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灰色的泥浆与海上的迷雾
大明景泰三年,正月二十日。
辽东,辽河入海口,没沟营(今营口)。
风,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和刺骨的湿冷,像无数把浸了盐水的鞭子,狠狠地抽打着这支疲惫不堪的队伍。
从黑山到没沟营,这一路是大明版的“冰雪长征”。
没有道路。
脚下是齐腰深的积雪,雪下面是冻得硬邦邦的芦苇荡和沼泽地。战车推不动,只能拆了用马驮,或者让人扛。红衣大炮太重,每前进一步都要垫上几十根圆木,几百人喊着号子拉纤。
沿途倒下的士兵和民夫,很快就被大雪覆盖,变成了一个个白色的土包。连埋葬的力气都没有了。
“陛下……到了。”
杨俊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炭。他指着前方那片灰蒙蒙、与天际连成一线的冰原。
李昊勒住战马,艰难地抬起头。
眼前是一片荒凉到让人心生绝望的死地。
左边是封冻的辽河,像一条死去的巨龙蜿蜒入海。右边是一望无际的盐碱滩,白花花的盐霜和黑色的冻土交织在一起,寸草不生。
远处,是结了冰的大海。灰色的海冰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遮挡物。只有呼啸的海风,在这里肆无忌惮地咆哮。
“这……就是我们要建城的地方?”
齐泰从一辆大车上爬下来,看着这片绝地,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雪地里。
“陛下啊!这地方连鬼都不来啊!”
“这里全是盐碱地,种不出庄稼!没有石头,没有木头,拿什么建城?拿什么养活这几万人?!”
齐泰崩溃了。不仅是他,身后的许多将领和士兵,眼中的光芒也在这一刻熄灭了。
他们原本以为跟着皇上是去寻找桃花源,没想到是来到了地狱的尽头。
李昊翻身下马。
他的双脚踩在坚硬的冻土上,发出“咔嚓”的声响。
“齐泰,站起来。”
李昊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但他并没有提高音量,只是平静地看着这片荒原。
“你说这里什么都没有?”
李昊蹲下身,从地上抓起一把混杂着贝壳碎屑和沙砾的泥土。
“这是黏土。”
他又指了指远处那几座光秃秃的石山(其实是石灰岩丘陵)。
“那是石灰石。”
他又指了指旁边那堆从大同千里迢迢运来的、还没烧完的煤炭。
“那是火。”
李昊站起身,将手里的泥土狠狠地撒向天空。
“有了这三样东西,朕就能在这片烂泥滩上,造出一座比山海关还硬、比北京城还高的……石头城。”
“传令!”
李昊拔出腰间的佩剑,直指那片荒凉的河滩。
“全军扎营!!”
“把所有的偏厢车围成圈,挡风!”
“把所有的煤都卸下来!”
“赵大锤!把你的人都给朕叫过来!”
“朕要教你们……烧石头。”
营地中央,临时窑炉。
要在这种滴水成冰的天气里搞建设,按照传统的夯土版筑法,根本不可能。土都冻得跟铁一样,怎么夯?
唯一的办法,就是水泥。
虽然李昊不是化工专家,但他知道波特兰水泥的最基本原理:石灰石和粘土按比例混合,磨细,在高温下煅烧成熟料,再磨细,加入石膏调节凝固时间。
这东西,也被称为**“洋灰”**。
“陛下,这……这真的能行?”
赵大锤看着那一堆被砸碎的石头和泥土,一脸的怀疑人生,“把石头烧成灰,再加水,它还能变回石头?这……这不是炼丹术吗?”
“少废话,干活!”
李昊亲自挽起袖子,脸被烟熏得黑漆漆的。
“粉碎!给朕把这些石头砸成粉!越细越好!”
数千名士兵放下了刀枪,拿起了铁锤。叮叮当当的砸石声响彻荒原。
“混合!三份石灰石,一份粘土!”
“煅烧!把温度烧到最高!用焦炭烧!!”
简易的立窑里,火焰升腾。焦炭的高温将混合料烧成了暗红色的熔岩状物体,冷却后变成了黑灰色的硬块——水泥熟料。
“再磨!磨成面粉!”
几天后。
第一批灰色的粉末,被装在木桶里,呈到了李昊面前。
“这就是……水泥?”
杨洪捏起一点粉末,闻了闻,一股呛人的石灰味,“这玩意儿能盖房?”
“试试。”
李昊让人运来沙子和碎石,按照比例加水混合,搅拌成灰色的泥浆。
然后,他让人用木板搭了一个模具,将泥浆倒了进去。
“等着。”
李昊看着那个模具,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这不仅是建筑材料,这是工业化的基石。
如果在平时,水泥凝固需要时间。但在这种极寒天气下,为了防止水泥在凝固前冻结失效,李昊让人在模具周围生起了火堆,用草帘子盖住,进行**“蒸汽养护”**(简易版)。
十二个时辰后。
李昊拆开了模具。
一块灰扑扑的、方方正正的“人造巨石”,出现在众人面前。
“拿锤子来!”
李昊递给杨俊一把大铁锤。
“砸!”
“啊?陛下,这……”
“朕让你砸!用全力!!”
“是!”
杨俊深吸一口气,抡圆了膀子,一锤狠狠砸在那块“石头”上。
当——!!!
一声金石交击的脆响。
铁锤被高高弹起,震得杨俊虎口发麻,差点脱手。
再看那块水泥墩子。
只有一道浅浅的白印,连个角都没掉。
“嘶——”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比青砖还硬啊!!”赵大锤扑上去,像摸女人一样抚摸着那块水泥,“天工开物……这真是天工开物啊!!”
“有了这个,咱们还需要什么大石头?还需要什么糯米汁?只要有水,有沙子,咱们想造多高就造多高!想造多厚就造多厚!!”
李昊看着众人狂热的眼神,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就叫混凝土。”
李昊拍了拍那块坚硬的石头。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采石场。”
“我们要用这东西,在这河口,修一座……棱堡。”
原本死寂的没沟营,沸腾了。
这是一场与天斗、与地斗的战争。
五万大军,三万瓦剌俘虏,加上几万被裹挟来的流民,全部变成了建筑工。
一座巨大的、呈五角星形状的棱堡地基,在冻土上被画了出来。
棱堡,是火药时代的防御巅峰。它没有死角,每一面墙都能得到侧翼火力的支援。而且,用水泥浇筑的墙体,不怕红夷大炮的轰击。
“快!搅拌!别让水冻上了!!”
“那边!火生旺点!给墙体保温!!”
工地上,蒸汽腾腾。士兵们喊着号子,将一桶桶水泥浆灌入模具。
而在外围。
杨俊带着夜不收,在冰封的辽河上凿开一个个冰洞,捕鱼。
这里的鱼虽然不如南方的肥美,但在饥饿面前,那就是龙肉。
有了鱼汤,有了盼头,有了坚固的墙壁在一点点长高,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终于重新凝聚了起来。
他们在创造奇迹。
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中,在这一无所有的荒原上,一座灰色的、狰狞的、代表着工业文明萌芽的要塞,正在拔地而起。
李昊给它起了一个名字——
天启城。
(寓意开启新时代,虽然有点抢了后来那个木匠皇帝的年号,但管他呢。)
然而,就在李昊热火朝天地搞基建的时候,一张针对他的大网,正在大海的对岸悄然张开。
朝鲜,汉城(今首尔),景福宫。
勤政殿内,气氛肃杀。
朝鲜国王(此时应为文宗或端宗时期,权臣金宗瑞掌权,或者设定为首阳大君篡位前夕,为了剧情张力,设定为权臣与王室博弈阶段)坐在龙椅上,面色凝重。
阶下,站着一个身穿大明官服的人。
但他不是李昊的人,也不是北京的人。
他是石亨的谋士,一个名叫徐有贞(历史上的投机文人,此时被设定为石亨心腹)的阴险书生。
“外臣徐有贞,参见大王。”
徐有贞长揖不起,声音悲切。
“大王!如今大明不幸,出了个疯王李昊!他虽然被尊为太上皇,却贼心不死,勾结瓦剌,割据辽东!”
“如今,他已经带兵占领了辽河口,正在那里修筑城池,打造战船!”
“大王可知他想干什么?”
朝鲜国王皱眉:“干什么?”
“他想效仿当年的隋炀帝、唐太宗!”
徐有贞猛地抬头,语出惊人:
“他想以辽东为跳板,再次征伐朝鲜!!”
“什么?!”
满朝文武哗然。
“胡说八道!”领议政(宰相)金宗瑞怒斥道,“大明与我朝鲜乃是父子之邦,二百年未动刀兵!太上皇就算再疯,也不至于攻打属国吧?”
“金大人,您太天真了。”
徐有贞冷笑一声。
“李昊现在被北京朝廷封锁,缺粮,缺钱,缺物资。而朝鲜……富庶安宁,粮草充足。”
“对他来说,朝鲜就是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而且,他手里有瓦剌骑兵,有那种威力巨大的妖炮!一旦让他站稳了脚跟,造出了大船……大王,那时候再想挡他,就晚了!”
徐有贞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那是石亨伪造的“李昊密信”,上面写着狂妄的“借道伐韩”之语。
“这是我们在战场上缴获的密信。请大王过目!”
国王接过信,看了一遍,手开始发抖。
不管信是真是假,那个占据了辽河口、拥兵自重的“疯子”,确实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大王!”
兵曹判书(国防部长)站了出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辽河口离义州太近了!若是让他把水师练成了,咱们的西海岸就永无宁日了!”
“臣建议,趁他立足未稳,城池未成……”
兵曹判书做了一个斩首的手势:
“先发制人。”
“正如石侯爷所言,我们出水师,石侯爷出骑兵,两面夹击,把他扼杀在摇篮里!!”
国王沉默良久。
终于,他缓缓点了点头。
“准奏。”
“命水军节度使李从茂(虚构或借用名将),率战船一百艘,精兵五千,即刻出海。”
“目标……辽河口。”
“务必……摧毁那个所谓的‘天启城’。”
没沟营,天启城工地。
范永此刻正坐在一堆煤炭上,欲哭无泪。
“陛下……您这是在烧钱啊!是在烧我的肉啊!”
范永看着那个吞金兽一般的水泥窑,还有那每天如流水般花出去的银子(发工钱)。
“带来的五十万两银子,已经快见底了。京城的煤炭生意也被掐断了。咱们现在是只出不进啊!”
“再这么下去,不出一个月,咱们就得破产!”
李昊正在检查一段刚刚凝固的城墙,听到这话,回头笑了笑。
“范老板,别急嘛。”
“朕既然敢花钱,就有办法赚钱。”
李昊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递给范永。
“打开看看。”
范永疑惑地打开盒子。
瞬间,他的眼睛被晃了一下。
盒子里,躺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晶莹剔透、毫无杂质的……水晶球。
不,比水晶还要通透,还要纯净。在阳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彩。
“这……这是何等宝物?!”范永的手都在抖,“这是东海龙宫里的夜明珠吗?!”
“这叫玻璃。”
李昊淡淡地说道。
这是他在烧水泥之余,利用石英砂(沙子)、纯碱(草木灰提取)和石灰石,在高温炉里烧出来的副产品。
虽然工艺还不够成熟,做不出大块的平板玻璃,但烧几个玻璃球、玻璃杯,还是绰绰有余的。
在这个还在使用浑浊琉璃、甚至窗户纸的年代,这种高纯度的透明玻璃,就是无价之宝。
“玻璃?”范永没听过这个词。
“你就当它是人造的水晶吧。”
李昊拿起那个玻璃球。
“范永,你带上这东西,还有朕让人烧的一批玻璃杯、玻璃镜子(背面涂银粉或水银)。”
“去哪?”
“去朝鲜。”
李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朕知道,石亨肯定会去挑拨朝鲜人来打我。”
“但朝鲜人也不是傻子。他们那是官,也是商。”
“你带着这些宝贝,去义州,去平壤,甚至去汉城。”
“去找那些朝鲜的贵族,达官显贵。”
“告诉他们,这是大明太上皇赐下的神物,只有最尊贵的人才配拥有。”
“换什么?”范永的职业病犯了,眼睛里全是金元宝。
“换粮食。换铁。换药材。”
“还有……”
李昊的声音变冷:
“换时间。”
“用这些玻璃珠子,去腐蚀他们的权贵,去拖延他们的出兵速度。”
“告诉他们,只要跟朕做生意,这玻璃……朕可以给他们独家代理权。”
范永捧着那个玻璃球,就像捧着整个世界。
他看懂了。
这是一把比刀剑更锋利的武器。
是用奢靡之风,去瓦解敌人的斗志。
“草民……这就去!!”范永兴奋地跳了起来,“哪怕是游过去,我也要把这生意做成!!”
正月二十五。渤海湾,辽河口外海。
海雾弥漫。
沙天鬼站在他那艘最大的“宝船”(其实是武装商船)上,嘴里叼着一根咸鱼干,独眼警惕地扫视着海面。
自从被李昊封为“海军提督”后,他这帮海盗算是洗白了。虽然穿上了官服,但那股子匪气还在。
“老大……不对,提督大人!”
桅杆上的瞭望手突然大喊,“前面有动静!!”
“什么动静?鲸鱼?”
“不!是船!好多船!!”
沙天鬼心头一紧。
“也是商船?”
“不像!那种船……平底,板屋,上面还有大炮!那是……那是高丽棒子的板屋船!!”
朝鲜水师!
沙天鬼猛地吐掉咸鱼干,拔出腰刀。
“妈的!果然来了!”
“传令!全舰队,准备战斗!!”
迷雾中,几十艘高大的板屋船(朝鲜主力战舰)缓缓现身。船头上,朝鲜水兵手持弓箭,火炮早已装填完毕。
“前方何人?!此乃朝鲜水师巡弋海域!速速停船受检!!”
朝鲜将领用生硬的汉话喊道。
“检你大爷!!”
沙天鬼大吼一声,“老子是大明皇家海军!!这是大明的海!!滚回你们的泡菜坛子里去!!”
“开炮!!!”
轰!轰!
沙天鬼的船上,那是李昊特意拨给他的几门虎蹲炮率先开火了。
虽然准头不行,但这表明了态度。
战斗,爆发了。
这是大明“北庭”政权,与朝鲜李朝的第一次军事冲突。
双方在迷雾中展开了激烈的炮战和接舷战。
虽然沙天鬼的船不如朝鲜的板屋船坚固,但他手下那帮海盗常年在海上舔血,悍不畏死。再加上船上装备了大量的震天雷和猛火油柜。
“撞过去!烧死他们!!”
一艘海盗船冒着炮火,狠狠撞上了一艘板屋船。海盗们扔出无数个燃烧瓶,瞬间将对方点成了火炬。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
双方互有损伤。
朝鲜水师见这帮“海盗”如此凶悍,而且火器犀利,没敢深追,主动退入了迷雾中。
沙天鬼也没敢追。他的船也被打得千疮百孔。
“撤!回港!!”
沙天鬼擦了一把脸上的血。
“快回去告诉皇上!棒子真的打过来了!!”
天启城,尚未完工的灯塔顶端。
李昊听着远处的炮声,并没有惊慌。
他知道,这是试探。
朝鲜人虽然来了,但他们还在观望。
“点火。”
李昊对身边的士兵说道。
“轰!”
灯塔顶端的巨大火盆被点燃。
熊熊的火焰,在黑夜中升腾而起,照亮了这片荒凉的海岸,也照亮了那座正在崛起的灰色城堡。
这座灯塔,是用钢筋混凝土浇筑的。
它是这座城市的眼睛,也是李昊向这个世界发出的信号。
“看着吧。”
李昊扶着栏杆,任由海风吹乱他的长发。
“不管是石亨,是朝鲜,还是北京。”
“你们的封锁,困不住朕。”
“朕已经在这里扎下了根。”
“等到这座城建好的那一天……”
李昊的目光穿透了黑暗,仿佛看到了未来那支由钢铁战舰组成的无敌舰队。
“朕要让这片大海,都变成朕的内湖。”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第二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