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并不存在的归途
大明正统十四年,八月二十六日,深夜。
宣府镇,总兵府大堂。
宣府的夜,静得有些诡异。
城外的瓦剌大营没有了前几日的喧嚣。那座令人绝望的冰城,像是一道横亘在天地间的天堑,彻底冷却了草原狼的野心。
连夜的北风并没有吹散这种压抑,反而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瓦剌中军,金帐。
炉火烧得正旺,映照着也先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三天了。”
也先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银刀,正在切割盘子里半生不熟的羊腿。刀刃划过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座冰城,一点融化的迹象都没有。反而越来越硬。”
也先将一块带血的羊肉塞进嘴里,狠狠咀嚼,仿佛在嚼碎李昊的骨头。
“太师。”
坐在下首的纳哈出,是也先的亲弟弟,也是瓦剌部落里最狡猾的狐狸。他放下手中的马奶酒,眼神闪烁。
“强攻是不行了。那帮明军疯了,那个狗皇帝也疯了。咱们的勇士不怕死,但不能死得这么窝囊。”
“咱们这次南下,抢的东西够多了。牛羊、金银、人口,足够咱们部落过个肥冬。是不是……该撤了?”
“撤?”
也先猛地停下咀嚼,目光如刀般射向纳哈出。
“就这么灰溜溜地撤?带着几千具尸体,被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吓跑?那我以后还怎么统领草原?怎么让鞑靼那些部落服我?!”
也先不甘心。
他在土木堡打出了史诗级的大胜,本来应该顺势拿下北京,恢复大元的荣光。结果却在宣府这颗钉子上撞得头破血流。
“太师息怒。”纳哈出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阴毒,“咱们虽然攻不下城,但咱们手里……还有一张牌。”
“什么牌?”
“那个皇帝。”
纳哈出指了指宣府的方向,“朱祁镇。”
“他现在像个刺猬一样缩在壳里,咱们咬不动。但是太师,您想过没有,他为什么不回京城?为什么要死守宣府?”
也先愣了一下:“因为怕死?因为路被我们堵了?”
“不。”纳哈出摇了摇头,“因为他回不去。”
“据探子回报,北京那边,那个叫于谦的官儿,已经拥立了朱祁镇的弟弟朱祁钰登基。现在的北京,已经有了新皇帝。”
“一山不容二虎。朱祁镇现在就是个无家可归的野鬼。”
纳哈出的声音变得极具诱惑力:
“太师,如果我们不仅不打他,反而……‘帮’他呢?”
“帮他?”也先皱眉。
“对。咱们派使者去,就说佩服他的勇气,愿意和他议和。并且……愿意出兵护送他回北京,帮他夺回皇位。”
也先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是个政治家,一点就透。
如果不杀朱祁镇,反而把他送回北京。那么大明就会有两个皇帝。
旧皇帝要复辟,新皇帝要保位。
两派人马会为了那把龙椅打得头破血流,大明内部会瞬间分裂、内战。
到时候,瓦剌就可以坐山观虎斗,甚至可以作为“太上皇”的盟友,名正言顺地杀进北京!
“妙啊!!”
也先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哈哈大笑,“这就是汉人说的……借刀杀人?不,是二桃杀三士!!”
“纳哈出,你亲自去!”
也先站起身,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带上我的亲笔信,带上最好的礼物。”
“去告诉朱祁镇,只要他肯点头,我的一万铁骑,就是他的‘复辟亲军’!!”
次日清晨。宣府南门。
吊桥缓缓放下。
但并没有大军出击,只有一队打着白旗的瓦剌骑兵,护送着一名衣着华贵的使者,缓缓来到护城河边。
“大元太师特使,纳哈出!求见大明皇帝陛下!!”
纳哈出没有下马,而是昂着头,对着城楼大喊。他的声音里虽然带着一丝傲慢,但更多的是一种“我是来送礼”的自信。
城楼上,守军们面面相觑。
昨天还打生打死,今天怎么就来求见了?
“让他进来。”
李昊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只准带两个人。剩下的,在外面候着。敢乱动,杀无赦。”
……
总兵府大堂。
气氛有些微妙。
李昊坐在主位上,并没有穿那件破烂的龙袍,而是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鸳鸯战袄,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羊毛大氅。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刀,正在削一个冻得硬邦邦的梨。
“外臣纳哈出,参见大明皇帝陛下。”
纳哈出走进大堂,并没有行跪拜大礼,只是微微欠身,行了个草原上的抚胸礼。
他的目光在李昊身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个传说中的“叫门天子”,此时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落魄君王。他身上那种沉稳、冷冽的气质,甚至比他在草原上见过的任何一个部落首领都要强。
“也先让你来干什么?”
李昊头也没抬,手里的刀子稳稳地削下一块梨皮,“是来下战书的?还是来收尸的?”
“都不是。”
纳哈出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封用金线绣边的羊皮信,双手奉上。
“太师敬佩陛下守城的勇气。太师说了,土木堡是一场误会。大家都是英雄,何必为了点误会打打杀杀?”
“太师愿意撤军,归还所有被掠夺的百姓和财物。”
大堂内,杨洪、张辅、齐泰等一众文武官员,听到这话,眼睛都瞪圆了。
撤军?归还百姓?
这也太好了吧?难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条件呢?”李昊依旧没抬头,把削好的梨肉放进嘴里,咔嚓咬了一口。
“条件只有一个。”
纳哈出挺直了腰板,声音提高了几度,仿佛是在宣布一个天大的喜讯:
“太师听说,京城有奸臣作乱,拥立了伪君,窃取了陛下的神器。”
“太师对此深感痛心!愿与陛下结为兄弟之邦!”
“只要陛下愿意,我军即刻护送陛下回京!太师愿出五千精骑,为陛下前驱,扫平奸佞,助陛下重登大宝!!”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在大堂内炸响。
所有人都惊呆了。
齐泰手中的茶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杨洪的胡子都在颤抖。
这是什么?
这是天上掉馅饼啊!
不仅不打了,还帮忙复辟?还出兵帮忙打回京城?
对于这些深受“正统”思想熏陶的臣子来说,没有什么比“皇帝回京复位”更重要的事了。
“陛下……”
齐泰激动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步,“这……这是天意啊!瓦剌人被打服了!他们这是要以此赎罪啊!”
“若能借此机会回京,铲除奸佞,重掌朝纲,那是社稷之福啊!”
就连稳重的杨洪,眼神也有些动摇。
毕竟,这里是边关,终究不是皇帝该待的地方。如果能风风光光地回去,那这“守土有功”加上“复辟之功”,他杨家就是大明第一勋贵了。
“呵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众人的幻想。
李昊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纳哈出,又看了看那些满脸喜色的臣子。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嘲讽,那种看透了一切愚蠢的嘲讽。
“纳哈出。”
李昊站起身,手里依然握着那把削梨的小刀。
他一步步走到纳哈出面前,直到鼻尖几乎贴着对方的脸。
“回去告诉也先。”
“他的算盘打得太响了,朕在宣府都听得震耳朵。”
“送朕回京?他是想送一把刀回京吧?”
纳哈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陛下何出此言?太师是一片赤诚……”
“赤诚?”
李昊猛地转身,看着大堂里那些面露不解、甚至有些失望的将领,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寒冬的北风:
“你们都动动脑子!!”
“现在北京龙椅上坐着的是谁?是朕的亲弟弟!是景泰皇帝!”
“朕这个‘太上皇’要是带着瓦剌人回去,那是复辟吗?”
李昊指着纳哈出,厉声喝道:
“那是引狼入室!!那是借兵造反!!”
“一旦朕到了北京城下,城门会开吗?于谦会开吗?!”
“不会!!”
李昊自问自答,声音凄厉:
“他们会把朕当成瓦剌人的傀儡!当成汉奸!当成叛徒!”
“于谦会毫不犹豫地架起红夷大炮,把朕和瓦剌人一起轰成肉泥!!”
“就算不开炮,朕进了城,能有好下场?”
李昊指着自己的脖子,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
“天无二日,民无二主。”
“朕活着回去,就是新皇帝心头的一根刺,是眼中钉,是肉中刺!”
“最好的结果,是被锁在南宫里,吃一辈子馊饭,然后在某天晚上突然‘暴毙’!对外宣称是病死!”
“你们想让朕回去送死吗?!”
这番话,如同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把所有人都浇透了。
齐泰愣住了。杨洪愣住了。
他们只想着“正统复位”的光鲜,却忘了皇权斗争的残酷。
是啊。
自古皇家无亲情。废帝回宫,几人能活?
也先这一招太毒了。他不杀李昊,他要借大明自己的刀,去杀李昊,顺便引起大明内战,让大明彻底崩溃。
“这……”齐泰冷汗直流,“那……那怎么办?不回京,也先又不走,难道咱们就在这儿耗死?”
“谁说回不去就要死?”
李昊走到炭盆前,将手里那封价值连城的羊皮信,随手扔了进去。
“滋啦——”
火焰瞬间吞噬了羊皮纸,发出焦臭的味道。
李昊看着那跳动的火苗,脸庞被映得通红,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纳哈出,看好了。”
“这封信,朕烧了。”
“回去告诉也先,想利用朕搞乱大明?门都没有!”
“朕,不回京。”
纳哈出惊呆了:“不……不回京?那陛下要去哪?”
“朕就在这儿。”
李昊张开双臂,仿佛拥抱着这座冰封的城池,拥抱着这片苦寒的塞北。
“朕乃大明罪人,丢了二十万大军,无颜见列祖列宗,亦无颜见京师父老。”
“朕决定,就在这宣府,在这长城边上,住下了。”
“从今天起,宣府、大同、山西的防务,朕接管了。”
“朕不当什么太上皇,也不当什么皇帝。”
李昊转过身,目光扫过杨洪、张辅、卢忠,以及每一个将领的脸。
“朕要做这大明的……守门人。”
“也先要打,朕陪他打;他要走,朕不送。”
“京城的税赋朕不要,朕只要这边关的兵权!只要这五万敢跟朕拼命的兄弟!”
“听懂了吗?”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李昊这个疯狂的决定震慑住了。
不回京,赖在边关,拥兵自重。
这在政治上叫什么?
这叫割据。叫军阀。
虽然名义上还是大明,但实际上,这就是要在北方建立一个小朝廷,和北京分庭抗礼!
这是大逆不道!这是分裂国家!
“陛下……”齐泰颤抖着,“这……这恐怕不合祖制啊……”
“祖制?”
李昊冷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那姿态,像极了一位占山为王的草头天子。
“齐泰,你是想抱着祖制死在瓦剌人手里,还是想跟着朕,活出一个新天地?”
“杨洪。”李昊看向老将。
“臣在。”杨洪的心跳得厉害。
“你是愿意跟着朕,在这里杀瓦剌人,做真正的大明忠良;还是愿意等着朝廷派个不懂兵的太监来,骑在你脖子上拉屎,克扣你的军饷,最后让你背黑锅?”
杨洪抬起头,看着李昊。
这一刻,他想起了土木堡死难的同袍,想起了那个在城头给百姓下跪的皇帝,想起了那个为了士兵杀御马的皇帝。
在朝廷眼里,他们是粗鄙的武夫,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但在李昊眼里,他们是袍泽,是兄弟,是这乱世中唯一的依靠。
如果皇帝回京了,成了废人,他们这些“太上皇旧部”,会有好下场吗?肯定会被清洗,被边缘化。
只有跟着这个“疯子皇帝”,在这边关杀出一片天,他们才有活路,才有荣华富贵!
杨洪深吸一口气。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突然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噗通!”
老将军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声震耳欲聋。
“臣杨洪!只认陛下!!”
“不管陛下是在京城,还是在宣府,您……就是大明的天!!”
“这宣府五万将士,愿誓死追随陛下!!”
有了带头大哥,剩下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愿誓死追随陛下!!”
张辅跪下了。卢忠跪下了。所有的将领都跪下了。
这不仅是忠诚,更是利益的捆绑。
他们是李昊的私军,李昊是他们的保护伞。从这一刻起,他们成了一个荣辱与共的利益集团。
纳哈出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背脊发凉。
他原本以为面对的是一只落难的绵羊,没想到,这只绵羊披上狼皮,变成了一头比狼还凶狠的猛兽。
如果不回京,那这个“太上皇”就在边关成了一个拥有实权的“塞北天子”。
这对瓦剌来说,比一个混乱的京城更麻烦。因为边关将士有了主心骨,防线将固若金汤。
也先的离间计,不仅没成,反而帮李昊完成了一次权力的重组。
“外臣……明白了。”
纳哈出深吸一口气,收起那份轻视,深深一拜。
“外臣这就回去复命。”
“慢着。”
李昊突然叫住了他。
“既然来了,就别空着手回去。”
李昊从桌上拿起那把削梨的小刀,那是把普通的军用匕首,但上面沾了李昊的指纹,也沾了梨汁的甜味。
“把这把刀带给也先。”
“告诉他,朕在宣府等着他。”
“这个冬天,如果他不想饿死在草原上,如果不怕崩掉满嘴牙,尽管来攻。”
“朕,奉陪到底。”
送走纳哈出后,李昊并没有那种胜利的喜悦。
他瘫坐在椅子上,感觉身体被掏空了一般。
刚才那一番话,看似霸气,实则是断尾求生。他亲手斩断了自己回京的后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流亡政府”的首脑。
这是一条不归路。
“陛下。”
卢忠凑了上来,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您刚才那招……真是高。把也先的脸都打肿了。”
“但是……”卢忠压低声音,“咱们拒绝了也先,他就只能死磕了。这宣府的粮食,还能撑多久?”
李昊端着茶杯,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
“撑不了多久。”
“所以,咱们不能只挨打。”
李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也先想用政治手段搞垮我,我偏要用军事手段回敬他。”
“他不是要走吗?他不是想体面地撤军吗?”
“朕偏不让他体面。”
李昊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传令下去。”
“今晚,全军睡觉。睡足了。”
“明天晚上……”
李昊的手指重重地戳在瓦剌大营的位置上,那是也先存放粮草和战马的地方。
“朕要带你们,去干一件大事。”
“也先不是喜欢玩火吗?那朕就给他加把柴。”
“朕要让他知道,这宣府,不仅有硬骨头,还有……会咬人的疯狗。”
窗外,北风呼啸。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寒夜中酝酿。
那个曾经的少年天子,终于在这一夜,彻底死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盘踞在塞北、手握重兵、心如铁石的……
大明军阀。
(第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