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沥青的诅咒与黑色的血管
大明景泰三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辽东,没沟营(天启城),北侧芦苇荡。
二月春风似剪刀,但在辽东,这剪刀是带锯齿的冰刀。
虽然节气已过立春,但这片盐碱滩依然被厚厚的坚冰覆盖。一条刚刚被无数双脚和车轮碾压出来的“冰道”,蜿蜒向西,连接着遥远的锦州与宣府。
这是天启城的生命线。
“得驾!得驾!!”
车夫挥舞着鞭子,抽打着那些瘦骨嶙峋的骡马。车轮在冰面上打滑,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是一支运煤队。车上装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黑乎乎的、在这个冬天比金子还珍贵的无烟煤。
没有煤,蒸汽打桩机就得停摆;没有煤,炼钢炉就得熄火;没有煤,那几万名瑟瑟发抖的流民就会在睡梦中冻成冰棍。
“头儿……老马不行了。”
一名年轻的车夫带着哭腔喊道。
拉车的一匹老骡子,鼻孔里喷着白沫,前腿一软,跪倒在冰面上。它挣扎了几下,眼里的光慢慢散去,再也没能站起来。
“别停!把它解下来!人顶上去!!”
押运的百户红着眼睛怒吼。他不敢停。一旦停下,车轴就会冻住,人就会失去热量。在这零下三十度的野外,停下就是死。
几名士兵冲上去,割断缰绳,把死骡子推到路边——那里已经躺着十几具冻僵的尸体,有人,也有牲口。
然后,士兵们把绳索套在自己肩上,喊着号子,用肉体拉动着沉重的煤车。
这就是工业化的代价。
每一块燃烧在天启城锅炉里的煤炭,上面都沾着血,带着冰碴子。
李昊站在城头,举着望远镜,看着那条在冰原上蠕动的黑色长龙。
他的手死死抓着栏杆,指节发白。
“太慢了……太难了……”
李昊喃喃自语。
靠人拉马驮,根本维持不了这座日益庞大的城市的消耗。蒸汽机虽然有了,但那是“油老虎”(煤老虎)。
“必须找到替代品。”
李昊转过身,目光投向了城北那片一望无际、此时正覆盖着皑皑白雪的芦苇荡。
史书上说,辽河口有“地脂”。
如果找不到,这就是一座死城。
天启城北,五里,芦苇荡深处。
这里是禁区。
平时连最有经验的渔民都不敢进来。因为这里不仅有深不见底的泥潭,还有一种传说中的“瘴气”。
李昊带着杨俊、赵大锤,还有一百名工兵,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结冰的沼泽面上。
他们戴着特制的口罩(里面塞了活性炭和醋),手里拿着长长的探杆。
“陛下,这味儿……不对啊。”
杨俊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道,“不像死尸味,倒像是……臭鸡蛋馊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焦油味。越往深处走,这股味道越浓,熏得人眼睛流泪,头晕恶心。
“这就是朕要找的味道。”
李昊停下脚步。
他看到前方的冰面上,出现了一个个黑色的窟窿。
并没有结冰。
那些窟窿里,咕嘟咕嘟地冒着黑色的泡泡。周围的雪都被染成了黑褐色,甚至连枯萎的芦苇杆上,都挂着一层油腻腻的黑霜。
“这是……毒水?”赵大锤吓得脸都白了。
李昊走过去,不顾众人的阻拦,脱下手套,用手指蘸了一点那黑色的液体。
粘稠。冰冷。滑腻。
他在手指上搓了搓,那种特有的质感让他心头狂跳。
原油。
而且是高粘度的重质原油,甚至可以说是天然沥青。
“不是毒水。”
李昊把手指伸到赵大锤面前。
“这是大地流出的血。”
“也是……能让我们活下去的药。”
“药?”赵大锤懵了,“这玩意儿能吃?”
“不能吃,但能用。”
李昊指着远处正在下沉的天启城地基。
“我们的城墙为什么会裂?因为地基不防水,烂泥往上反水。”
“这东西,叫沥青。”
“把它熬化了,涂在水泥桩上,涂在城墙根部,水就进不去了!”
“而且……”
李昊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对着那根沾满黑油的手指一晃。
呼——!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在指尖跳动。
虽然烟很大,虽然味道很臭,但那热量是实打实的。
“它能烧。”
李昊看着那团火,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比煤好烧。比木头好烧。”
“只要稍微处理一下,它就是……最恐怖的武器。”
天启城,化工厂(临时窝棚)。
虽然找到了油,但要把这粘稠如胶的重油变成能用的燃料和沥青,需要提炼。
李昊没有精馏塔,没有催化剂。
他只有几口大铁锅,和最原始的**“蒸馏法”**。
“把油倒进去!封盖!接管子!”
李昊亲自指挥。
几百斤黑乎乎的原油被倒进密封的大锅里,下面架起煤火猛烧。
一根铜管从锅盖引出,经过冷水槽冷却,最后滴入一个木桶。
这是在玩命。
因为没有温度计,没有压力表,没人知道锅里什么时候会炸。
“咕嘟……咕嘟……”
锅里发出沉闷的沸腾声。
“出油了!!”
赵大锤兴奋地大喊。
铜管口,开始滴落一种淡黄色的、流动性很好的液体。
轻质油(煤油/汽油混合物)。
这是石油中最易燃、最暴躁的部分。
“别靠太近!那是炸药!!”李昊大吼着把赵大锤拉开,“用陶罐装好!密封!埋到地下的沙坑里!!”
随着轻质油被蒸发出来,锅里剩下的,就是黑亮、粘稠、冷却后会变硬的沥青。
“这就是宝贝。”
李昊指着那些沥青。
“趁热!运到工地上!”
“给朕把城墙的缝隙填满!把地基包起来!!”
“还有……把咱们的木船底也刷上一层!”
这一天,天启城的空气质量急剧下降。到处都是熬沥青的黑烟和臭味。
但工匠们的脸上却笑开了花。
因为他们发现,刷了这层黑油之后,地窝子不渗水了,帐篷顶不漏雨了,甚至连那摇摇欲坠的蒸汽机管道,缠上浸了沥青的麻绳后,也不漏气了!
工业的血液,开始在天启城的血管里流动。
就在李昊忙着搞“石油化工”的时候,一只灰色的老鼠,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天启城的粮仓。
天启城,三号粮仓,搬运工宿舍。
一个身材瘦小、眼神阴鸷的汉子,正缩在角落里,假装睡觉。
他叫**“灰鼠”**。
东厂最顶尖的密探。
他不像那些被水泥封杀的朝鲜斥候那么蠢。他不仅没有携带武器,甚至连身上唯一的信物——一块东厂腰牌,都吞进了肚子里。
他把自己弄得满身烂疮,混在流民堆里,哪怕是喝稀粥、睡泥地、被人当牲口使唤,他也一声不吭。
因为他要找一样东西。
李昊的死穴。
“听说了吗?北边那个黑水滩,皇上在炼‘神油’呢!”
旁边的几个工友在低声议论。
“神油?啥神油?”
“听说点着了水都泼不灭!还能粘在人身上烧!前几天有个倒霉蛋掉锅里了,捞出来就剩骨头了!”
“我的乖乖……这要是用来守城,那谁敢来攻啊?”
灰鼠的耳朵动了动。
神油?水泼不灭?
他想起了关于猛火油的记载。
“看来,这就是那个伪帝的底牌了。”
灰鼠在心里盘算着。
“如果能毁了这个炼油厂……或者,把这个配方偷出去……”
但他也知道,那里戒备森严,自己这种苦力根本靠不近。
他需要帮手。
或者说,他需要制造混乱。
灰鼠的目光,落在了粮仓角落里那堆干草上。
那是用来给拉车的骡马吃的草料。
此时正是深夜,风干物燥。
“只要一把火……”
灰鼠摸了摸藏在裤裆里的火折子。
“粮仓一烧,全城大乱。我就可以趁乱混进黑水滩……”
深夜。三号粮仓。
“走水了!!走水了!!”
凄厉的铜锣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火光冲天而起。
干燥的草料一旦点燃,就像是火龙一样疯狂蔓延,瞬间吞噬了半个粮仓。
“救火啊!!”
无数衣衫不整的士兵和民夫冲了出来,提着水桶,用沙土去盖火。
混乱中,灰鼠并没有去救火。
他趁着所有人都往粮仓跑的时候,逆着人流,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溜向了城北的黑水滩。
那里是炼油厂。
“站住!口令!”
黑水滩外围的岗哨依然警惕。
“我是……我是去救火的!”灰鼠装出一副焦急的样子,“那边人手不够,让我来喊人!”
“救火?这边没火!”
哨兵刚要举枪。
灰鼠动了。
他并没有用刀,而是猛地撒出了一把石灰粉。
“啊!我的眼睛!!”
哨兵惨叫着捂住眼睛。
灰鼠像狸猫一样窜了过去,手中的半截磨尖的筷子,精准地刺入了哨兵的咽喉。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他跨过尸体,冲进了炼油厂。
眼前的一幕让他震撼。
几十口大锅还在冒着热气,无数陶罐堆积如山。
“这么多……”
灰鼠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毁了它!!”
他冲向那个存放轻质油(土制汽油)的沙坑。只要把这里引爆,整个炼油厂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炸弹。
他掏出火折子,吹亮。
就在他准备扔下去的一瞬间。
“砰!!”
一声枪响。
灰鼠的手腕被打断了,火折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熄灭了。
“我就知道,这城里还藏着老鼠。”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卢忠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锦衣卫(北庭调查局),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们手里端着上了刺刀的燧发枪,枪口指着灰鼠。
“你是……怎么发现的?”
灰鼠捂着断手,脸色惨白。他是顶尖密探,自问没有任何破绽。
“你装得很像。”
卢忠走到他面前,捡起那个火折子。
“但你忘了一件事。”
“真正的流民,眼神里是麻木的,是死的。”
“而你的眼神……”
卢忠指了指灰鼠的眼睛:
“太活了。太贪了。太……聪明了。”
“在天启城,太聪明的人,通常活不长。”
“带走!”
卢忠一挥手。
“陛下说了,这种高级货色,别急着杀。”
“送到格物院去。”
“赵大锤不是一直抱怨没人试药吗?”
“让他试试那个新搞出来的……‘吐真剂’(虽然只是曼陀罗和酒精的混合物,但在当时足够可怕)。”
次日清晨。天启城广场。
火被扑灭了。
虽然烧毁了一部分粮草,但因为发现及时,损失在可控范围内。
但这次事件,给李昊敲响了警钟。
“内鬼……防不胜防啊。”
李昊看着跪在广场上、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灰鼠。
经过一夜的审讯,这家伙把东厂在北京的联络暗号、甚至京城防务的漏洞都吐了出来。
“陛下,杀了吗?”杨俊拔出刀。
“不。”
李昊摇了摇头。
他走到灰鼠面前,看着这个为了皇权卖命的间谍。
“把他……放了。”
“什么?!”众将大惊,“陛下,这可是祸害啊!”
“朕不仅要放了他,还要……升他的官。”
李昊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给他治好伤。给他最好的衣服。给他……那个炼油的配方(假的,或者是会爆炸的错误配方)。”
“让他带着这份‘绝密情报’,逃回北京。”
“朕要让朱祁钰,也尝尝……炸炉的滋味。”
这是一招反间计。
也是技术投毒。
在这个没有化学基础的时代,随便给人一个错误的化工配方,那就是送给对方一个定时炸弹。
山海关,总兵府。
接替石亨守关的,是朝廷新派来的将领,名叫范广(史实名将,此时可能被朱祁钰派来)。
他看着手里的密报,眉头紧锁。
“天启城……炼出了神油?还能在水上烧?”
“而且……听说他们用水泥修的城墙,连红衣大炮都轰不开?”
范广是个务实的人。他知道,如果这是真的,那山海关……恐怕也守不住了。
“大人,外面有人求见。”
“谁?”
“一个……卖煤的。”
“带进来。”
片刻后,一个穿着破羊皮袄、背着一筐煤炭的汉子走了进来。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精明的脸。
正是北庭银行的行长,范永。
“草民范永,见过范大人。”
“你是李昊的人?”范广按住刀柄。
“不,草民是……生意人。”
范永从煤筐底下,掏出了一个锦盒。
打开。
里面不是金银珠宝。
而是一张……地图。
一张标注了辽西走廊所有暗道、水源、甚至是山海关城墙薄弱点的详细地图。
“这是什么意思?”范广眯起眼。
“我家陛下说了。”
范永微笑着说道:
“他不想打山海关。毕竟那是咱们汉人的关。”
“他想请范大人……做个邻居。”
“这张图,是诚意。”
“如果范大人愿意……这关外的生意,咱们可以……五五分。”
范广看着那张地图,又看了看那个笑得人畜无害的奸商。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刀柄。
在这个乱世。
忠诚是昂贵的。但利益……是无价的。
长城的砖石虽然坚硬。
但在金钱和利益的侵蚀下,哪怕是天下第一关,也终于露出了……
第一道裂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