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金帐最后的梦呓与黎明前的算术题
第七十九章金帐最后的梦呓与黎明前的算术题
大明天工二年,八月十一。凌晨寅时(3:00)。
集宁前线,瓦剌先锋大营。
草原上的夜,并不是黑色的,而是深蓝色的。
无数颗星辰低垂在天幕上,仿佛伸手可摘。而在那片星空之下,数千座白色的蒙古包像是一群沉睡的蘑菇,在广袤的草甸上蔓延开来。
这里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工业纪律,只有一种属于游牧民族特有的、散漫而热烈的生命力。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牛粪火味道、烤羊肉的油脂香,以及马奶酒发酵后的酸甜气息。哪怕是在深夜,营地里依然有着此起彼伏的声响:喝醉酒的勇士在梦中呓语,守夜的藏獒低沉的咆哮,还有数万匹战马偶尔打出的响鼻声。
中军大帐。
巨大的牛油蜡烛将帐内照得通明。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正中央的铜火盆里,炭火烧得正旺,将帐内的温度维持在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之中。
瓦剌先锋大将、太师也先的弟弟伯颜帖木儿,正斜靠在虎皮交椅上,手里把玩着那个从北京城偷来的午餐肉罐头。
“汉人的东西,确实精巧。”
伯颜帖木儿用镶满宝石的匕首挑起一块罐头肉,放进嘴里。
那种高盐分的鲜味让他眯起了眼睛。
“将军,这可是好东西啊。”
坐在下首的,是那个色目人教官(名叫哈桑)。他正在摆弄那张“假图纸”。
“若是咱们也能造出这种不用煮就能吃的肉,勇士们就能多跑三天路。”
“造?”
伯颜帖木儿嗤笑一声,把空罐头盒子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为什么要造?那是只有软弱的羊才干的事。”
“咱们是狼。狼从来不种草,也不养羊。狼只负责抢。”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帐壁上的地图前。
那是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粗糙地画着长城的走向。
“那李昊以为他在北京城造了些奇技淫巧,就能挡住长生天的子孙?”
“哈桑,你看看这图纸。”
伯颜指着那张被卢忠动过手脚的步枪结构图。
“你说这叫什么……击针枪?”
“是。”哈桑点头,“据说是用一根针去扎火药。”
“简直是笑话!”
伯颜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针能有多硬?火药一炸,针不就断了?这种像娘们绣花一样的武器,能比得过咱们手里的硬弓?能比得过咱们的弯刀?”
“那个斥候还说什么……看见了骑着两个轮子的鬼怪?”
伯颜摇了摇头,眼中满是不屑。
“那是他被那李昊的妖法吓破了胆。世上哪有不吃草就能跑的马?若真有,那也是纸糊的,咱们的铁蹄踩过去,就连渣都不剩了。”
“传令下去!”
伯颜帖木儿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让儿郎们睡个好觉!明天太阳出来,咱们就拔营南下!去宣府,去大同!去抢他们的罐头,抢他们的女人!把那个什么‘北庭兵工厂’给拆了,把那个叫李昊的铁匠抓回来给咱们修马掌!”
“是!!”
帐内的千夫长们齐声欢呼,仿佛已经看到了金银财宝堆积如山的场景。
帐外,风雪渐起。
但这温暖的大帐,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茧,包裹着旧时代的最后一场美梦。他们坚信,明天的太阳依然会照常升起,而胜利,依然属于马背上的民族。
……
同一时间。五里外。
如果说瓦剌大营是温暖的茧,那么这里就是冰冷的刀锋。
戚继光趴在一处覆盖着枯草的土棱后面。
他的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呼吸出的白气刚一出口就被冷风吹散。
但他一动不动。
在他的身后,一千名“飞虎团”士兵,已经在黑暗中完成了散兵线的展开。
并没有像传统步兵那样排成密集的方阵。他们两个人一组,间隔五米,利用地形的掩护,像幽灵一样匍匐前进。
那些心爱的自行车,早已被隐藏在后方两里处的洼地里,留下了专人看守。
现在的他们,是最纯粹的轻步兵。
“团长,距离?”
旁边的测距员小声问道。
戚继光举起那个带着刻度的双筒望远镜。
镜头里,瓦剌大营门口那两个打着瞌睡的哨兵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那只藏獒正趴在火堆旁取暖。
“六百米。”
戚继光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风向西北,风速三级。修正量……”
这不是那种“哇呀呀”冲上去乱砍的战斗。
这是一道数学题。
“传令。”
戚继光的声音压得很低,通过手势和耳语向后传递。
“一营,左翼包抄,切断马厩。记住,先打马,再打人。没了马,他们就是待宰的鸡。”
“二营,右翼架设机枪阵地(手摇加特林)。把那几个出口给我封死了。”
“三营,跟我正面突击。目标:那个最大的金顶大帐。”
“记住,不要喊杀。不要冲锋。”
戚继光拍了拍手中的那支“天工二式”步枪。
“我们要做的,是在四百米的距离上,用子弹给他们点名。”
“这是‘排队枪毙’的进阶版——‘精准猎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所有的动作都在无声中进行。没有铠甲的摩擦声(棉服的优势),没有马蹄声。只有那偶尔响起的、极轻微的枪栓闭锁声。
咔哒。
死神上膛了。
……
寅时三刻(3:45)。黎明前的至暗时刻。
瓦剌大营门口。
那只负责警戒的藏獒突然抬起了头。
它那敏锐的鼻子似乎嗅到了一丝不属于草原的味道。
那是枪油的味道。
“汪——!”
它刚想吠叫。
砰!
一声清脆、短促、并不算太响亮的爆裂声,在几百米外的黑暗中响起。
那只藏獒的脑袋瞬间炸开一团血花,连叫声都被噎回了喉咙里。
旁边的哨兵愣住了。
他茫然地看着倒下的狗,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雷声?还是鞭炮?
紧接着。
砰!砰!砰!砰!
不再是零星的响声,而是如同炒豆子一般密集、连续、充满节奏感的排枪声。
数百发锥形铅弹,带着每秒数百米的高速,撕裂了空气,撕裂了黑暗,精准地钻进了那些刚刚从梦中惊醒、甚至还没来得及穿上盔甲的瓦剌士兵的胸膛。
“敌袭——!!”
凄厉的号角声终于吹响。
伯颜帖木儿猛地从虎皮椅上跳起来,拔出弯刀冲出大帐。
“哪来的敌人?骑兵呢?给我冲上去砍了他们!”
但他看到的景象,让他瞬间呆立当场。
并没有看到想象中漫山遍野举着火把冲锋的明军。
营地外围是一片漆黑。
但这片漆黑中,却不断闪烁着如同萤火虫般密集的枪口焰。
每一次闪烁,就有一个瓦剌勇士倒下。
他们甚至看不见敌人在哪,只听到那诡异的“咻咻”声(子弹破空声),然后身边的人就倒下了。
“冲啊!长生天的勇士们!上马!”
一名千夫长试图组织反击。几百名骑兵怪叫着冲向马厩。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更恐怖的声音。
嘎——嘎——嘎——嘎——
侧翼的土坡上,四挺**“暴风”二型手摇机枪**(已改进供弹系统,不再卡壳)发出了死亡的咆哮。
火舌喷吐。
密集的弹雨像是一把无形的巨大镰刀,横扫过马厩前的空地。
那些还没来得及上马的骑兵,连同那些珍贵的战马,瞬间被割倒了一片。血肉横飞,惨叫声被枪声淹没。
这不是战斗。
这是工业流水线式的收割。
伯颜帖木儿看着这一幕,手中的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突然明白那个被他扔在地上的午餐肉罐头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造物。
那个世界冷酷、精准、不讲武德。
那个世界的人,不需要像勇士一样怒吼,他们只需要趴在远处,动动手指,就能把这几百年的草原荣耀,打成筛子。
“完了……”
伯颜帖木儿看着那不断逼近的、沉默的火线。
“长生天……不管用了。”
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
但这光芒并没有带来温暖,而是照亮了遍地的尸骸,和那群正端着上好刺刀的新式步枪,踩着整齐步伐,缓缓逼近的灰色死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