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天下雄关与另一个疯子
大明景泰二年,腊月初十。
山海关(天下第一关),西罗城外。
风,在山海关的城楼上呼啸,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凄厉声响。
这里是万里长城的入海处,是连接中原与辽东的咽喉。此时,这座雄关正横亘在李昊的“北庭军”面前,像一只冷漠的巨兽,拒绝任何未经允许的通行。
李昊骑在那匹纯黑色的汗血马上,手里举着千里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在他的视野里,山海关不再是那座只有砖石的死物。
城墙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旌旗。每隔十步,就有一门红夷大炮探出狰狞的炮口。垛口后面,闪烁着无数双警惕的眼睛和冰冷的箭头。
更让李昊感到不安的是,城外的地形变了。
原本开阔的西罗城外,被挖出了无数道纵横交错的壕沟。壕沟前竖立着拒马,壕沟后堆砌着土墙。
这种布局,看着眼熟。
非常眼熟。
“陛下……”
张辅策马来到李昊身边,声音有些干涩,“这……这怎么跟咱们在宣府对付瓦剌人的招数,一模一样?”
“不是一模一样。”
李昊放下千里镜,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
“是进化版。”
“你看那些土墙,上面覆盖了湿透的棉被和牛皮,现在冻成了冰坨子。咱们的火枪打上去就是挠痒痒。”
“再看那些壕沟,那是‘之’字形的交通壕,不是也先那种直愣愣的傻沟。炮弹落进去都炸不到几个人。”
李昊深吸一口气,寒气灌入肺腑。
“看来,咱们遇到行家了。”
“去,叫门。”
“朕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敢挡朕的路。”
一骑飞出,来到关下。
“北庭都护府、太上皇驾到!!守将何人?!速速开关迎驾!!”
城楼上,一面绣着巨大“石”字的帅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紧接着,一个身材魁梧如熊、身披重型山文甲、满脸横肉的大将,扶着垛口探出身来。
他没有下跪,也没有行礼。
他只是居高临下,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眼神,看着城下的李昊。
石亨。
原大同总兵,现任提督山海关军务总兵官,封武清侯。
在原本的历史中,此人是“夺门之变”的头号功臣,也是个无法无天的跋扈军阀。他勇猛、贪婪、狡诈,是个天生的战争机器。
“太上皇?”
石亨的声音粗犷如雷,带着一股子令人不舒服的嘲讽劲儿。
“末将石亨,甲胄在身,不能全礼。”
“陛下不在宣府纳福,跑到这兵凶战危的山海关来做什么?难道是想去辽东看雪?”
“石亨。”
李昊驱马向前几步,声音冷冽,“朕要去辽东巡视。这关,你开是不开?”
“不开。”
石亨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都没找借口。
“京城有旨:太上皇年事已高(其实才二十三),神智……略有不清。为保圣躬安然,严禁出关半步。”
“所以,陛下还是请回吧。”
“放肆!!”
旁边的杨俊大怒,拔出腰刀,“你敢抗旨?!信不信老子一炮轰了你的城楼?!”
“轰?”
石亨笑了。
他猛地一挥手。
“哗啦——”
城楼上,数百块巨大的木板被翻了起来。每一块木板后面,都藏着一名手持神臂弩(强弩)的射手。
同时,城墙的炮窗全部打开,露出了黑洞洞的炮口——那是京城神机营最新调拨的重炮,射程甚至比宣府的还要远。
“太上皇有炮,末将也有。”
石亨趴在垛口上,眼神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听说太上皇在宣府搞了个‘没良心炮’,把也先炸尿了?”
“巧了,末将是个粗人,也没什么良心。”
“末将在关前埋了三千斤火药。只要你们敢踏进一里地……”
石亨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砰!”
“大家一起上天。”
李昊眯起了眼睛。
他看着那个狂妄的胖子,心中不仅没有愤怒,反而升起了一股寒意。
这是个疯子。
一个懂战术、有准备、而且不怕死的疯子。
最可怕的是,这个人显然研究过李昊的所有战例。他针对火枪、针对炸药包、针对冲锋,都做了极其周密的部署。
“好。”
李昊点了点头,勒转马头。
“石亨,朕记住你了。”
“希望你的骨头,比你的嘴还要硬。”
回到营地,李昊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陛下,打吧!”
张辅是个急脾气,“咱们有五万精锐,还有一百门炮!就算是硬啃,也能把山海关啃下来!”
“啃?”
李昊把头盔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那是山海关!那是天下第一关!城高四丈,依托燕山余脉,易守难攻!”
“而且石亨不是也先。他手里有两万京营精锐,有充足的粮草,有朝廷的死命令。”
“硬攻?咱们这点家底,哪怕拼光了,也未必能换他一半人!”
李昊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山海关的位置上狠狠戳了几下。
这就是地理锁钥的威力。
只要守住了这个点,辽东去不了,入关进不了。李昊的北庭军就被死死锁在了宣府到大同这一条狭长的走廊地带。
这是战略窒息。
“不能硬攻,那就智取。”
卢忠从阴影里走出来,“石亨虽然猛,但他贪财好色。卑职已经派人去接触他的副将了,看看能不能用银子砸开一条缝。”
“没用的。”
李昊摇了摇头。
“石亨这种人,贪财是为了养兵,养兵是为了权力。他现在的权力是景泰帝给的,只要他守住山海关,他就是大明第一功臣,以后想要多少钱没有?”
“现在的他,是咬住了肉的狼,你给他骨头,他不会松口的。”
“那怎么办?”
杨洪也愁眉不展,“耗下去?咱们的粮草还要从大同转运,路途遥远。石亨背靠京师和辽西走廊,补给比我们方便。耗不起啊。”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报——!!!”
一名满身是血的夜不收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
“陛下!出事了!!”
“咱们派去探路的第三小队……在九门口遭遇伏击!全……全军覆没!!”
“什么?!”杨俊跳了起来,“九门口那是长城的缺口,地形隐蔽,怎么会有伏击?!”
那名夜不收哭着递上一支断箭。
箭杆是黑色的,箭羽是白色的雕翎。
“不是明军……是……是女真人!!”
九门口,长城外五里,密林深处。
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他们穿着白色的吉利服,是李昊引以为傲的特种夜不收。
但在他们周围,站着一群更加恐怖的猎手。
这群人身穿厚重的兽皮,头戴带尾巴的皮帽,脑后留着金钱鼠尾。他们手里拿着长弓,腰间挂着沉甸甸的短斧。
建州女真。
领头的一个年轻人,身材瘦削,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他蹲在一具夜不收的尸体旁,好奇地摆弄着那杆燧发枪。
“这就是那个‘疯子皇帝’的神器?”
年轻人用女真话问道。
“是的,少主。”旁边一个老萨满低声说道,“这东西不用火绳就能打响,百步穿杨。咱们的人吃了不少亏。”
年轻人冷笑一声,把枪扔给手下。
“也就是个铁管子罢了。”
他站起身,看向南方,那是山海关的方向。
“石亨那个老狐狸说得对。大明现在是两条龙在打架。咱们女真要想活命,要想壮大,就得选边站。”
这个年轻人,名叫董山。
也就是历史上努尔哈赤的五世祖,建州女真的实际领袖。
而在他身后,竟然站着一个穿着明军校尉服饰的汉人。
“董首领。”
那汉人抱拳道,“石侯爷让我带个话。只要你们守住这九门口,不让北庭军从侧翼偷袭。事成之后,石侯爷许诺,开放抚顺马市,允许你们用人参换铁器。”
“铁器?”
董山的眼睛亮了。
对于还处于渔猎农耕混合阶段的女真来说,铁器就是战略物资,就是命。
“好。”
董山拔出腰间的短斧,在一棵大树上狠狠砍了一刀。
“回去告诉石侯爷。”
“这九门口,就是鬼门关。”
“哪怕是一只苍蝇,也别想活着飞过去。”
宣府军大营。
李昊看着那支断箭,脸色阴沉得可怕。
“好一个石亨。”
“好一个连横合纵。”
李昊怒极反笑。
“他不仅把乌龟壳修得严严实实,还把外援都请来了。”
“勾结女真,封锁长城缺口。这是要把朕彻底堵死在这山沟里啊。”
这是一个完美的局。
正面有坚城重炮,侧翼有女真猎手埋伏。
李昊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
“陛下,打吧!”杨俊红着眼,“女真人算个屁!给我一千人,我去灭了他们!”
“慢着。”
李昊抬起手,制止了冲动的杨俊。
他闭上眼,大脑飞速运转。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在战术上,石亨确实是个劲敌。他利用了李昊急于求成的心理,布置了一个口袋阵。如果现在分兵去打九门口,正面的压力就会减小,石亨甚至可能趁机反扑。
而且,女真人擅长山地丛林作战,在那种地形下,火枪的优势会被大打折扣。
必须换个思路。
“石亨最怕什么?”李昊突然问道。
“怕……怕城破?”杨洪迟疑道。
“不。”
李昊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怕乱。”
“他是客军。他手里的两万京营,是从北京调来的少爷兵。虽然装备好,但娇气,不耐苦寒。”
“而山海关原本的守军,是辽东军。这两拨人,尿不到一个壶里。”
李昊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山海关的后方——辽西走廊上划过。
“石亨把所有的宝都押在了正面和侧翼的防御上。”
“那他的屁股后面呢?”
“屁股?”众人不解。
“海。”
李昊吐出一个字。
“山海关,山海关,一边是山,一边是海。”
“石亨防住了山,但他防得住海吗?”
“陛下,咱们没有水师啊!”齐泰提醒道,“咱们是旱鸭子。”
“咱们没有,但有人有。”
李昊看向卢忠。
“卢忠,你之前是不是说过,那个在天津卫搞走私、被咱们截了货的海沙帮,最近在这一带活动?”
卢忠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海沙帮帮主沙天鬼,手底下有几十条大船,几百号亡命徒。他们平时在渤海湾走私私盐和皮货,对这一带的海岸线熟得像自家后院。”
“找到他。”
李昊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那是当年他在皇宫里的贴身之物,价值连城。
“把这个给他。”
“告诉他,朕要租他的船。”
“不仅仅是租船。”李昊的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意,“朕要给他一个‘大明皇家海军提督’的官帽子。”
“只要他肯帮朕……把三千火枪手,运到山海关的背后。”
腊月十五,深夜。
渤海湾,一片漆黑的海面上。
海风凛冽,浪高三尺。
几十艘挂着黑帆的平底沙船,像一群幽灵,在波涛中艰难前行。
船舱里,挤满了晕船呕吐的宣府士兵。他们大多是旱鸭子,这种颠簸简直比死了还难受。
“都他娘的忍着!吐在兜里!”
杨俊脸色苍白,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低声喝骂。
这次行动,是绝密中的绝密。
正面,李昊带着大军每天佯攻,炮火连天,吸引石亨的注意力。
侧翼,张辅带着夜不收在九门口和女真人捉迷藏,制造想要突围的假象。
而真正的杀招,就在这片冰冷的大海上。
海沙帮帮主沙天鬼,是个独眼的巨汉。他站在船头,看着远处漆黑的海岸线。
“杨将军,前面就是老龙头了。”
沙天鬼指着远处伸入海中的一段长城,“那里是石亨防守的死角。因为这几天海面结冰,他们以为船靠不过去。”
“结冰?”杨俊心里一沉,“那怎么办?”
“放心。”沙天鬼露出一口黄牙,“咱们这船,船底包了铁皮。而且……”
他挥了挥手。
船队的侧翼,划出了几艘装满了石头的小船。
“撞过去!!”
“轰!轰!”
小船借着风势,狠狠撞击在近海的浮冰上,硬生生撞开了一条碎冰航道。
“登陆!!”
杨俊第一个跳进冰冷刺骨的海水里。海水漫过腰部,冷得像无数根针在扎。
但他顾不上这些。
“快!把炮抬下来!!”
士兵们咬着牙,扛着拆解开的虎蹲炮和没良心炮,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岸边冲去。
三千人。
就像三千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水鬼。
他们绕过了那座不可一世的雄关,出现在了石亨最柔软的腹部。
次日清晨。山海关。
石亨正坐在帅府里,听着手下的汇报。
“侯爷,正面李昊还在开炮,但雷声大雨点小,估计是没弹药了。”
“九门口那边,董山传来消息,昨晚又杀了几十个想要偷越长城的明军。”
“哈哈哈哈!”
石亨大笑,端起酒杯,“李昊啊李昊,任你奸似鬼,也得喝老子的洗脚水!”
“只要耗过这个冬天,他的几万大军就会不战自溃!”
“到时候,本侯提兵西进,收复宣府,这天下……”
“报——!!!!”
一声凄厉的惨叫,打断了石亨的美梦。
一名浑身湿透、后背插着一支弩箭的传令兵冲了进来,扑倒在地。
“侯爷!!不好了!!”
“后面!!后面杀进来了!!”
“什么?!”
石亨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后面?哪里来的敌人?难道是辽东军反了?!”
“不……不是辽东军!”
传令兵哭喊道,“是宣府军!他们……他们从海里爬上来了!!”
“他们夺了老龙头!烧了咱们的粮仓!现在正推着大炮往关城屁股后面轰呢!!”
“轰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
整个帅府都在颤抖。
那是没良心炮特有的爆炸声。
“混账!!!”
石亨一脚踢翻了桌子,双目赤红。
他千算万算,算准了山川地利,算准了人心向背,却唯独没算到那个疯子敢走海路!
在这个季节走海路,那是九死一生啊!
“集结!!快集结!!”
石亨拔出刀,冲出帅府,“把后备队都调上去!!把他们赶下海!!”
迟了。
当石亨带着亲卫冲到后关的时候,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杨俊的三千人,虽然只有轻武器和轻型火炮,但他们占据了先机。
他们占领了制高点,架起了虎蹲炮,对着混乱的守军疯狂轰击。
更重要的是,他们点燃了粮仓。
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粮仓着火了!!”
“没饭吃了!!”
守军大乱。京营的少爷兵本来就娇气,看到后路被断,粮草被烧,瞬间炸了营。
“顶住!!谁敢退我砍了谁!!”
石亨挥刀砍翻了两名逃兵,亲自带队冲锋。
“砰砰砰砰——”
杨俊手里的燧发枪响了。
石亨身边的亲卫倒下一片。
一颗铅弹擦着石亨的脸颊飞过,带走了一块肉。
“侯爷!顶不住了!”副将满脸是血,“前面的李昊也开始攻城了!咱们被包饺子了!!”
是的。
就在后方火起的瞬间,正面战场上,李昊发动了总攻。
所有的红夷大炮,所有的没良心炮,将所有的弹药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五万大军,像红色的潮水一样,推着偏厢车,甚至扛着云梯,发起了决死冲锋。
腹背受敌。
山海关,这座天下第一关,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石亨看着前后夹击的火光,看着那些溃败的士兵。
他知道,大势已去。
他输了。
输给了那个疯子的赌性。
“侯爷,撤吧!退回关内(指退往京城方向的永平府)还来得及!”
“撤?”
石亨捂着脸上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狠厉。
“不。”
“往关内退,就是死路。丢了山海关,皇帝和于谦饶不了我。”
“那……去哪?”
石亨看向东方,那是辽东的方向。
“出关!!”
“什么?!”副将惊呆了,“出关?那是女真人的地盘啊!”
“李昊想要辽东?做梦!”
石亨咬牙切齿,“既然我守不住,那我就去辽东!我和董山联手!我就不信弄不死他!!”
“传令!放弃关城!全军突围!向东!去投奔建州女真!!”
这是一个疯狂的决定。
一个大明的侯爷,竟然要去投奔蛮夷。
但这也很符合石亨的性格。宁可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
黄昏。
战斗结束了。
山海关的城楼上,那是面“石”字帅旗被砍断,换上了李昊的龙旗。
李昊踩着满地的尸体和碎石,登上了这座梦寐以求的雄关。
海风吹拂着他的乱发。
他看着东方那片广袤的土地——辽东。
那里,是大明的龙兴之地(朱棣迁都前),也是未来的隐患之地。
现在,大门打开了。
“陛下。”
杨俊浑身湿透,却精神亢奋地跑过来,“石亨跑了!带着五千残兵,往辽东深处跑了!”
“跑了?”
李昊看着远处那队狼狈的骑兵背影。
“跑了也好。”
“让他去跟女真人搅和在一起吧。”
李昊的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正好,朕还愁找不到理由去清理那些野人。”
“现在,理由有了。”
“剿灭叛贼石亨。”
李昊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群欢呼雀跃的士兵。
“传令!”
“全军休整三天。”
“三天后,进军辽东!!”
“朕要在那片黑土地上,建一座真正的……工业帝国。”
(第二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