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雪夜猎狼与破碎的图腾
大明正统十四年,八月二十七日,深夜子时。
宣府镇南门,瓮城内。
雪,越下越大了。
鹅毛般的大雪在狂风的裹挟下,如同无数白色的幽灵在空中狂舞,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涂抹成了惨淡的苍白。
宣府南门的瓮城内,没有点火把,漆黑一片。
八百名精挑细选的敢死之士,静静地立在黑暗中。
他们没有穿那显眼的红色鸳鸯战袄,也没有披挂沉重的铁甲。每个人身上都裹着一件宽大的、用粗白布临时缝制的披风,连头带脸都罩在里面。
战马的四蹄上,裹着厚厚的棉布和毛毡。马嘴里勒着木枚,防止嘶鸣。
如果他们不动,哪怕你就站在五步之外,也绝对发现不了这群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的“白色死神”。
“都记住了吗?”
李昊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他没有穿龙袍,而是裹着一件黑色的狐裘,手里端着一碗烈酒。
“记住了!!”
八百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朕再重复一遍。”
李昊走到领兵的杨俊(杨洪之子)和张辅面前,目光如炬:
“今晚的任务,不是杀人。”
“瓦剌有六万人,就算让他们站着不动让你们砍,你们把刀砍卷了也砍不完。”
李昊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城外那片漆黑的旷野:
“你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马。”
“瓦剌人之所以凶,是因为他们有马。他们一人双马甚至三马,来去如风。但今晚,朕要让他们的马,变成吃人的鬼。”
李昊将手中的酒碗递给杨俊:
“潜进去。点火。扔雷。然后……跑!”
“绝不要恋战!绝不要贪功!谁要是为了多砍一个人头而把命丢在里面,朕不给他立碑,只给他立耻辱柱!!”
杨俊接过酒碗,那是宣府特产的烧刀子,烈得像火。
“陛下放心!”
这个年轻的少将军,眼中闪烁着野性的光芒。他在城头上憋屈了好几天,早就想出去透透气了。
“今晚,末将带它们去‘炸窝’!”
“好!”
李昊拍了拍他的肩膀,“喝了这碗酒,去给也先送个行。”
“咕咚!”
杨俊一饮而尽,随手将碗摔碎在雪地上。
“出发!!”
没有任何号角声。
宣府南门的吊桥,早已铺上了厚厚的软草。在绞盘无声的转动下,吊桥缓缓落下,却没发出一点声响。
八百名白袍骑士,像是一股白色的烟雾,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城门,瞬间便被漫天的风雪吞没。
李昊站在城门洞里,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紧了紧身上的狐裘。
“卢忠。”
“奴婢在。”
“扶朕上去。”
李昊抬头看了一眼那高耸入云的城楼,“朕要去城头。”
“陛下,上面风大,雪也大……”卢忠有些担忧。
“风大好啊。”
李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风大,火才烧得旺。鼓声……才传得远。”
宣府城楼,最高处。
这里是风口。凛冽的北风夹杂着雪花,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一面直径足有两米的巨大牛皮战鼓,早已架设在此。鼓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李昊走上城楼,推开了想要为他撑伞的亲卫。
他走到战鼓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鼓面。
“陛下,让力士来吧。”卢忠看着李昊那单薄的身板,“这鼓槌重二十斤,您……”
“滚开。”
李昊一把夺过那一对沉重的檀木鼓槌。
他转过身,看着城外那片无尽的黑暗。
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八百个兄弟正在风雪中匍匐前进,正在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执行他那个疯狂的计划。
“他们把命交给了朕。”
李昊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朕得让他们知道。”
“朕没睡。”
“朕就在这儿,看着他们,陪着他们。”
李昊高高举起鼓槌。
他的眼神,穿透了风雪,仿佛看到了一百二十里外的怀来卫,看到了更远的土木堡,看到了那二十万屈死的冤魂。
“咚——!”
第一声鼓响。
沉闷,厚重,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在寂静的雪夜中炸响。
这一声,是为了祭奠死者。
“咚——!”
第二声。
这一声,是为了唤醒生者。
“咚——!咚——!”
鼓声开始变得密集,变得急促。
李昊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一下一下地砸在鼓面上。
在这风雪交加的深夜,这鼓声就像是来自天上的雷鸣,又像是大地深处的心跳。它穿透了风雪的阻隔,向着数里外的瓦剌大营,也向着那八百勇士的心里,传递着一种名为“决战”的信号。
瓦剌大营外围,五百步。
杨俊趴在雪窝里,身上盖着白布。
他听到了。
那沉闷的鼓声,顺着风雪飘了过来。虽然微弱,但在他耳朵里,却比雷声还要响亮。
“陛下在擂鼓……”
杨俊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想到,那个养尊处优的皇帝,竟然真的冒着严寒,站在城头亲自为他们助威。
“兄弟们。”
杨俊低声说道,声音顺着风传给身边的同伴,“听见了吗?万岁爷在看着咱们呢。”
“这辈子能让皇上亲自擂鼓助威,死也值了!”
“干活!!”
队伍继续向前蠕动。
瓦剌大营,此时一片寂静。
连日的攻城受挫,加上严寒天气,让瓦剌人的士气低落到了极点。哨兵们缩在避风的角落里打盹,没人愿意在外面多待一秒钟。
而且,也先太自信了。
他自信明军已经被打怕了,只会像乌龟一样缩在壳里,绝不敢在这么大的雪夜出城劫营。
这就给了杨俊机会。
他们绕过了防守严密的中军大帐,像一群幽灵一样,摸到了大营的西侧。
那里,是马厩区。
瓦剌人是骑兵,马比人多。六万大军,至少有十几万匹战马。因为天冷,马匹们被集中拴在一起取暖,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马粪味、草料味,还有牲口特有的热气。
这里防守最松懈。只有几个负责喂马的奴隶在打瞌睡。
“到了。”
张辅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轻轻吹亮。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几个陶罐。
那是特制的**“猛火油罐”**。里面装的是在这个时代被称为“石油”的黑色液体,极易燃烧,且水泼不灭。
还有一种更狠的东西——“震天雷”。
那是李昊特意让军器局改良过的。减少了铁片,增加了火药量。杀伤力不大,但动静极大,爆炸声震耳欲聋。
这是专门给马准备的。
马这种动物,最怕火,也最怕巨响。
“分头行动!”
杨俊做了个手势,“一组点草料!二组扔油罐!三组扔雷!!”
“动手!!”
随着一声低喝,八百个幽灵同时从雪地里跳了起来。
“嗖!嗖!嗖!”
数百个燃烧着的火罐,像流星雨一样,划破了黑暗,砸向了那些堆积如山的干草垛,砸向了密集的马群。
“呼——!!!”
猛火油一遇到干草,瞬间爆燃。
火光冲天而起,在狂风的助推下,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堵高达三丈的火墙。
瓦剌大营,马厩。
“嘶——!!!”
被火油烫到的战马发出了凄厉的嘶鸣。它们惊恐地跳跃、踢蹬,却被缰绳死死拴在木栏上。
“着火了!!救火啊!!”
看守马匹的奴隶从梦中惊醒,看到眼前的火海,吓得魂飞魄散。
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扔雷!!!”
张辅大吼一声,将手里点燃引信的震天雷狠狠扔进了马群最密集的地方。
轰!轰!轰!轰!
巨大的爆炸声在马群耳边炸响。伴随着刺眼的闪光和浓烟。
受惊的马群,彻底疯了。
那种恐惧是刻在基因里的。对于这种食草动物来说,火和巨响意味着死亡。
十几万匹战马,在那一瞬间,爆发出了恐怖的力量。
“崩!崩!崩!”
缰绳被扯断。粗壮的木栏被踢碎。
原本温顺的战马变成了发狂的野兽。它们不顾一切地向四周冲撞,只想逃离这个充满火光和雷声的地狱。
“轰隆隆隆——”
大地开始剧烈颤抖。
这不是形容词,是物理上的颤抖。
十几万匹受惊的战马奔跑起来,声势比雪崩还要恐怖,比泥石流还要不可阻挡。
它们冲出了马厩,冲进了瓦剌人的营帐区。
那些刚刚被爆炸声惊醒、还迷迷糊糊钻出帐篷查看情况的瓦剌士兵,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看到一堵黑色的墙压了过来。
“啊!!!”
惨叫声只持续了一瞬间,就被淹没在雷鸣般的马蹄声中。
帐篷被踏平,人体被踩成肉泥。
在黑暗和混乱中,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明军劫营了!!主力杀进来了!!”
“快跑啊!!”
极度的恐惧让人丧失理智。这就是**“炸营”**。
在古代军营里,一旦发生夜间惊变,士兵们会在极度紧张下产生幻觉,把身边的任何动静都当成敌人,开始自相残杀。
“杀!!杀光他们!!”
一名瓦剌千夫长拔出刀,疯狂地砍向身边冲过来的人影。那其实是他的手下,或者是另一匹受惊的马。
混乱。
彻底的混乱。
整个瓦剌大营,乱成了一锅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惨叫声、厮杀声、马嘶声响彻云霄。
始作俑者杨俊和张辅,此时早就带着那八百人,按照预定路线,贴着大营边缘溜了。
他们完成了任务。
他们点燃了引信,然后把这颗足以炸毁整个瓦剌大军的炸弹,留给了也先自己去品尝。
瓦剌中军,金帐。
也先是被亲卫架着逃出来的。
他的那顶象征着草原霸主地位的巨大金帐,已经被一匹浑身着火的疯马撞塌了半边,此时正熊熊燃烧。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敌人?!”
也先披头散发,只穿着一件单衣,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他手里握着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太师!完了!全乱了!”
纳哈出满脸是血地跑过来,帽子都跑丢了,“马惊了!十几万匹马全惊了!它们在营地里乱踩!咱们的勇士被踩死无数啊!”
“明军呢?!明军来了多少人?!”也先揪住纳哈出的衣领咆哮。
“没……没看见人啊!”纳哈出哭丧着脸,“就看见火!到处都是火!好像……好像有几万人杀进来了!!”
“几万人?放屁!!”
也先一把推开纳哈出。他看向远处的宣府城头。
借着火光,他看到了那面在风雪中飘扬的龙旗。
还有那个隐约可见的、正在擂鼓的身影。
咚!咚!咚!
鼓声依旧在响。
那鼓声不急不缓,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也先的心口上。
它在嘲笑他。
嘲笑这个自以为是的草原霸主,被区区几百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朱祁镇……”
也先咬碎了牙齿,嘴角流出血来。
他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没有几万大军。
摧毁他大营的,是他最引以为傲的马群,是他那帮已经吓破了胆、正在自相残杀的部下。
那个坐在城头敲鼓的年轻人,用这漫天的风雪,用这十几万匹马,给他上了一课。
“太师!快走吧!!”
几名亲卫牵来战马,“再不走,等天亮了,失去了战马、又没有粮草的我们,会被宣府的明军像杀猪一样杀光的!!”
也先看着那一片火海,看着那满地的尸体。
他不甘心。
他带着十万大军南下,本来是要做入主中原的皇帝梦的。
结果在土木堡赢了一把大的,却在这小小的宣府城下,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撤……”
也先发出一声不甘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嘶吼。
“传令!!全军向北!!撤回草原!!”
“这笔账……我记下了!!”
黎明。
风雪终于停了。
宣府城外的雪原上,一片狼藉。
到处都是烧焦的帐篷、冻僵的尸体、还在冒烟的余烬。
瓦剌大军,连夜拔营,退得干干净净。
只留下一地鸡毛,和那数万匹跑散了、或者摔断了腿在哀鸣的战马。
城门大开。
杨俊和张辅带着那八百勇士归来。虽然人人带伤,虽然少了百余人,但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狂傲的笑。
他们做到了。
八百破六万。
这是奇迹。
城楼上。
李昊手中的鼓槌终于停了下来。
“当啷。”
鼓槌掉落在地上。
李昊的手虎口震裂,鲜血淋漓,整条手臂都在剧烈颤抖,已经失去了知觉。
他靠在鼓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湿透了狐裘,被冷风一吹,透心凉。
但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又像个疯子。
他看着远处那一轮从东方升起的血色红日,看着这满目疮痍却依然屹立不倒的边关。
“陛下!”
卢忠跪在他脚边,递上一碗热姜汤,眼中满是敬畏,“赢了……咱们赢了!也先跑了!”
“是啊,跑了。”
李昊接过姜汤,手抖得洒了一半。
他喝了一口,暖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让他重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陛下万岁!!!”
城下,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紧接着,全城军民的欢呼声如同海啸般爆发,震动了整个塞北高原。
“陛下万岁!!大明万岁!!”
李昊闭上眼,听着这山呼海啸的声音。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战斗的胜利。
这是他李昊,在这个乱世立足的根本。
从今天起,这宣府,这五万大军,这塞北的民心,彻底姓朱了——不,是姓那个“各种意义上”的朱。
“卢忠。”
李昊睁开眼,眼神中最后的一丝稚嫩与犹豫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血火淬炼后的、真正的帝王威仪。
“拟旨。”
李昊看着京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瓦剌已退,宣府大捷。”
“朕,决定暂驻宣府,整饬边务,为大明守好这北大门。”
“至于京城那位……”
李昊停顿了一下,轻声说道:
“替朕给他送份贺礼吧。”
“就送……也先丢下的那杆‘狼头金旗’。再送那个被朕砍死的赛刊王的手臂。”
“告诉他,这皇位他坐得稳不稳,得看朕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还有。”
李昊转身,看着身后那面巨大的战鼓。
“这面鼓,留着。”
“以后,朕还要敲。”
“敲给全天下的人听。”
(第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