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第三个太阳与无形的绞索
大明景泰二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宣府镇(北庭都护府)。
上元佳节,本该是花灯如昼、万民同乐的日子。
但在宣府,这个年过得并不安稳。
虽然没有了瓦剌人的弯刀,虽然城里堆满了从京城“讹诈”来的粮食,虽然士兵们穿着红色的新衣,但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人心慌气短的**“瘟疫”**,正在这座边城蔓延。
这就是——通货膨胀。
北庭都护府的偏厅内,暖气烧得很足,但范永额头上的冷汗却怎么也擦不干。他跪在地上,捧着一本厚厚的账簿,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陛下……这‘煤炭票’,涨得太疯了。”
范永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一个月前,一张票能换一千斤煤,市价一两银子。现在……现在黑市上已经炒到了五两!而且还在涨!”
李昊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张印制精美的煤炭票。
他的脸色并不好看。
“涨价还不好吗?”李昊冷冷地问道,“这说明咱们的信誉好,说明京城那帮人离不开咱们的煤。”
“陛下,若是只涨煤价,那自然是好。”
范永抬起头,一脸绝望,“可现在的问题是……什么都在涨!因为煤票能当钱使,大家觉得这玩意儿比银子还值钱,都拼命地收。结果市面上的银子多了,东西却少了!”
“米价涨了三成,布价涨了五成,就连最贱的白菜,现在都要十文钱一斤了!”
“咱们的士兵虽然发了足饷,可这点银子拿到街上……买不到以前一半的东西了啊!军心……有些不稳了。”
李昊的手指猛地收紧,将那张煤炭票捏成了团。
他懂了。
这是输入型通胀加上物资短缺。
他虽然用煤炭票收割了京城的财富,但宣府本身的生产力并没有跟上。大量的白银涌入这个封闭的边城,而南方的物资(除了粮食)却因为朝廷的封锁进不来。
钱多货少,物价飞涨。
这是经济学的铁律。他这个半吊子穿越者,终究是在这上面栽了个跟头。
“朝廷的封锁……还是没松口?”李昊扔掉废纸,问道。
“没松。”
范永摇摇头,“京城那边学乖了。他们只要煤,其他的……片板不许下水,寸缕不许出关。尤其是铁料、硫磺、还有江南的丝绸茶叶,卡的死死的。”
“户部尚书金濂放了话:‘宁可冻死,也不让伪朝(指北庭)过得舒坦’。”
李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虽然张灯结彩,但他能看到街上的百姓大多面带愁容。手里攥着一把票子,却买不到过节的肉。
“好手段。”
李昊冷笑一声,“这是想用软刀子,把朕困死在这座金山上。”
“他们以为朕有了钱就会腐化,有了钱就会乱?”
李昊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范永。”
“草民在。”
“传令下去,实行配给制。”
“从今天起,宣府城内,粮、油、布、盐,全部由都护府统一限价、定量供应!谁敢私自涨价,朕就抄他的家,用他的家产来平抑物价!”
“还有,煤炭票……停止发行。”
“停止?”范永大惊,“那咱们的财源……”
“再发下去,这就不是钱,是废纸了。”
李昊的眼神深邃而冰冷,“咱们得开辟新的财路。既然南边的路堵死了,那我们就……往东走。”
“东边?”范永一愣。
“辽东。”
李昊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
“那里有人参,有貂皮,有东珠。更重要的是……那里靠海。”
“只要打通了去辽东的路,咱们就能绕过京城的封锁,直接和朝鲜、甚至海上的走私商做生意。”
“可是陛下……”范永犹豫道,“去辽东的路,中间隔着朵颜三卫,还有不少蒙古部落,那是狼窝啊。”
“狼窝?”
李昊笑了,笑得让人背脊发凉。
“朕现在的夜不收,正愁没地方练手呢。”
经济上的麻烦虽然棘手,但还不是最让李昊头疼的。
最让他感到挫败的,是技术的瓶颈。
格物院,秘密试验场。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和血腥味。
一门造型奇特、炮尾极其粗大的火炮,正冒着黑烟,瘫痪在架子上。炮闩的位置被炸开了一个大洞,周围的地上躺着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赵大锤跪在雪地里,头发被烧焦了一半,正嚎啕大哭。
“陛下……臣有罪!臣该死啊!!”
“这已经是第五次了!咱们最好的两个大师傅……没了啊!!”
李昊站在那门废炮前,脸色铁青。
这是他心心念念的**“后装线膛炮”**(阿姆斯特朗炮的雏形)。
理论上,有了焦炭炼钢,有了颗粒火药,制造后装炮是有可能的。
但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气密性……”
李昊蹲下身,看着那个炸裂的炮闩。
“还是气密性解决不了。”
在这个没有精密车床、没有橡胶密封圈、甚至连标准化螺丝都造不出来的年代,想要靠手工打造一个能承受数千帕膛压、且严丝合缝的后装炮闩,简直是痴人说梦。
刚才的爆炸,就是因为炮闩闭锁不严,火药燃气后泄,直接冲开了闭锁机构,把操作手的脑袋削掉了一半。
“陛下,咱们……还是造前装炮吧。”
赵大锤擦着眼泪,绝望地劝道,“虽然慢点,虽然打得没那么远,但它……不炸死自己人啊!”
李昊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穿越者不是万能的。他知道原理,知道图纸,但他无法凭空变出整套工业体系。
步子迈大了,真的会扯着蛋。
“朕……知道了。”
良久,李昊睁开眼,声音沙哑。
“封存所有后装炮的图纸。列为绝密。”
“赵大锤,别哭了。”
李昊拍了拍老匠人的肩膀。
“咱们退一步。”
“给朕造**‘拿破仑炮’**(12磅滑膛野战炮)。用最好的钢,把壁铸薄一点,把重量降下来。”
“虽然没有线膛,没有后装,但只要咱们机动性够强,只要咱们的炮够多……”
李昊看着那门废炮,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务实的冷酷:
“量变,也能引起质变。”
“先让军队有炮用,再去想什么神器。”
就在李昊为经济和技术焦头烂额的时候,一个更加致命的消息,从南方传来了。
深夜。总兵府密室。
卢忠风尘仆仆地归来,身上带着一股江南的湿冷气息。他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从贴身衣物里掏出了一封密函。
“陛下,南京……动手了。”
李昊接过密函,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收缩。
密函上写着八个大字:
“襄王监国,南都备战。”
“襄王朱瞻墡……”
李昊咀嚼着这个名字。
这是他的叔叔,也是宣宗皇帝的亲弟弟。论辈分,论威望,在宗室里都是数一数二的。
当年土木堡之变后,孙太后其实第一时间想立的就是襄王,只是被于谦拦住了。
现在,北京有了景泰帝,宣府有了“太上皇”。
南京的那帮守备太监和勋贵们(主要是当年跟随朱棣南征北战的功臣之后,在南京养老的既得利益集团),觉得自己被边缘化了,不甘寂寞。
于是,他们抬出了襄王。
理由很冠冕堂皇:“北都危如累卵,天子蒙尘,太上皇被困。为保大明宗庙,请襄王于南京监国,以备不测。”
实际上,这就是要搞**“南北朝”**。
一旦襄王在南京登基,大明就真的分裂了。而且,相比于景泰帝,襄王在法理上对李昊的威胁更大——因为他是长辈,且素有贤名。
“陛下,这招太毒了。”
卢忠咬着牙说道,“这是要把大明切成三块啊!北京一块,宣府一块,南京一块。”
“而且,南京那边很有钱。他们控制着江南的赋税,控制着漕运。一旦他们切断了供给北京的粮食,京城必乱。”
“到时候,他们就可以打着‘勤王’的旗号,北上争夺天下。”
李昊放下密函,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三足鼎立么?”
李昊冷笑一声。
“他们想得美。”
“这天下,只能有一个太阳。”
“卢忠,你觉得,面对这个局面,北京的那位好弟弟,会怎么做?”
卢忠想了想:“景泰帝肯定会慌。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您,而是南京。因为南京断了他的粮道,就是要他的命。”
“没错。”
李昊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敌人的敌人,就是暂时的朋友。”
“现在,最不想看到南京独立的,除了朕,就是朱祁钰和于谦。”
“既然如此……”
李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就给北京送个信。”
“告诉于谦,朕在北边,替他挡住了瓦剌人。现在,轮到他去解决南边的麻烦了。”
“如果他解决不了,那朕……不介意让瓦剌人从大同借道,去江南‘旅旅游’。”
与此同时。北京。
紫禁城的阴影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激烈进行。
东厂,秘密据点。
兴安正听着手下的汇报,脸上露出了阴毒的笑容。
“你是说,宣府现在物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
“是,督公。”一名探子低声道,“那个废帝搞的‘煤炭票’虽然敛了不少财,但也把宣府的底子掏空了。现在城里很多人都在骂娘。”
“好,很好。”
兴安把玩着手中的铁胆,“是时候给这把火添点油了。”
“传令下去,启动‘毒舌’计划。”
“让咱们在宣府的人,散布谣言。”
“就说……那个废帝为了炼钢,把大同的山神都得罪了,所以今年冬天才会这么冷,才会饿死这么多人。”
“还有,说他勾结瓦剌人,准备把宣府卖给也先,自己带着钱跑路。”
“这种谣言,最能杀人诛心。”
兴安的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另外……南京那边既然动了,咱们也不能闲着。”
“派人去南京,给襄王送份大礼。”
“就说,北京愿意承认他的‘监国’地位,只要他……肯切断给宣府的一切物资供应,甚至……出兵夹击宣府。”
“咱家要让那个废帝,尝尝被全天下抛弃的滋味。”
宣府的危机,不仅仅在谣言,更在于实实在在的流血。
太行山脉,飞狐陉。
这是一条连接山西与河北的古老商道,也是范永从南方偷运物资的秘密生命线。
一支庞大的车队,正艰难地在积雪的山道上跋涉。
车上装的不是粮食,而是比黄金还珍贵的——硫磺和硝石。
这是范永花了天价,买通了无数关节,才从河南搞到的战略物资。
“快点!过了前面那个山口,就是蔚州了!咱们就安全了!”
范永骑在骡子上,亲自押运。他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
突然。
“轰隆——!!”
一声巨响。
前方的山崖上,滚落无数巨石,瞬间将山道堵死。
“有埋伏!!”
护卫车队的镖师们拔出刀,还没来得及结阵。
两侧的密林中,冲出了数百名蒙面大汉。
他们虽然打扮成土匪模样,但手中的兵器却是清一色的官造强弩,进退有序,杀气腾腾。
“杀!!一个不留!!”
领头的蒙面人一声令下。
弩箭如雨下。
范永的护卫虽然悍勇,但在这种伏击下,瞬间倒下一片。
“是官军!!”范永惊恐地大喊,“你们是哪部分的?!我是北庭皇商范永!我有太上皇的通关文牒!!”
“杀的就是你这个汉奸!!”
领头人冷笑一声,一刀劈翻了一名镖师。
“奉南京监国令!诛杀资敌奸商!!”
南京的人!
范永绝望了。他没想到,南京的手伸得这么长,竟然在太行山里截杀他。
“完了……全完了……”
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物资车被点燃,范永闭目等死。
就在这时。
“砰!砰!砰!”
一阵清脆的、如同爆豆般的枪声,突然从山顶上传来。
正在冲杀的“土匪”们,后背突然爆出一团团血花,惨叫着倒地。
“什么人?!”领头人大惊。
只见山顶的积雪中,滑下了一群身穿白袍、脚踏滑雪板的“幽灵”。
他们手中的长管燧发枪,喷吐着致命的火舌。
夜不收!
领头的正是杨俊。
“范老板,别来无恙啊。”
杨俊一个漂亮的急停,手中的绣春刀顺势划过一名土匪的喉咙。
“陛下算准了这帮孙子会来截道,特意让我们在这里等了三天。”
“弟兄们!干活!!”
“留几个活口!剩下的……剁碎了喂狼!!”
局势瞬间逆转。
五百名装备精良的夜不收,对付这几百名冒充土匪的官军,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特别是滑雪板的高机动性,让这些夜不收在山地里如履平地。
一刻钟后。
战斗结束。
范永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些还在燃烧的大车,心疼得直哆嗦。
“毁了一半……硫磺毁了一半啊……”
“人活着就行。”
杨俊走过来,拉起范永。
“陛下说了,物资没了可以再买。但你范老板要是没了,咱们的财路就断了。”
“走吧,回宣府。”
“这笔账,陛下会记在南京头上的。”
宣府,总兵府。
李昊听着杨俊的汇报,看着惊魂未定的范永,脸色阴沉得可怕。
“南京……”
李昊的手指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他们这是在逼朕。”
“他们以为截了朕的硫磺,朕就造不出火药了?”
“他们以为断了朕的财路,朕就会饿死?”
李昊站起身,走到那一排排刚刚打造出来的**“偏厢战车”**模型前。
“本来,朕还想让大明多过几天安稳日子。”
“既然他们不想过,那就别怪朕掀桌子。”
“杨洪!”
“臣在!”
“集结部队。”
李昊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疯狂。
“朕要出兵。”
“去打谁?南京?还是北京?”杨洪大惊。
“不。”
李昊摇了摇头。
他转身,看向地图的最东北角。
那里,是大明的辽东都司,也是女真人的老巢,更是通往朝鲜和日本海的跳板。
“朕要去辽东。”
“那里有铁,有煤,有人参,有海港。”
“既然关内的路走不通,那朕就打通关外!”
“而且……”
李昊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朕听说,建州女真那边,最近不太老实?那个叫李满住的首领,好像在跟朝鲜眉来眼去?”
“正好。”
“朕去教教他们做人。”
“顺便……把那里变成朕的后花园。”
“传令!”
李昊拔出宝剑,直指东方。
“目标:辽东!!”
“朕要用女真人的血,来祭朕的战旗!!”
“也要用辽东的财富,来填满朕的国库!!”
这一刻,李昊终于露出了他真正的獠牙。
他不打算在内耗中枯死。
他要跳出这个被封锁的棋盘,去开辟一片新的天地。
而那个在历史上后来崛起、最终灭亡了大明的女真部落,即将迎来他们命中注定的……天灾。
(第二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