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带着煤烟味的太上皇
第四十一章带着煤烟味的太上皇
大明景泰元年，正月初一，午时。
北京城，九门大开。
但并没有百姓夹道欢迎的喧嚣，整座城市安静得令人窒息。这种安静源于一种巨大的、未知的恐惧。
刚刚在德胜门外观看了那场屠杀的百姓和溃兵，此时都缩在街道两旁的屋檐下，用敬畏如神鬼般的眼神，看着那支正在入城的军队。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鲜衣怒马。
只有整齐划一的皮靴踩踏青石板的“咔咔”声。五千名北庭军士兵，身上还沾着未散的硝烟味，灰色的棉甲上满是尘土。他们面无表情，眼神冰冷，手中端着那种不用点火就能杀人的“魔杖”。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并没有象征帝王仪仗的黄罗伞盖。
只有一辆满是泥泞的吉普车……不，准确地说，是一辆蒸汽四轮敞篷指挥车。
这是北庭车辆厂的实验型号“开拓者一号”。虽然因为它那台小型高压锅炉总是过热而必须随时停车加水，但在此时此刻的北京人眼中，这辆不需要马拉、还会自己喷着白气的铁车，就是不折不扣的“龙辇”。
李昊坐在车后座，手里夹着一支卷烟（北庭烟草厂试制品），神情淡漠地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皇城。
“陛下，百姓们都跪下了。”驾车的赵大锤一边握着那根粗糙的方向舵，一边小声说道，“他们怕咱们。”
“怕就好。”李昊弹了弹烟灰，“在这个世道，爱戴是不值钱的。只有恐惧，才能让他们听得进道理。”
车轮碾过御道，直抵承天门（天安门前身）。
守门的金吾卫早就扔了兵器，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李昊跳下车，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军大衣。
“于少保。”
“臣在。”于谦此时已经换回了一身还算干净的官袍，但他拒绝了轿子，执意步行跟在车旁。
“你说，里面的那位太后和诸位大人，现在在想什么？”
于谦沉默片刻，苦笑道：“大概在想，该用什么样的礼仪迎接您复辟，才能保住头上的乌纱帽。”
“复辟？”李昊嗤笑一声，“他们想得美。”
……
奉天殿。
气氛压抑得快要滴出水来。
满朝文武，甚至包括那些平日里最清高的御史言官，此刻都跪在丹陛之下。龙椅是空的，景泰帝朱祁钰已经“病重”到无法起身（其实是被吓得起不来床），而孙太后正端坐在帘幕之后，手里紧紧攥着一方玉玺，指节发白。
沉重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并不是太监尖细的通报声，而是硬底皮靴敲击金砖的脆响。
哒、哒、哒。
李昊大步走入大殿。他并没有穿龙袍，依旧是那身灰色的军装，腰间别着指挥刀和左轮手枪。那种格格不入的装束，带着一股来自北方的凛冽寒风和工业煤烟味，瞬间冲散了殿内那股腐朽的熏香气。
群臣下意识地想要高呼“万岁”，但看着李昊那张冷峻的脸，喉咙里却像塞了棉花，发不出声音。
李昊没有理会跪了一地的大臣，径直走到龙椅前的台阶上。
他没有坐上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龙椅，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
“怎么？都不说话？”李昊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刚才朕进城的时候，听说你们还在商量着跟瓦剌议和？还在商量着把宣府割给也先？”
跪在最前面的内阁首辅王文，颤抖着抬起头：“太上皇容禀……那是权宜之计……如今太上皇神兵天降，扫平寰宇，实乃大明之幸！臣等恭请太上皇复位，重掌神器！”
“恭请太上皇复位！”群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附和。
只要李昊坐回那张椅子，那一切就又回到了他们熟悉的轨道上。那就是君君臣臣，就是按规矩办事。
“复位？”
李昊笑了，笑声中充满了嘲讽。
“坐回这张椅子，然后继续听你们扯皮？继续听你们用祖宗之法来告诉朕，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
李昊猛地拔出腰间的左轮手枪，“啪”的一声拍在龙椅的扶手上。
这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让所有人心头一颤。
“朕，不复辟。”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把孙太后和群臣都劈傻了。
帘幕后的孙太后终于忍不住了，颤声道：“皇帝……你若不复位，这大统何人继承？祁钰已经病重，太子尚幼……”
“那个废物既然病了，就让他养着。”李昊转过身，看着帘幕后的那个影子，“至于大统……”
李昊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
“朕，自今日起，以大明监国、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职，摄政天下！”
“朕不需要做皇帝，朕要做的是——执刀人。”
“于谦！”
“臣在！”于谦出列，声音洪亮。
“拟第一号监国令。”李昊竖起一根手指，“即刻起，废除‘存天理，灭人欲’之理学官学地位。孔孟之道可修身，不可治国！自明年起，科举考试，停罢八股，增设算学、格物、工程三科！”
轰！
这句话比刚才的机枪扫射还要让这群文官崩溃。这是在挖他们的祖坟啊！
“太上皇！不可啊！！”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痛哭流涕地爬出来，“祖宗之法不可变！理学乃国朝根本，废之则国将不国啊！”
“国将不国？”
李昊大步走下丹陛，来到那老御史面前。
“刚才瓦剌人在城外的时候，你的理学在哪里？石亨那个叛徒要开门的时候，你的祖宗之法在哪里？”
李昊一把揪住老御史的领子，指着殿外。
“救了大明的，不是你们的圣贤书，是朕的铁，是朕的火，是朕的科学！”
他松开手，任由老御史瘫软在地。
“拟第二号监国令。”
李昊的声音愈发冰冷。
“成立大明科学院，地位同内阁。凡有大匠之才者，不论出身，皆可入朝为官，封爵拜相！”
“拟第三号监国令。”
李昊看着那群满脸惊恐的世家大族出身的官员，露出了獠牙。
“国库空虚，前方战事吃紧。自即日起，推行**‘士绅一体纳粮’**。凡大明国土之上，无论皇亲国戚、功勋贵胄、还是举人进士，名下田产一律纳税！抗税者……”
李昊摸了摸腰间的枪柄。
“以叛国罪论处，家产充公，全族流放北庭挖煤！”
死寂。
彻底的死寂。
如果说废除理学是挖祖坟，那士绅一体纳粮就是要在他们身上割肉放血。
“你……你这是暴政！是桀纣之行！”孙太后从帘幕后冲了出来，指着李昊怒骂，“你这是要毁了大明三百年的基业！”
李昊看着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母亲，眼神中没有一丝波澜。
“太后，你错了。”
“朕不是在毁大明，朕是在给这个垂死的老人，做一场开膛破肚的手术。”
“会流血，会很疼。”
李昊转过身，大步向殿外走去，留给众人一个决绝的背影。
“但如果不做，他就真的死了。”
“退朝。明日此时，朕要在午门外看到石亨及其党羽的人头。少一颗，锦衣卫就去你们家里补一颗。”
大殿内，只剩下瘫软在地的群臣，和那回荡在金砖之上的、冷酷的军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