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吞水的巨怪与笼子里的火
第八十三章吞水的巨怪与笼子里的火
大明天工三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这一年的元宵节，京西门头沟的西山煤矿没有挂花灯。
这里挂的是白幡。
就在三天前，三号矿井发生了严重的透水事故。一股不知从何处涌来的地下暗河，瞬间淹没了刚刚掘进到五十丈深的工作面。
三十多名矿工（大部分是瓦剌战俘，也有几个带队的汉人老把式）被困在了井底。虽然没有当场淹死，但水已经漫到了脖子，而且还在不断上涨。
井口。
寒风呼啸，卷起黑色的煤尘。
几百名矿工家属跪在雪地里哭天抢地，烧纸钱的烟雾比煤烟还要呛人。
“救不了啦……没法救啦……”
工部派来的管事急得直跺脚，看着那个黑洞洞的竖井口。
“咱们已经用了二十架驴拉的水车，日夜不停地提水，可那水涨得比提得还快！再这么下去，不出两个时辰，井底下就没气了！”
在古代，矿井一旦透水，基本就是判了死刑。
人力和畜力对抗不了地心引力和地下水压。
“闪开！都闪开！”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声传来。
李昊跳下马车，脸色铁青。
在他身后，赵大锤带着一群技术员，正指挥着几辆重型平板马车，拉着一堆巨大的、奇形怪状的铁构件。
“元帅！您怎么亲自来了？”管事吓得跪下。
“我不来，看着你们给活人办丧事吗？”
李昊没有理会管事，径直走到井口，往下看了一眼。
深不见底，只能听到下面隐约传来的哗哗水声和绝望的敲击声（矿工在敲打通风管求救）。
“赵大锤！”
“在！”
“把**‘一号怪兽’**给我架起来！就在这井口边上！”
“这本来是准备给皇宫抽喷泉用的，现在先拿来救命！”
……
两个时辰后。
一个高达三丈的庞然大物矗立在了井口旁。
它长得像一只巨大的木制螳螂，有一根粗大的横梁（平衡木）架在支架上。横梁的一端连着井下的活塞杆，另一端连着一个巨大的铁制汽缸。
纽科门大气式蒸汽机。
这是瓦特改良蒸汽机之前的原始版本。它笨重、效率低、耗煤量惊人，但它有一个唯一的优点——力大无穷。
“锅炉压力到位！”
“注水阀准备！”
李昊亲自握住了那个红色的把手。
“开动！”
嗤————！！
蒸汽冲入汽缸，将巨大的活塞顶起，横梁的一端抬高，带动另一端的抽水杆下潜。
紧接着，冷水喷入汽缸，蒸汽冷凝，形成真空。
轰！
大气压（之前铜球实验的主角）狠狠地将活塞压了下去。横梁猛地向下一沉，另一端的抽水杆被提起。
哗啦啦————！！！
一股浑浊的地下水，如同喷泉一般，从井口的排水管里喷涌而出，足足喷出了五六米远！
这一“口”水，足有几百斤重。
况——且——轰！
况——且——轰！
这就样，这只巨大的“木螳螂”开始不知疲倦地磕头。每磕一次头，就吐出一股巨大的水流。
那种单调、沉闷、却充满力量的撞击声，震得周围的地面都在颤抖。
跪在地上的家属们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着这个正在“喝水”的铁怪兽。
“龙王爷……这是龙王爷显灵把水吸走了吗？”
“水落下去了！水位降了！”
负责观测的工人趴在井口大喊，“一刻钟降了三尺！这怪兽太神了！顶得上一百头驴啊！”
李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松了一口气。
他拍了拍那滚烫的汽缸壁。
“吃煤虽然多了点，但关键时刻，它是真管用。”
……
深夜。
随着水位的下降，被困的矿工终于被救了上来。
他们浑身湿透，冻得发紫，但都还活着。
其中一个年轻的瓦剌俘虏（名叫苏合），一上岸就跪在那个还在“轰隆轰隆”抽水的机器面前，不停地磕头。
他以为这是李昊召唤出来的某种神兽，救了他的命。
李昊让人给他们裹上棉被，灌下姜汤。
但他并没有离开，而是走进了一间临时的工棚。
工棚里，徐光启正在对着一盏油灯发愁。
但这盏灯很奇怪。它的火焰被罩在一个细密的铜丝网罩子里。
“元帅，水的问题解决了，但这**‘毒气’**（瓦斯/沼气）还是个大麻烦。”
徐光启指着那盏灯。
“矿井越深，毒气越重。以前矿工点着火把下去，经常‘轰’的一声就炸了。咱们虽然有了电灯，但那个太贵，还没法普及到每一个矿工手里。”
“这个罩子……真的管用吗？”徐光启有些怀疑。
“管用。”
李昊拿起那盏灯。
这是著名的戴维安全灯。
原理很简单：金属丝网能迅速导热，将火焰的热量散发出去，使得网外的气体达不到着火点。就算灯里的瓦斯炸了，火苗也窜不出去。
“做个实验。”
李昊让人找来一个装满沼气（从化粪池收集的）的大玻璃瓶。
他将点燃的安全灯，缓缓放入瓶中。
徐光启吓得后退了几步，捂住了耳朵。
然而，爆炸并没有发生。
只见灯罩内的火焰突然变蓝、拉长，发出了轻微的“噗噗”声，在网罩内剧烈燃烧。
但是，火苗始终被困在那层细细的铜网里，像一只被囚禁的野兽，怎么也窜不出来点燃外面的气体。
“神了！”徐光启瞪大了眼睛，“这火……被关在笼子里了？”
“这就叫热传导。”
李昊把灯提出来，火焰恢复了正常。
“光启，这盏灯，比那个巨大的抽水机还要重要。”
李昊看着这微弱的灯光，眼神凝重。
“抽水机救的是出了事的人，而这盏灯，救的是还没出事的人。”
“以后，下井的每一个矿工，必须人手一盏。而且……”
李昊指了指刚才火焰变蓝的现象。
“告诉工人们，如果灯里的火苗变蓝了、拉长了，那就是阎王爷在敲门了——瓦斯超标，赶紧撤！”
……
次日清晨。
那个巨大的纽科门抽水机依然在不知疲倦地工作，将深井里的黑水排入沉淀池。
而在矿场门口，每个准备下井的矿工手里，都领到了一盏带着铜网罩的小灯。
苏合（那个获救的瓦剌俘虏）小心翼翼地提着灯。
他看着手里这点微弱的光，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吞云吐雾的巨大机器。
他突然觉得，这个让他当奴隶的大明，似乎并没有那么可怕。
在草原上，遇见暴风雪只能等死。
而在这里，汉人造出了能喝水的怪兽，还造出了能锁住火的笼子。
“活着……真好。”
苏合摸了摸昨天刚发的工钱（两个银毫），那是他打算攒着买午餐肉的。
他深吸一口气，提着那盏“保命灯”，重新走进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李昊站在高坡上，看着那些像蚂蚁一样进进出出的人群。
他知道，随着这两样神器的应用，大明的触角已经正式扎进了几百米深的地壳。
那里沉睡亿万年的煤炭，将源源不断地被运上来，变成蒸汽，变成钢铁，变成这个帝国不断膨胀的肌肉和血液。
“挖吧。”
李昊轻声说道。
“把这个地球挖穿。直到我们找到——石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