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鼻腔里的尘埃与高烧中的铁王座
大明景泰三年,三月初二,惊蛰次日。
辽东,没沟营(天启城),总兵府后院隔离室。
屋内没有生火,阴冷得像是一座冰窖。这是为了抑制病毒的活性,也是为了让那个即将进行生死赌博的人保持清醒。
李医官(李时珍的祖辈或化名)跪在一张铺着白布的桌案前,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在他面前,是一个小小的白玉研钵。
钵底,放着几块干瘪、灰黄、看起来令人作呕的痂皮。那是从昨天那个死去的伙夫身上揭下来的,是天花病毒的结晶,是死神的种子。
“磨碎它。”
李昊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刚刚剃光了头发(为了防止发热时滋生细菌,也为了方便散热),光头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青色的冷光。
“陛下……这……这是大逆不道啊……”
李医官哭丧着脸,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研钵里,“这痘痂是‘时苗’(未经过多代筛选的强毒株),毒性烈得很。古书上说,要用‘熟苗’(经过多次接种减毒的),最好是存了七七四十九天的。这……这是刚揭下来的热乎痂啊!万一……”
“没有四十九天了。”
李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石亨的死士已经把毒衣服扔进了水井。潜伏期也就是十天半个月。等你的‘熟苗’养好了,全城的人都死绝了。”
“磨。”
李昊吐出一个字。
“咔嚓……咔嚓……”
李医官咬着牙,拿起药杵。清脆的研磨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每一下都像是敲碎了众人的心脏。
那灰黄色的痂皮,在药杵的碾压下,变成了细微的粉末。死亡被粉碎了,却也变得更加容易吸入。
杨俊、卢忠、赵大锤,这三位北庭的支柱,此刻正跪在门口,把头磕得鲜血直流。
“陛下!!让我们来试吧!!”杨俊嘶吼道,“我是粗人,命硬!死了就当喂狗了!您是万金之躯,大明不能没有您啊!!”
“闭嘴。”
李昊没有回头。
“你们试了有用吗?你们试了不死,百姓敢信吗?”
“只有朕试了。朕活着走出去。这全城的军民,才敢把这要命的粉末吸进鼻子里。”
“这叫……身先士卒。”
粉末磨好了。
李医官颤巍巍地拿出一根细长的银管,一头稍微弯曲。他用银管的小头挑起一点点痘痂粉,大概只有绿豆大小。
这就是赌注。
赢了,获得免疫。输了,全身溃烂而死。
李昊深吸一口气。他闻到了空气中那股混合着酒精、艾草和恐惧的味道。
他是一个穿越者。他知道牛痘更安全,但他找不到病牛。他知道现代医学的原理,但在这个简陋的条件下,他只能用这种最原始、最野蛮的**“人痘接种法”**。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的命,赢面是整个辽东的未来。
“来吧。”
李昊仰起头,闭上眼睛,手指紧紧抓住了扶手,指甲深深嵌入了木头里。
“吹。”
李医官跪在李昊身侧,拿着银管的手抖得像筛糠。他闭上眼,在心里把漫天神佛都求了一遍。
然后,他对准李昊的左鼻孔,用力一吹。
呼——
一股微凉的气流冲进鼻腔。
李昊感觉到那些细微的颗粒,顺着鼻粘膜,冲进了鼻窦,冲进了咽喉,最终融入了他的血液。
那种感觉并不痛。
甚至可以说,轻微得像是一个喷嚏。
但李昊知道,死神已经进来了。它正在他的血管里游走,正在寻找那个爆发的临界点。
“塞上棉花。”
李昊睁开眼,声音依旧冷静。
李医官连忙用蘸了水的棉球塞住李昊的左鼻孔,防止粉末掉出来。
“好了。”
李昊站起身。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卢忠连忙冲上来扶住。
“别扶。”
李昊推开卢忠,整理了一下衣襟。
“从现在起,这间屋子就是禁地。”
“朕会把自己锁在里面。七天。”
“这七天里,不管里面发生什么,不管朕怎么叫唤,都不许开门。也不许送饭。朕在里面备了干粮和水。”
李昊走到门口,看着那三个痛哭流涕的臣子。
“杨俊,守好城门。要是石亨敢趁机来攻,给朕狠狠地打。”
“赵大锤,别停工。蒸汽机还要继续造。”
“卢忠……”
李昊的目光变得深邃。
“盯死城里的人心。如果……七天后朕没出来。”
“你就……”
李昊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那是他唯一的一把防身武器。
“你就开枪,打烂这把锁。”
“然后,一把火烧了这间屋子。别让朕的尸体把病传出去。”
“告诉天下人,太上皇……驾崩了。”
第三天。深夜。
隔离室里,一片漆黑。
李昊蜷缩在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三层厚厚的军大衣,却依然觉得冷。
冷到了骨头缝里。
那是寒战。
病毒开始发作了。免疫系统正在疯狂地调动大军,与入侵者进行殊死搏杀。体温在急剧升高。
“冷……好冷……”
李昊的牙齿咯咯作响。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雪夜。回到了土木堡。
他看到无数张脸在他眼前晃动。
有王振那张涂满脂粉的太监脸,在奸笑。
有也先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在挥刀。
有朱祁钰那张苍白而嫉妒的脸,在哭泣。
“皇兄……你该死……你为什么不死……”
“陛下!快跑啊!瓦剌人上来了!!”
无数的声音在他耳边轰鸣,像是几万只苍蝇在叫。
“滚……都给朕滚!!”
李昊在黑暗中挥舞着手臂,打翻了床边的水壶。
“朕不跑……朕要在辽东……建一座城……”
“一座……钢铁的城……”
体温还在升高。三十九度。四十度。
李昊感觉自己的脑浆都在沸腾。他的皮肤开始发烫,每一个毛孔都在喷火。
他开始做梦。
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台蒸汽机。
他的心脏是锅炉,血管是管道,血液是燃烧的煤。
“呼哧——呼哧——”
那是他沉重的呼吸声。
“压力太大了……要炸了……”
他在梦呓中痛苦地呻吟。
他想喝水,但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喉咙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炭。
这就是天花的威力。它在摧毁人的免疫系统,在引发高热惊厥。如果熬不过去,人就会烧成傻子,或者直接休克死亡。
门外。
杨俊像一尊铁塔一样,抱着刀,已经在门口站了三天三夜。
他听着里面传来的呻吟声,撞击声,还有那些听不清的胡话。
这个铁打的汉子,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陛下……挺住啊……”
杨俊把耳朵贴在门缝上,恨不得替里面的人受这份罪。
“杨将军,要不要……叫医生?”旁边的亲卫小声问道。
“叫个屁!”
杨俊红着眼低吼,“陛下说了,谁也不许进!谁敢动那个门锁,老子砍了他!”
他知道,这是李昊的尊严。
一位帝王,绝不希望被人看到自己像条狗一样在地上打滚的样子。
他只能赢,或者死。
第五天。黎明。
烧,终于退了一点。
李昊醒了。
他是被渴醒的。
他费力地睁开眼,却发现眼前一片模糊。身上黏糊糊的,全是冷汗和污垢。那股怪味连他自己都闻着恶心。
他挣扎着爬起来,抓起地上的水壶,也不管水是不是脏的,猛灌了一口。
“咳咳……”
水流进喉咙,像是一道甘霖。
李昊喘息着,靠在墙角。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凹凸不平。
他知道,那是痘疹出来了。
这意味着,最危险的高烧期已经过去了。接下来,就是看这些痘疹能不能顺利结痂。如果是“顺痘”,那就是稀疏的几颗;如果是“逆痘”,那就是密密麻麻连成一片,皮肤溃烂,必死无疑。
他摸不到镜子,只能凭手感。
额头上有一颗,左脸颊有两颗,下巴上有几颗。
不多。
而且摸起来很硬,像是熟透的绿豆。
“呵……”
李昊发出了一声比哭还难听的笑声。
“老天爷……看来你还是不想收我。”
“朕……赌赢了。”
他靠在墙上,看着窗户纸透进来的那一丝微弱的晨光。
在这几天的生死边缘,他想通了很多事。
以前,他是为了活命而挣扎。为了不被瓦剌杀,为了不被弟弟杀。
但现在,经过这场生死的洗礼,他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和狂妄。
连天花这种绝症都杀不死他。
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挡得住他?
“石亨……李满住……”
李昊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幽光。
“等朕出去。”
“朕要把你们……连根拔起。”
虽然李昊在屋里挺过来了,但外面的世界,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天启城,南门瓮城。
谣言,像瘟疫一样,比病毒传得更快。
“听说了吗?太上皇已经三天没露面了!”
“我表哥在总兵府当差,他说……后院一直在做法事!太上皇可能……可能已经不行了!”
“完了!那天花是真的!皇上都扛不住,咱们这些百姓还能活吗?!”
恐慌。
极度的恐慌。
原本还在排队打疫苗(种人痘)的百姓,开始骚动。有人想要逃出城去,有人开始抢购粮食。
更糟糕的是,混在城里的奸细开始煽风点火。
“大家快跑啊!这城是死地!!”
“石亨大帅说了,只要投降,就有药吃!!”
南门外,几千名流民聚集在一起,冲击城门。
“开门!!我们要出去!!”
“不放我们走,我们就烧了这城门!!”
守城的士兵虽然举着枪,但手也在抖。他们也听到了谣言,他们的心里也没底。
如果皇帝真的死了,他们这就是在给死人守城,有什么意义?
“都给老子退后!!”
一名千户挥舞着刀,声嘶力竭地喊道,“谁敢再进一步,格杀勿论!!”
“杀人了!!官兵杀人了!!”
人群中,几个奸细扔出了石头。
“砰!”
石头砸在千户的头盔上。
场面瞬间失控。流民们疯了一样冲向士兵,想要夺枪。
眼看一场兵变就要爆发。
总兵府后院。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那是那把锁了整整六天的大铁锁,被从里面打开的声音。
杨俊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那扇门。
卢忠、赵大锤,还有闻讯赶来的沙天鬼,全都屏住了呼吸。
门,缓缓推开。
一股陈腐的空气涌了出来。
然后,一只脚迈过了门槛。
那是一只穿着破旧官靴的脚。
紧接着,一个消瘦、憔悴,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的身影,出现在了阳光下。
李昊。
他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脸色苍白。
在他的额头和脸颊上,依然残留着几个红色的斑点,那是正在结痂的痘痕。
但他站着。
稳稳地站着。
“陛下!!!!”
杨俊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嚎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泪如雨下。
“您……您活过来了!!”
赵大锤、卢忠等人也纷纷跪下,哭成一片。
李昊看着这群忠心的部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虚弱但霸气的笑容。
“哭什么?”
“朕只是睡了一觉。”
他抬起头,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嘈杂声。
“外面……很吵啊。”
“是有人……以为朕死了吗?”
“陛下,是流民……有人煽动闹事,要冲城门。”卢忠擦干眼泪,眼中闪过杀机,“卑职这就去镇压!”
“不。”
李昊摆了摆手。
“不用镇压。”
“朕……亲自去。”
天启城南门。
骚乱已经到了临界点。流民们推倒了拒马,正在和士兵推搡。
突然。
“皇上驾到——!!!!”
一声尖锐的唱喏,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长街的尽头。
只见一队身穿猩红大衣的近卫军,簇拥着一匹黑色的战马,缓缓走来。
马上,坐着一个人。
他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件普通的布衣。
他骑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上。
他来到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他摘下了头上的帽子。
阳光下。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那几颗鲜红的痘痂,清晰可见。
“那是……痘痂!!”
人群中,有识货的老人惊呼出声。
“皇上……皇上也种了痘?!”
“他活下来了!!他没事了!!”
李昊勒住马,看着那些惊恐的百姓。
“乡亲们。”
李昊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寂静的广场上,每个人都能听见。
“朕听说,有人说朕死了?”
“有人说,这是天谴?”
李昊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疤痕。
“看清楚了。”
“这是什么?”
“这不是天谴。”
“这是朕……战胜死神的勋章。”
“朕把这瘟疫的种子吸进了身体里,跟阎王爷打了一架,然后……朕赢了!”
“既然朕能赢,你们也能赢!”
“这疫苗,朕替你们试过了!死不了人!”
“现在,谁还要跑?谁还要去投奔那个只会放毒的石亨?!”
全场鸦雀无声。
几万名流民看着那个脸上有疤、却如同神祗一般的男人,心中的恐惧瞬间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狂热的崇拜。
连瘟疫都杀不死的皇帝!
这是真龙!这是天命!
“万岁!!!”
“愿种神痘!!愿随陛下!!”
人群跪倒一片。这一次,是心悦诚服。
李昊看着这黑压压的人头,心中却在冷笑。
石亨啊石亨。
你想用瘟疫毁了朕。
却没想到,这一场瘟疫,反而帮朕完成了最后的……集权。
从此以后,这天启城的人,不仅是朕的子民。
更是朕的……信徒。
“杨俊。”
李昊低头,看着跪在马前的爱将。
“臣在!”
“朕的病好了。”
“现在,该去给我们的邻居……治治病了。”
李昊的目光投向北方,那是建州女真的领地。
“传令全军。”
“既然他们喜欢玩生物战。”
“那咱们就让他们见识见识……”
“什么叫……工业化的屠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