,那是为了安全和卫生,这大家都能理解。但最近,有些激进的年轻学生,为了标榜自己‘新潮’,在街上强行剪老人的头发,甚至冲击宗祠,说是要‘破除旧习’。”
“这引起了很大的反弹。很多乡绅联名上书,说这是‘数典忘祖’,是‘夷狄之风’。”
李昊皱了皱眉。
这就是激进改革带来的副作用。当旧权威倒下,新思想很容易走向另一个极端的狂热。
“过犹不及。”
李昊沉思片刻。
“头发长短,是个人的自由。工厂里因为要操作机器,必须剪。军队里为了防虱子,必须剪。但在民间……”
李昊看了一眼于谦那依旧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
他知道,要让这位大明少保剪掉头发,比杀了他还难受。这就是底线。
“传令下去。”
李昊说道。
“‘发型自由令’。除了特定岗位(军人、产业工人),其余百姓,爱留什么留什么。严禁任何人强迫他人剪发。”
“我们要的是工业化的脑子,不是工业化的头皮。”
商辂松了一口气:“元帅英明。这就叫‘和而不同’。”
“不过……”
李昊话锋一转,嘴角露出一丝坏笑。
“咱们可以用点‘软手段’。”
“软手段?”
“商大人,你在《天工日报》上登个广告。”
“就说……天津卫新出的‘海飞丝’(化工肥皂水调制的洗发水),专供短发人士使用,洗完清爽去屑。而且……”
“找几个当红的名角儿,比如戏班子里的俊俏小生,让他们剪了短发,拍成画像,印在报纸上。”
“标题就叫——《京城新风尚:短发才是真名士》。”
“我们要让百姓觉得,留短发不是为了干活,而是为了**‘帅’**。”
“只要成了时尚,不用你去剪,他们自己就会排着队去理发店。”
于谦和商辂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这位元帅,不仅懂天文地理,这捉摸人心的本事,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
夜深了。
宴席散去,露台上只剩下李昊一人。
铜火锅里的炭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点余温。
李昊走到望远镜前,再次看了一眼那轮满月。
那坑坑洼洼的表面,在镜筒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嫦娥没死。”
李昊轻声说道,仿佛在对另一个时空的自己对话。
“她只是……还没等到带她回家的飞船。”
远处,北京城的街道上,几盏新安装的沼气路灯(利用城市下水道发酵气体)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与天上的月光交织在一起,将这个正在蜕变的古老帝国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中秋过了。
天气要转凉了。
而大明这艘巨轮,在经历了一场关于月亮的精神洗礼后,将要在更加冷静、更加理性的航道上,驶向那个没有神话、只有真理的深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