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羊毛、战壕与没良心炮
大明景泰元年,十月初一。
宣府镇,西市,范家老店。
宣府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才十月,屋檐下已经挂起了冰棱。
但在西市的一家不起眼的皮货行后院里,气氛却热得发烫。
几个穿着厚重羊皮袄、满脸风霜的汉子,正围坐在一张火炕上,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碗热茶,眼神闪烁,既贪婪又紧张。
坐在主位的,不是这皮货行的老板,而是一个身穿便服、头戴毡帽的年轻人。
李昊。
而在他对面,坐着一个面白无须、眼神精明得像算盘珠子一样的中年人。此人名叫范永,山西介休人,乃是这宣府乃至整个北方最大的“皇商”,也是日后历史上臭名昭著又富可敌国的“晋商”代表人物。
“陛下……”范永压低声音,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置信,“您……您真的要收那玩意儿?”
“收。”
李昊手里摩挲着一团脏兮兮、甚至还带着干结羊粪蛋的羊毛。
“不仅要收,而且要大张旗鼓地收。”
“范老板,你给草原上的那些部落带个话。不管是谁,只要肯把羊毛剪下来送来,朕……不,是你范老板,全部高价收购。”
“一斤羊毛,换五斤精米,或者半斤盐。”
范永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了出来。
“陛下,这……这可是亏本买卖啊!”范永急了,“羊毛那东西,只有穷得没裤子穿的牧民才用来擀毡子,又臭又硬,根本没人要。咱们大明有丝绸,有棉布,收这破烂干什么?”
“破烂?”
李昊笑了。他把那团羊毛扔进火盆里,看着它卷曲、燃烧,发出一股焦臭味。
“范永,你是个生意人,但你看得不够远。”
“朕问你,现在瓦剌人最缺什么?”
“缺粮,缺盐,缺铁锅。”范永不假思索。
“对。因为打仗,他们的牛羊没人放,冻死饿死无数。这个冬天,如果不抢,他们就得饿死一半人。”
李昊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朕不想让他们抢,也不想把他们全杀光(杀不完)。朕要让他们……变乖。”
“怎么变乖?”
“让他们养羊。”
李昊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经济殖民”的恐怖光芒。
“羊毛能做什么?洗干净了,脱了脂,纺成线,织成布,那就是呢绒!那是比棉布更保暖、比丝绸更耐磨的好东西!朕要让宣府的工匠把纺纱机做出来,把这东西卖到京城,卖到江南,甚至卖到海外去!”
“只要这生意做起来了,草原上的牧民就会发现,剪羊毛换粮食,比骑马去抢劫更划算,更安全。”
“到时候……”
李昊走到范永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们就会争先恐后地把战马杀了吃肉,把草场腾出来养羊。”
“当草原上只剩下羊,没有了马;当牧民手里拿的是剪刀,而不是弯刀……”
“范老板,你说,这瓦剌人,还能拿什么跟朕打?”
范永听得冷汗直流。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太毒了。
这比刀枪杀人更毒。这是要从根子上,把游牧民族的脊梁骨抽出来,换成软绵绵的羊毛。
这是**“羊吃人”**啊!
“草民……明白了!”
范永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眼里的贪婪战胜了恐惧,“草民这就去办!哪怕是跑到瓦剌大营里,也要把这消息散出去!!”
“去吧。”
李昊挥了挥手,“记住,这是绝密。对外就说,是你范老板发了疯,想做羊毛生意。”
“还有,别光顾着赚钱。如果让朕知道你敢卖铁器给瓦剌人……”
“草民不敢!!借草民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送走范永,李昊看着那盆炭火,轻轻吐了一口气。
经济战是慢功夫,见效得明年了。
眼下,还得先把外面的那群饿狼打疼了才行。
宣府北门外,五百步。
也先确实被打疼了,但他也在进化。
自从上次被冰墙和火枪教做人之后,这位草原枭雄终于意识到,骑兵冲锋在热兵器时代(虽然是初级)就是送死。
于是,他学会了——挖沟。
“快挖!!别停!!”
赛刊王挥舞着鞭子,驱赶着数千名瓦剌士兵和抓来的奴隶。
他们在冰冻的土地上,艰难地挖掘着一道道蜿蜒曲折的壕沟。
这些壕沟深达一人高,呈“之”字形向前延伸,一直逼近宣府的护城河。
“只要躲在沟里,明军的火枪就打不到我们!大炮也轰不到!”
赛刊王得意洋洋地对也先说道,“大哥,你看!我们已经挖到距离城墙只有两百步了!只要再挖几天,就能把地道挖到城墙根底下!到时候直接炸塌他们的城墙!”
也先站在远处的高地上,看着那如同蚁穴般复杂的壕沟网络,满意地点了点头。
“汉人的兵书我也读过。这叫‘土行孙’。”
也先冷笑,“任他火器犀利,难道还能打到地底下去?”
城墙上。
杨洪看着下面那像癞疮疤一样不断蔓延的壕沟,愁得头发都白了。
“陛下,这可咋办?红夷大炮打不到沟里啊!直射全是打在土堤上,抛射又没那个准头。”
“而且一旦让他们逼近城下,咱们的火枪优势就没了。他们随时可以跳出来冲锋,只有几十步的距离,咱们顶多打一轮。”
“土工作业?”
李昊放下千里镜,看着那些在沟里若隐若现的人头。
“也先学得挺快啊。居然无师自通了堑壕战。”
“可惜。”
李昊拍了拍身边那个刚刚运上来的、黑乎乎的铁桶。
“他生错了时代。”
“如果是冷兵器时代,这招确实无解。但在热兵器时代……”
李昊转过头,看向站在炮位旁、一脸兴奋的赵大锤。
“赵院长,你的‘没良心’准备好了吗?”
“回陛下!一百门!全部到位!”
赵大锤拍着那个粗短的炮管,就像拍着自己的儿子,“一万个特制炸药包,也都备齐了!里面加足了料!”
“好。”
李昊看着下面那些正如地鼠般忙碌的瓦剌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那就请他们……坐坐土飞机。”
巳时(上午9点)。
并没有进攻的号角。
城墙垛口后,一百门粗制滥造、却威力惊人的“没良心炮”(汽油桶抛射炮的大明版),悄悄地竖了起来。
炮口呈45度到60度角,直指城下的壕沟区域。
“距离两百步!装药三斤!放!!”
赵大锤亲自挥动了令旗。
“咚!咚!咚!咚!”
一连串沉闷的、如同敲击破鼓的声音响起。
一百个磨盘大小的、用油布和麻绳紧紧包裹的黑色炸药包,在黑火药的推力下,晃晃悠悠地飞上了天。
它们飞得并不快,甚至肉眼可见。
底部的引信在空中燃烧,发出嗤嗤的声响,冒着青烟。
城下的壕沟里。
一名正在挖土的瓦剌百夫长,听到头顶的异响,下意识地抬起头。
他看到了漫天飞舞的黑点。
“那是什么?石头?”
百夫长有些疑惑。投石机扔的石头没这么慢啊,而且也不冒烟啊?
“啪嗒。”
一个炸药包正好落在他脚边的壕沟里,还弹跳了两下。
百夫长好奇地凑过去看。
“这味儿……有点像过年的炮仗?”
这是他这辈子最后的念头。
下一秒。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仿佛能把人的灵魂都震碎的巨响,在狭窄的壕沟里炸开了。
十斤颗粒火药,加上铁钉、碎瓷片,在密闭空间内的爆炸威力,被壕沟的墙壁成倍放大。
冲击波像是一条狂暴的火龙,沿着壕沟疯狂肆虐。
“啊——!!”
并没有太多的惨叫。
因为在爆炸中心的人,直接被气浪撕碎了。
百夫长的身体瞬间变成了漫天血雨。
而距离稍远的人,虽然身体看起来完好,但五脏六腑已经被冲击波震成了浆糊。七窍流血,软软地倒在地上,死状极惨。
更可怕的是那些铁钉和瓷片。
它们在冲击波的裹挟下,变成了无数把微型飞刀,在那狭长的壕沟里来回反弹、切割。
就像是把一群人塞进了绞肉机里。
轰!轰!轰!
一百个炸药包,覆盖了瓦剌前沿的十几条壕沟。
连绵不绝的爆炸声,把宣府城墙上的积雪都震落了。
大地在剧烈跳动,仿佛地龙翻身。
黑烟腾起数十丈高,遮蔽了太阳。
“咳咳……咳咳……”
硝烟散去。
原本忙碌喧嚣的壕沟,此刻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偶尔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呻吟声。
赛刊王站在后方的指挥台上,千里镜从手中滑落,摔得粉碎。
他看到了什么?
那些壕沟,变成了坟墓。
无数残肢断臂被炸飞到了地面上。壕沟里全是血水和碎肉。
那些没死的,也都像傻子一样坐在地上,耳朵里流着血,目光呆滞。他们被震聋了,震傻了。
这就是“没良心炮”的由来——震死你不偿命。
“妖……妖法……”
一名幸存的瓦剌士兵发疯似地从沟里爬出来,一边跑一边撕扯着自己的衣服,嘴里发出非人的嚎叫。
恐惧。
这种超越了认知的恐惧,瞬间摧毁了瓦剌大军的士气。
如果说之前的火枪和冰墙还能理解,那这种从天而降、却又看不见炮弹、一炸死一片的“雷火”,彻底击碎了他们的世界观。
“长生天抛弃了我们……”
也先看着那惨烈的景象,脸色苍白如纸。
他知道,这壕沟战,没法打了。
除非他能让士兵们克服对“天雷”的恐惧,否则,谁还敢进那个沟?
当晚。宣府城内,一家粮铺的地窖。
外面的炮火连天,并没有影响到这里的密谋。
昏暗的油灯下,五六个黑影聚在一起。
领头的是一个看似老实的粮铺掌柜,名叫周三。但他真实的身份,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一名百户,也是王文安插在宣府的最高级眼线。
“都听清楚了吗?”
周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狠厉。
“那个伪帝(指李昊)正在大量囤积军火,还搞出了什么‘没良心炮’。这东西太可怕了,绝不能让它流到别处,更不能让伪帝做大。”
“上面有令。”
周三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铁牌,那是东厂的令牌(王文勾结了东厂)。
“今晚子时,动手。”
“一组去军器局,烧了他们的火药库!把那个叫赵大锤的老东西杀了!”
“二组去粮仓,放火!”
“三组……”周三眼中闪过一丝杀意,“跟我去总兵府。趁乱……送那位‘太上皇’上路。”
“只要他死了,宣府必然大乱。到时候朝廷大军一来,咱们就是首功!”
“是!”
几个黑影领命,刚要散开。
“咚、咚、咚。”
地窖的木板门,突然被人很有礼貌地敲响了。
“谁?!”
周三吓了一跳,瞬间吹灭了油灯,拔出了腰间的短刀。
“周掌柜,生意做得挺大啊。”
一个阴冷、戏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连东厂的生意都敢接?”
“轰!”
一声巨响。
地窖的门板被暴力掀开。
无数支火把瞬间照亮了这狭小的空间。
地窖口,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手持强弩的夜不收。
而站在最前面的,是一脸微笑、却笑得让人骨髓发冷的卢忠。
“卢……卢千户?!”
周三认出了这个昔日的顶头上司,腿肚子开始转筋,“误会!都是误会!卑职是在开会……”
“开会?”
卢忠跳下地窖,皮靴踩在周三的脸上。
“带着东厂的牌子,商量着怎么杀皇帝、烧粮仓的会?”
卢忠弯下腰,捡起那块掉在地上的铁牌,啧啧两声。
“王文这老东西,手伸得够长啊。锦衣卫指挥不动,就找东厂的阉狗?”
“带走。”
卢忠挥了挥手,没有一丝废话。
“全部带到菜市口。”
“陛下说了,既然他们喜欢玩火,那就让他们玩个够。”
子时。宣府菜市口。
雪地上,竖起了十几根木桩。
周三和他的同伙被绑在木桩上,嘴里塞着破布,呜呜乱叫。
在他们脚下,堆满了淋了猛火油的干柴。
李昊站在不远处,裹着狐裘,脸色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戏。
在他身后,是杨洪、张辅、赵大锤,以及全城的主要官员。
“大家都看看。”
李昊指着那些即将被处决的人。
“这些人,不是瓦剌人。他们吃着宣府的饭,喝着宣府的水,却想烧了咱们的粮,炸了咱们的炮,还要杀了朕。”
“为什么?”
李昊的声音冷得像冰:
“因为京城里的某些人,怕朕。怕宣府太强。怕咱们打赢了。”
“他们宁愿看着瓦剌人破城,宁愿看着你们被屠杀,也要搞死朕。”
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红了眼。
尤其是赵大锤,他看着那些想杀他的刺客,气得浑身发抖:“畜生!都是畜生!!”
“朕不想杀人。但有人逼朕杀。”
李昊从卢忠手里接过一支火把。
“从今天起,宣府只许有一个声音。”
“谁要是敢吃里扒外,做朝廷的走狗,做瓦剌的奸细……”
李昊将火把扔进了柴堆。
“轰——!!!”
火焰腾空而起。
惨叫声被堵在喉咙里,变成了凄厉的呜咽。
火光映红了李昊的脸,也映红了周围那一张张敬畏、恐惧、却又死心塌地的脸。
这就是投名状。
不仅是李昊的,也是全城官员的。
他们看着这一幕,心里都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个乱世,京城的朝廷已经靠不住了。只有跟着眼前这个狠辣、果决、能带他们打胜仗的“太上皇”,才有活路。
“卢忠。”
李昊看着熊熊燃烧的烈火,低声吩咐。
“把这几个人的骨灰装起来。”
“连同之前也先的那封信(虽然烧了,但可以伪造一份),一起送给王文。”
“告诉他。”
“朕的火,很大。”
“如果他再敢伸爪子,朕不介意……带着这把火,去烧一烧他的尚书府。”
处理完内奸,李昊回到了总兵府。
他很累,但他不能睡。
范永已经在书房候着了。
“陛下,第一批羊毛收上来了。”
范永指着桌上的一件样品。
那是一件刚刚试制出来的、用粗羊毛纺织、染成了鲜红色的军大衣。
虽然工艺还很粗糙,摸起来有些扎手,但厚实、保暖。
那个颜色,红得像血。
“好。”
李昊抚摸着那件大衣。
“这是朕给弟兄们准备的过冬衣裳。”
“也是朕给这个世界准备的……新秩序。”
“范永,加大收购力度。”
“朕要让这红色的羊毛大衣,穿在每一个宣府士兵的身上。”
“等到明年开春……”
李昊看向窗外。
“朕要带着这支红色的军队,去把那片草原,也染成红色。”
雪夜中。
宣府这座孤城,就像是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
它的内部在燃烧,它的外壳在冻结。
而那个坐在火山口上的年轻人,正在用他的意志,锻造着一把足以改变历史的……
屠龙刀。
(第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