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魔改神机营
大明正统十四年,八月十九日,清晨。
宣府镇,北校场。
天刚蒙蒙亮,宣府的北校场上,寒风如刀,卷着地上的枯草和沙砾,打在人脸上生疼。
但今天,没人觉得冷。
五万名大明边军,黑压压地站在校场上,排列成一个个并不算整齐的方阵。他们的眼神并没有看着点将台上的主帅,而是死死地盯着校场中央。
那里,堆着一座山。
一座由几十口大红木箱子堆成的山。箱盖全部被撬开,在初升朝阳的照射下,那里面白花花的银锭子反射出一种令人眩晕、令人血脉偾张的光芒。
银子。
足足二十七万两现银。
这是从郭敬及其党羽家中抄出来的全部家底。现在,它们就这样赤裸裸地堆在泥地上,没有任何遮掩,冲击着每一个大头兵的视网膜。
“咕嘟……”
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的校场上此起彼伏,汇聚成一种类似雷鸣的低响。
对于这些常年吃不饱饭、拿着发霉陈米抵充军饷、甚至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的边军来说,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李昊站在点将台上。
他换了一身杨洪送来的新罩甲,虽然还是有些宽大,但那股子肃杀之气已经隐隐成型。他手里拿着一份花名册,身后站着一脸肃穆的杨洪和满身杀气的卢忠。
“都看见了吗?”
李昊的声音通过简易的扩音喇叭(铁皮卷的),在校场上空回荡。
“看见了!!”
五万人的吼声,震得城墙上的积雪都在簌簌落下。
“这是郭敬那个阉狗贪污的钱!也是朝廷欠你们的血汗钱!”
李昊走到那座银山前,随手拿起两锭五十两重的大银元宝,狠狠地对撞了一下。
“当——!!”
清脆悦耳的声音,那是世间最美妙的乐章。
“朕昨天说了,郭敬的脑袋朕挂在城门口了。他的钱,朕一分不要,全给你们!”
“现在,开始点名!”
“念到名字的,上来拿钱!欠多少补多少,朕再额外赏十两安家费!!”
“第一营,千户赵胜!”
随着李昊的话音落下,一个满脸刀疤的粗壮汉子颤颤巍巍地跑出列。他跪在李昊面前,双手高举过头顶,像是在迎接圣旨。
李昊没有让太监或者文书代劳。他亲自弯下腰,从箱子里抓起一把碎银子,又拿了一个十两的整锭,重重地拍在赵胜的手里。
沉甸甸的。
赵胜的手哆嗦了一下,差点没拿住。
他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皇帝。那是一张年轻、苍白,却带着一种奇异亲和力的脸。
“拿好了。”李昊拍了拍他粗糙的手背,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老茧,“拿回去给老娘买件皮袄,给媳妇扯尺花布。”
“陛下……”
赵胜这个在死人堆里滚了十几年都没流过泪的汉子,这一刻,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猛地把头磕在地上,磕得咚咚作响:
“陛下!!俺这条命……是您的了!!”
“俺全家都是您的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整个上午,宣府校场上都在重复着这一幕。
李昊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次次弯腰,一次次发钱,一次次拍着那些满手冻疮、满身伤痕的士兵的手。
他的腰酸了,手脏了,嗓子哑了。
但他换来的,是五万颗滚烫的心。
杨洪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震撼。
他带了一辈子兵,讲究的是爱兵如子,但他做不到像李昊这样。这不仅仅是发钱,这是一种契约。
一种越过了朝廷、越过了兵部、越过了所有中间层级,直接建立在皇帝和士兵之间的血色契约。
“银子给足了,命就是朕的。”
发完最后一个士兵的饷银,李昊瘫坐在椅子上,看着空空如也的木箱,对杨洪低声说道:
“老将军,现在,这五万人,哪怕朕让他们去砍京城的城门,他们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杨洪心中一凛,深深低下头:“陛下圣明。”
钱发完了,人心齐了。
接下来,就是怎么活下去的问题了。
李昊没有休息,在简单的午饭后(两个馒头一碗羊汤),他直接带着张辅和几个神机营的军官,一头钻进了宣府的军器局。
宣府作为九边重镇,是有自己的兵工厂的。虽然规模不大,但铁匠、火药匠一应俱全。
然而,当李昊看到大明此时的“高科技武器”时,他的心凉了半截。
“就这?”
李昊手里拿着一根黑乎乎的铁管子,一脸嫌弃。
这是一支三眼铳。
大明边军最常见的火器。三根铁管铸在一起,尾部插个木柄。看着挺唬人,其实就是三个大号的炮仗。
“陛下,这可是好东西啊!”
军器局的大匠头老铁(化名),是个五十多岁的倔老头,此时正一脸自豪地介绍,“这三眼铳,能打三枪!打完了还能抡起来当锤子砸人!皮实!耐造!”
“耐造?”
李昊冷笑一声,“来,张辅,你给朕打一枪试试。”
张辅有些尴尬,但还是依言接过三眼铳。
接下来的一套流程,看得李昊直皱眉。
张辅先是从腰间解下一个火药袋,小心翼翼地往三个枪管里倒火药。倒多了怕炸膛,倒少了打不远。风一吹,黑火药洒了一地。
然后,他又拿出一根通条,往里面捅,压实。
接着,塞铅子(弹丸)。
最后,在火门处撒上引药,点燃火绳。
这一套动作下来,足足用了两分钟!
“两分钟……”
李昊看着远处的靶子,无情地吐槽:“等你在战场上装完这一轮,瓦剌人的骑兵都能冲到你面前,把你砍成八段,顺便把你全家都问候一遍了。”
“而且。”
李昊指着那个只有五十步远的靶子,“张辅,开火。”
“砰!砰!砰!”
三声爆响。白烟弥漫。
五十步外的靶子,毫发无损。倒是旁边的草垛被打得尘土飞扬。
“这就是你们的神器?”李昊把三眼铳扔在桌子上,“这玩意儿除了听个响,吓唬吓唬马,能打死人?”
老铁涨红了脸:“陛下!这……这火器本来就是近战用的!五十步虽然打不准,但二十步肯定能打死人!而且咱们大明一直都这么用的啊!”
“一直这么用,就是对的吗?”
李昊打断了他,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是个现代人,还是个军迷。他太清楚黑火药时代的火器瓶颈在哪了。
不是枪本身,而是装填速度和闭气性。
“老铁,朕问你。”
李昊拿起一张草纸,又抓了一把火药和一颗铅子。
“如果朕把这一枪份量的火药,和这颗铅子,预先包在这张纸里。做成一个……像手指头一样的小包。”
李昊一边说,一边动手演示。他笨拙地卷了一个圆柱形的纸筒,把火药倒进去,再把铅子塞进去,封口。
一个简易的定装纸壳弹雏形,出现在他手中。
“打仗的时候,士兵不需要拿火药袋倒,也不需要估算份量。”
“直接从兜里掏出这个纸包,咬开尾部,倒一点火药在火门做引药,剩下的连纸带弹,一股脑塞进枪管里,用通条一捅。”
“你觉得,这样快不快?”
老铁愣住了。
他是行家,一听就懂。
他的脑海里迅速模拟了一遍这个过程。
省去了倒药、计量、塞弹的繁琐步骤。而且纸壳还能起到一定的闭气作用(虽然微弱)。
“这……这……”老铁的眼睛瞪大了,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李昊,“这法子……神了!!”
“若是熟练的士兵,用这个法子……十息(约30秒)就能装填完毕!比以前快了四倍不止啊!!”
“还没完。”
李昊又拿起那根三眼铳,眼神嫌弃。
“这玩意儿太短,火药燃烧不充分,射程太近。而且三个枪管太重,没法瞄准。”
“库房里有没有火门枪?就是那种单管的、长一点的?”
“有!有!”张辅连忙说道,“库里有一批刚从京城运来的‘神机枪’,还没下发。因为弟兄们嫌它装填太慢,打一枪就废,不如三眼铳能当锤子用,所以都堆在角落里吃灰。”
“全给朕搬出来。”
李昊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张辅,从神机营里挑出三千人。要那种脑子灵活、手脚麻利的。”
“老铁,你带着全城的工匠,哪怕是不睡觉,也要给朕赶制这种‘纸壳弹’。朕要三万发!不,五万发!”
“两天。”
李昊竖起两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
“也先的主力最多还有两天就到。在这两天里,朕要让这三千人,变成能喷火的刺猬。”
八月二十日,正午。宣府南校场。
“向右看——齐!!”
“立正!!”
张辅扯着破锣嗓子,手里拿着根鞭子,正在疯狂地操练那三千名被挑选出来的神机营士兵。
这些士兵手里拿着的不再是三眼铳,而是清一色的长管火门枪。腰间的皮囊里,塞满了刚刚赶制出来的纸壳弹。
但他们此刻很迷茫,甚至有些怨气。
因为皇帝陛下不让他们练射击,也不让他们练武艺,而是让他们……排队。
“都他娘的站直了!!”
李昊亲自下场了。他手里也拿着根鞭子,看到谁站得歪歪扭扭,上去就是一鞭子。
“第一排!蹲下!!”
哗啦——
第一排一千人,虽然动作有些参差不齐,但在银子的激励和鞭子的抽打下,还是整齐地蹲了下去。
“第二排!半蹲(实际上是错位站立)!!”
“第三排!站立!!”
这就是李昊为这支原始火枪队量身定制的战术——三段击(排队枪毙版)。
虽然没有燧发枪,火门枪还需要火绳点火,操作繁琐。但只要有了“定装纸壳弹”和“三段击”的配合,就能形成连绵不断的火力网。
“朕不要你们瞄准!”
李昊站在高台上,对着下面那些满脸疑惑的士兵大喊:
“瓦剌人是骑兵!他们冲锋的时候是密密麻麻的一大坨!你们只要把枪端平了,对着那个方向,给朕闭着眼睛打!!”
“打完了第一排退后装填!第二排上!像流水一样转起来!!”
“谁要是敢乱!敢在装填的时候手抖!朕就砍了他的脑袋!!”
士兵们虽然不懂什么叫“火力覆盖”,但他们听懂了“闭着眼睛打”。
这太符合他们的心意了。以前打仗最怕的就是瞄不准,现在皇帝说了,不用瞄准,往人堆里轰就行!
“张辅。”
李昊擦了擦额头的汗,把鞭子扔给亲卫。
“这两天,别的事不用干。就练这个。”
“装填、列队、轮换。练到他们形成肌肉记忆,练到他们闭着眼都能把纸壳弹塞进枪管里。”
张辅看着那些正在笨拙地练习咬纸壳、装药的士兵,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陛下……这法子虽然快,但咱们这枪……没刺刀啊。”
张辅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要是瓦剌人顶着火枪冲到了面前,这火门枪就是根烧火棍,连三眼铳的锤子功能都没有。到时候咱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李昊看了他一眼,赞许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所以,朕给这三千火枪手,准备了保镖。”
李昊手一挥。
校场另一侧,一队重甲步兵轰隆隆地开了过来。
他们没有拿火器,而是手持一人高的大盾,以及长达一丈二尺的长矛。
长枪方阵。
“这是杨洪老将军压箱底的五千重步兵。”
李昊指着那些如同铁塔般的汉子。
“火枪手在中间输出,长枪兵在四周结成方阵保护。”
“这叫——空心方阵。”
“瓦剌骑兵冲不进来,就是活靶子。如果他们想用弓箭对射……”
李昊冷笑一声:“那就看是他们的箭快,还是朕的铅子快。”
八月二十日,深夜。宣府城内。
备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但阴影里的战争也从未停止。
卢忠这几天很忙。忙得脚不沾地,忙得手上全是血。
作为锦衣卫,他的战场不在校场,而在暗巷,在酒肆,在那些阴暗的角落。
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内。
几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却眼神凶狠的汉子,正围着一张桌子低声密谋。
“听说了吗?那个冒牌皇帝在发银子,还练什么新阵法。”
“哼,垂死挣扎罢了。大汗的六万铁骑明天就能到。到时候宣府就是一座孤城。”
“咱们的任务是今晚点火。烧了他们的粮仓,再趁乱打开南门……”
“砰!”
门被踹开了。
卢忠一脸阴森地站在门口,身后是几十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死士。
“几位,聊得挺热闹啊。”
卢忠玩弄着手里的一把剔骨尖刀,那刀尖上还滴着血——显然他刚从别的地方“清理”过来。
“也先给了你们多少好处?让你们这群大明的子民,去给蛮子当狗?”
屋里的几人脸色大变,刚要拔刀反抗。
“嗖嗖嗖!”
几支弩箭从窗口射入,精准地钉在他们的手腕和膝盖上。
惨叫声刚要响起,就被冲进来的锦衣卫堵住了嘴,按在地上。
卢忠走过去,踩住领头一人的脸,用力碾了碾。
“别叫。也别求饶。”
“陛下说了,大战在即,城里不许有杂音。”
“所以,请你们去死一死。”
卢忠手起刀落。
……
这一夜,宣府城内有十几处地方发生了类似的“清理”。
卢忠像个不知疲倦的清道夫,将城内所有的瓦剌细作、想要投降的动摇分子、甚至是一些对“太上皇”掌权不满的文官眼线,通通清理了个干净。
等到天亮的时候,宣府城内,只剩下了一种声音。
那就是——死战。
八月二十一日,黄昏。
残阳如血。
宣府北城墙上,李昊扶着垛口,极目远眺。
大地在颤抖。
哪怕隔着几里地,那种低沉的、连绵不绝的震动感,依然顺着城墙传到了他的脚下。
天边,出现了一条黑线。
黑线迅速变粗,变宽,像是一道黑色的海啸,吞噬了地平线上的一切。
那是人。
是马。
是无边无际的旗帜和刀枪。
瓦剌主力,到了。
也先并没有像赛刊王那样急吼吼地冲锋。这位草原枭雄,展现出了极高的军事素养。
六万大军(号称十万),在距离宣府五里外的地方缓缓停下。
扎营。
一座座毡房像蘑菇一样拔地而起,连绵十几里。无数的篝火在夜色中点亮,宛如地上的繁星,与天上的星河争辉。
那种压迫感,足以让任何一个守城者窒息。
“六万人……”
杨洪站在李昊身边,脸色凝重得像一块铁,“而且全是骑兵,一人双马。机动力极强。若是他们围而不攻,切断我们的水源和粮道……”
“他没那个时间。”
李昊看着远处那顶巨大的、金顶的汗帐。
“京城的勤王诏书已经发下去了。虽然我不指望他们来救我,但也先怕。”
“他怕被包饺子。”
“而且,他刚刚在土木堡大胜,心气正高。他看不起大明的军队,更看不起朕这个‘手下败将’。”
李昊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虽然紧张、但眼中已经有了光彩的士兵。
“他想一口吞了宣府,再挟持朕去叩开北京的大门。”
“可惜。”
李昊拍了拍身边那门刚刚被擦拭得锃亮、填满了火药和碎石的红夷大炮。
“他的牙口,没那么好。”
“传令下去!”
李昊的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今晚,全军加餐。把剩下的肉都煮了。”
“吃饱了,睡个好觉。”
“明天早上……”
李昊回头,看了一眼那漫山遍野的敌营,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朕带你们去……排队枪毙。”
(第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