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格物致知
第四十三章格物致知
大明景泰元年，正月初十。
这一天，原本是传统的“上元节”前夕，北京城理应张灯结彩。但今年的气氛格外诡异。
紫禁城东侧的贡院——那是千百年来天下读书人心中最神圣的殿堂，是鲤鱼跃龙门的唯一通道。往年此时，这里应该寂静肃穆，等待着三年一度的春闱。
但此刻，贡院内却喧嚣得像是一个巨大的菜市场，或者说，一个铁匠铺。
“那个谁！把风箱拉起来！炉温不够！”
“三号考生！你的齿轮磨歪了！重做！”
“别背四书五经了！这里考的是‘三酸两碱’的配比！背不出来就滚蛋！”
赵大锤穿着一身不合体的绯色官袍（工部侍郎特制版），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正满脸横肉地在考场里巡视。
这哪里是什么科举，这分明是一场**“大明首届工业技能大比武”**。
曾经供奉孔孟牌位的明远楼，此刻挂着一条巨大的横幅：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大明科学院选拔试】
考场内坐着的，不是那些细皮嫩肉的书生，而是五千名从京城各坊、甚至是周边州县赶来的“贱籍”工匠。有铁匠、木匠、泥瓦匠，甚至还有炼丹的道士和制造烟火的手艺人。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双手粗糙，眼神中透着惶恐和难以置信。
几天前，监国府贴出皇榜：凡有一技之长者，不论出身，皆可入贡院参考。中选者，入“大明科学院”，授七品官身，享皇粮，其子女可入“新式学堂”读书。
“这……这是真的吗？”
一名老铁匠颤抖着手，将刚刚打好的一根弹簧钢条递给赵大锤。他打了一辈子铁，见了县太爷都要下跪，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能进贡院。
赵大锤接过钢条，用卡尺量了量，又用力弯折了一下。
“回弹力尚可，就是碳含量有点高，脆了点。”
赵大锤大笔一挥，在一张表格上盖了个红章。
“过！乙等！去那边领牌子，以后你就是科学院材料所的‘助理研究员’了，月俸三两！”
“谢主隆恩！谢主隆恩啊！”老铁匠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贡院外，一群围观的落榜书生看着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
“荒唐！滑天下之大稽！一群打铁的泥腿子，竟然也能进贡院？还能做官？这让我们读书人的脸往哪搁？”
然而，他们的抱怨被一阵轰鸣声淹没了。
……
西苑，原皇家御用监。
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大明科学院”**的临时总部。
李昊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首批入选的三百名“大匠”。他们换上了统一的灰色中山装，胸前佩戴着金属徽章，看起来有些拘谨，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我知道，外面有人骂你们。”
李昊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
“他们说你们是贱籍，是奇技淫巧，是上不得台面的下九流。”
台下的工匠们低下头，这是他们听了一辈子的评价。
“但在朕眼里，你们比他们高贵。”
李昊走到一台盖着红布的仪器前，一把掀开。
那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而是一台简易光学显微镜（利用缴获的西洋眼镜片和水晶打磨而成）。
“儒家说‘格物致知’，可他们格了一千年的竹子，格出了什么？除了满肚子的道德文章，连一颗螺丝钉都造不出来！”
李昊指着显微镜。
“来看看这个。看看这一滴水里，究竟有多少个世界。”
几名胆大的工匠凑上去看了看，顿时惊呼出声：“虫子！水里有活的虫子！”
“这就是真相。”
李昊朗声道：
“所谓‘道’，不在书本里，而在万物之中！在钢铁的熔点里，在火药的配比里，在蒸汽的压力里！”
“从今天起，大明不再尊崇空谈。谁能炼出更硬的钢，谁就是大明的功臣！谁能让亩产增加一百斤，谁就是大明的圣人！”
“朕宣布，大明科学院正式成立！”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把所谓的‘天道’，给朕拆解开来，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力量！”
掌声雷动。
这是五千年来，中国工匠第一次被赋予了“探索真理”的神圣使命。他们的眼神变了，从卑微变成了狂热。
……
正午，京西石景山脚下。
虽然是寒冬，但这里却热浪滚滚。
李昊不仅要在思想上武装大明，更要在物质上给它换一副骨架。
他正带着一群刚招募的“土法炼钢”专家，围着一座正在搭建的巨大砖窑——一号高炉。
“元帅，这炉子……太大了。”
工部尚书石璞（也是个技术迷）擦着汗，看着眼前这座高达三丈的怪物，“以前咱们用的坩埚，一次也就炼几十斤铁。您这个……怕是一次能吞下几千斤矿石。可是，咱们没有那么多耐火砖啊！”
这确实是目前的瓶颈。
普通的青砖根本扛不住高炉内的一千五百度高温，烧一会儿就会融化坍塌。
“耐火砖的问题，朕已经解决了。”
李昊从怀里掏出一块灰白色的石头。
“这是铝土矿，朕让人从山西加急运来的。把它磨成粉，混合耐火粘土和焦炭粉，高压成型，再经高温烧制，就是高铝砖。”
李昊把石头扔给赵大锤。
“大锤，带着你的徒弟，三天内给我烧出一万块来。这高炉的内胆，必须用它铺。”
“另外，最重要的不是砖，是风。”
李昊指着高炉底部的一排风口。
“以前炼铁总是夹生，是因为炉温上不去。这次，我们要上热风。”
“热风？”石璞一脸茫然。
“对。把高炉排出的废气引出来，在旁边的蓄热室里加热冷空气，然后再吹进炉子里。”李昊用树枝在地上画着简易的考珀式热风炉原理图，“这样，炉温能轻松突破一千六百度，出来的就不再是半生不熟的熟铁，而是液态的生铁水！”
“有了铁水，我们就能用转炉直接吹炼钢水！”
李昊站起身，看着这片荒芜的石景山。
在他的视野里，这里已经不再是荒山，而是一座烟囱林立、铁水奔流的钢铁之城。
“石大人。”
“臣在。”
“这几天查抄贪官污吏，一共抄了多少银子？”
“回元帅，除去各种古玩字画，现银约莫五百万两。”
李昊点点头：“好。全部砸进去。”
“朕不管花多少钱，一个月后，朕要在这里看到第一炉钢水出炉。”
“那是咱们造枪、造炮、造铁路的骨头。”
就在这时，于谦匆匆赶来，神色有些慌张。
“元帅，出事了。”
“怎么？那些读书人又闹事了？”
“不是读书人。”于谦压低声音，“是南方。南京那边传来的急报，南京守备太监联合当地豪族，拥立了襄王在南京监国，号召天下勤王，讨伐您这个‘乱臣贼子’。”
李昊听完，不仅没怒，反而笑了。
他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煤灰，眼神望向南方。
“好啊。”
“朕正愁怎么把这把火烧到江南去。士绅一体纳粮，光在北方搞可不够。江南那帮富得流油的盐商和地主，才是大明真正的‘吸血鬼’。”
“既然他们送上门来……”
李昊转头看向正在施工的高炉。
“那就等这炉钢水炼出来，朕亲自给他们铸一口大钟，送去南京——给他们送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