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盗火者的夜宴与不打烊的书桌
第八十九章盗火者的夜宴与不打烊的书桌
大明天工三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俗话说：二十三，糖瓜粘。
这一夜的北京城，寒风凛冽，滴水成冰。
按照千百年来的规矩，二更天（晚上9点）一过，宵禁开启，除了更夫和巡夜的兵丁，街面上本该漆黑一片，鬼影都没一个。
老赵头（并不是赵大锤，是京城东城区的一名老更夫）裹着一件破羊皮袄，手里提着一面铜锣，哆哆嗦嗦地走在漆黑的胡同里。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这一嗓子喊了几十年，早成了肌肉记忆。
但他今晚觉得有些不对劲。
往常这个时候，整个城市就像是一头睡死过去的巨兽，只有偶尔的犬吠。但今晚，从东安门外那个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阵奇怪的嗡嗡声，而且……那边的天，怎么是亮的？
“走水了？”
老赵头心里一惊，赶紧加快脚步往那边跑。
但当他拐过街角，看到眼前的景象时，手里的铜锣“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没有看到火光冲天的灾难。
他看到了一颗被挂在杆子上的“太阳”。
……
东安门外，大明工人文化宫（原王府改建）广场。
广场中央竖起了一根三丈高的铁杆。
铁杆顶端，悬挂着两个只有拳头大小、却发出刺眼白光的玻璃球。
那光芒太亮了，亮得有些惨白，有些诡异，还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它将周围几十丈的范围照得毫发毕现，连地上的蚂蚁都能数清楚。
碳弧灯（Arc Lamp）。
这是最早期的电灯，利用两根碳棒之间产生的高压电弧发光。光强极高，但寿命短，且光线刺眼，适合广场照明。
在那盏“人造太阳”下，聚集着成百上千名刚下了夜班的工人，还有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
他们大多张着嘴，眯着眼，想看又不敢直视。
“我的娘咧……这是把雷公抓来挂树上了？”
“不烫吗？那么亮，居然没有烟？”
“这是妖法吧？这把黑夜照得跟白昼似的，阴阳不就乱了吗？”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时，徐光启带着一群学生，正紧张地围在铁杆下的一台隆隆作响的机器旁。
蒸汽发电机组。
“电压稳住！别让碳棒烧得太快！”
徐光启大声喊道。他的脸被那惨白的光照得有些吓人，但眼里的兴奋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李昊站在人群外围，戴着墨镜（防止伤眼），看着那团跳动的电弧。
“太刺眼了。”
李昊摇了摇头。
“这种光只能用在广场和码头。如果挂在家里，眼睛都要瞎了。”
“元帅，那……”
“那个东西，做出来了吗？”李昊问。
徐光启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棉布包裹的小盒子，神神秘秘地打开。
里面躺着一个梨形的玻璃泡，里面有一根细细的、黑乎乎的丝线。
“做出来了。”
徐光启的声音都在颤抖。
“按照您的提示，我们试了棉线、纸条、最后用了碳化竹丝。这根丝，在真空里能烧三百个时辰。”
碳化竹丝灯泡（爱迪生早期的成功方案）。
“走。”
李昊转身走向文化宫的大门。
“外面的光是给别人看的。里面的光，才是给我们自己用的。”
……
文化宫，一号大教室。
这里原本是王府的银安殿，如今摆满了整齐的长条桌椅。
此时，教室里坐满了二百多个特殊的学生。
他们不是孩童，而是成年人。
有满手老茧的钳工，有刚刚放了脚的女纺织工，有满身煤灰的锅炉工。
他们虽然疲惫，但每个人的面前都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本《识字课本》和一支铅笔。
这是大明第一所**“扫盲夜校”**。
教室里原本点着几十根蜡烛，光线昏黄摇曳，看得人眼睛发酸。
“大家都把笔停一下。”
李昊走上讲台。
工人们立刻起立，想要下跪行礼。
“坐下。在课堂上，只有师生，没有君臣。”
李昊摆了摆手。
他指了指头顶那个刚刚安装好的、垂下来的电线和灯座。
“我知道，大家白天干了一天活，很累。晚上还要凑着这昏暗的烛光认字，很伤眼。”
“有人问我，为什么要折腾你们？为什么要让泥腿子识字？”
李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质朴的脸。
“因为机器不等人。”
“以后的机器会越来越复杂。如果不识字，你们就只能一辈子干苦力，搬砖头。你们看不懂图纸，调不了参数，甚至连那个‘危险勿动’的牌子都不认识。”
“我想让你们不仅有饭吃，还要有尊严。”
“而尊严，源于知识。”
李昊对徐光启点了点头。
“给他们点亮。”
徐光启合上了墙上的闸刀。
啪。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只是在一瞬间，悬挂在教室上空的十盏竹丝灯泡，同时亮了起来。
光线是暖黄色的，柔和，稳定，明亮。
它像是一层金色的纱，瞬间覆盖了整个教室，驱散了所有的阴影和寒冷。
蜡烛那点微弱的光芒，在这温暖的洪流中，瞬间变得微不足道。
“哇……”
教室里发出一阵低沉的惊叹声。
所有人都仰起头，呆呆地看着那一个个发光的小梨子。
刘三姐（纺织女工）伸出手，似乎想去接住那倾泻而下的光芒。
她这辈子，除了在正午的太阳下，从未在晚上见过这么亮的光。
在这光下，书本上的那些字，仿佛都活了过来，变得清晰可亲。
“这就是电灯……”
“真暖和……像个小太阳。”
“上课。”
台上的年轻教员（新式学堂学生）擦了擦湿润的眼角，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大字。
【光——明】
“跟我读。光——明。”
“光——明——！！”
二百个粗犷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在明亮的灯光下回荡。
李昊站在教室后门，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矿工，正握着铅笔，像握着一把千斤重的镐头，笨拙但极其认真地在本子上描画着“光”字。
他看到刘三姐在灯光下，侧脸泛着一种圣洁的光辉。
“这就是文明的意义。”
李昊轻声对徐光启说道。
“我们把雷电从天上抓下来，不是为了劈死敌人，而是为了让这群苦命人，在晚上也能有一张亮堂的书桌。”
“光启，这比我们在集宁杀了一万个鞑子，更让我觉得自豪。”
徐光启摘下眼镜，擦了擦。
“元帅，这灯……能亮多久？”
“只要大明的煤还没挖完，只要大明的人心还没冷。”
李昊转身走出大门，走进寒冷的冬夜。
“这灯，就永远不会灭。”
……
深夜。胡同口。
老赵头还在巡夜。
他路过文化宫时，看到里面的窗户依然透出明亮的黄光。那种光，比月光暖，比火光稳。
他听到里面传来琅琅的读书声。
“三更天喽——”
老赵头习惯性地想喊。
但他张了张嘴，却没喊出声。
在这个有了“人造太阳”的地方，似乎已经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深夜。
日子，被拉长了。
人们不再是被黑夜驱赶的牲口，而是成了能支配时间的主人。
老赵头叹了口气，紧了紧身上的破皮袄。
他觉得自己老了。
那个属于更夫、属于宵禁、属于鬼火狐鸣的旧时代，正在这明亮的灯光下，一点点地消融，退场。
他默默地把铜锣收进怀里，没有再敲。
因为那个新时代，已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