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织机的轰鸣与那双放开的小脚
第七十一章织机的轰鸣与那双放开的小脚
大明天工二年,五月初五。端午。
天津卫的夏天总是带着一股黏腻的海风。
在海河下游,一座刚刚落成的巨大红砖建筑群,正发出如同千万只巨兽同时咀嚼的轰鸣声。
【大明天津第一棉纺织厂】
这里的烟囱比别处更细更高,排出的烟也不是浓黑的,而是淡青色。但这里吞噬原料的速度,却比钢铁厂还要恐怖。
数以万担的棉花(通过海运从江南和松江府运来)被送进去,经过那些飞速旋转的**“珍妮纺纱机”(改良版,水力/蒸汽混合驱动)和“飞梭织布机”**,变成了一匹匹雪白的棉布。
然而,这座拥有五千台织机的庞大工厂,此刻却面临着一个尴尬的局面——“机器等人”。
厂长办公室。
厂长苏三娘(原江南织造局的绣娘,因技术精湛被李昊破格提拔)正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她穿着一身利落的蓝色工装,头发盘起,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刀,对着面前的几个人力牙行(中介)老板发火。
“人呢?我要的人呢?”
苏三娘拍着桌子,“这机器都空转三天了!你们知不知道这一天要烧多少煤?要亏多少钱?前线那几万大兵还等着穿新军装呢!”
牙行老板一脸苦相:
“苏厂长,不是小的们不尽力啊。这天津卫的壮劳力,都被拉去修铁路、挖码头、炼钢了。剩下的歪瓜裂枣,您又看不上……”
“谁说我要壮劳力了?”
苏三娘瞪起眼睛,“纺纱织布这种细致活,那是那是那帮粗手大脚的男人能干的吗?我要的是女工!女工懂不懂?”
“女工?”
牙行老板更是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我的姑奶奶哟,这虽然是新社会了,但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老理儿还在啊。谁家肯让大姑娘小媳妇出来抛头露面?而且……”
老板压低了声音,指了指自己的脚。
“您这厂里规矩大,要在机器间里跑来跑去。咱们大明的女人……那都是裹了脚的。这‘三寸金莲’,走两步都喘,哪能在您那机器阵里干活啊?”
这是一个死结。
工业化需要女工,因为她们心细、手巧、工资低(残酷的现实)。
但封建礼教(裹脚、禁足)却像两道铁锁,把这巨大的劳动力资源锁死在了深闺和灶台旁。
……
天津卫,贫民窟“窝棚区”。
这里住的都是刚从外地逃荒来的流民,还没资格住进筒子楼。
在一间漏雨的草棚里,林三嫂正抱着生病的孩子,看着空空如也的米缸发愁。
她的丈夫在修铁路时砸伤了腿,现在躺在床上哼哼。一家老小的生计,全断了。
婆婆坐在一旁,一边纳鞋底一边咒骂着这该死的世道。
“三嫂!三嫂在家吗?”
隔壁的刘大脚(因为穷没裹脚,被视为粗鄙之人)兴奋地冲了进来。
“快!纺织厂招工了!贴了红榜!一个月……一个月给三两银子!”
“三两?!”
林三嫂的眼睛瞬间亮了。三两银子,够全家吃饱饭,还能给丈夫抓药,给孩子买糖。
“真的?”
“千真万确!而且管两顿饭!有肉!”刘大脚拉起林三嫂的手,“走,咱们去试试!”
“站住!”
一直没说话的婆婆突然把鞋底摔在地上,厉声喝道。
“去什么去?那是正经女人去的地方吗?那是‘花厂子’!那是那是那男人堆里混的!你要是去了,我林家的脸往哪搁?”
林三嫂的身子僵住了。
在这个时代,“名节”有时候比命还重。
“娘……”林三嫂看着怀里饿得直哭的孩子,咬了咬牙,“脸面不能当饭吃。孩子……孩子快饿死了。”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婆婆还在死撑着那点可怜的理学教条。
“我去!”
林三嫂突然爆发了。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顶撞婆婆。
“我要活下去!我要孩子活下去!”
她挣脱了婆婆的手,跟着刘大脚冲出了草棚。
……
纺织厂招工处。
这里已经排起了长龙。大多是像林三嫂这样走投无路的穷苦女人。
但很多人在第一关就被拦下了。
“不行。脚太小,站不稳。下一个。”
招工的管事面无表情地指着林三嫂那双只有三寸长的“金莲”。
“求求您了!大爷!我能干!我手快!”林三嫂噗通一声跪下,拼命磕头,“我能站稳!我扶着机器也行!”
“扶着机器?”管事冷笑,“那飞梭转起来像刀子一样,你一晃悠,手就没了!我们是招工,不是招残废!”
林三嫂绝望了。
她看着自己这双曾经被婆家称赞、忍受了断骨之痛才缠出来的“小脚”,此刻却成了她求生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慢着。”
苏三娘走了出来。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林三嫂,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想干活吗?”苏三娘问。
“想!做梦都想!”
“怕疼吗?”
“不怕!生孩子都不怕,还怕啥?”
“好。”
苏三娘指了指旁边的一间屋子,上面挂着**【医务室】**的牌子。
“进去。把裹脚布拆了。让医生给你正骨,上药。”
“虽然骨头已经断了,很难长好。但只要放开了,养上半年,穿上特制的软底鞋,就能站稳。”
“只要你肯放脚,我就收你。”
林三嫂愣住了。
放脚?那可是几辈子的规矩啊……一旦放了,就会被叫成“大脚婆”,会被人耻笑一辈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招工处旁边放着的那筐白花花的银元,又想起了孩子那张蜡黄的小脸。
“我放!”
林三嫂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冲进了医务室。
那一刻,她不知道什么是妇女解放。她只知道,这裹脚布不仅裹住了她的脚,也裹住了她的命。现在,她要把它撕开。
……
一个月后。发薪日。
纺织厂的财务室门口,女工们排成了长队。
她们穿着统一的工装,虽然走路还有些一瘸一拐(放脚后的恢复期),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彩。
“林三嫂,全勤,计件超额。发银圆三块,铜元五十枚!另奖猪肉二斤!”
林三嫂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银元和那一吊红绳系着的猪肉。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凭借自己的双手挣来的钱。
不是乞讨,不是赏赐,是工资。
她把银元放在嘴边吹了一下,听着那清脆的响声,眼泪止不住地流。
回到家。
婆婆正坐在门口生闷气。看到媳妇提着肉回来,她想骂,但闻到那肉腥味,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娘,今晚包饺子。”
林三嫂把银元拍在桌子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底气。
“还有,明儿给孩子请个郎中。”
婆婆看着那闪亮的银元,又看了看媳妇那双虽然还缠着纱布、但明显大了一圈的脚。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默默地拿起那块肉,走进了厨房。
在这个家里,经济基础决定了上层建筑。
当儿媳妇成了顶梁柱,那条关于“三寸金莲”的家规,也就自动作废了。
……
黄昏。海河边。
李昊和徐光启正站在河堤上,看着下班的女工们成群结队地走出厂门。
她们说笑着,虽然步履依然有些蹒跚,但那是自由行走的步态。
“元帅,您这招‘以利破礼’,真是绝了。”
徐光启感叹道。
“朝廷下了多少道‘禁裹脚令’,都没用。结果这工厂一开,工资一发,这几百年的裹脚布,自己就松开了。”
李昊点燃一支烟,看着那些女工的背影。
“光启,这只是开始。”
“当女人有了钱,她们就会想识字,想穿漂亮衣服,甚至想……掌握自己的命运。”
“这五千台织机,织出来的不仅仅是棉布。”
“它们织出来的,是大明的一半人口(女性)的新生。”
“这股力量,比所有的蒸汽机加起来还要大。”
远处,夕阳下的纺织厂,汽笛长鸣。
那是下班的号角,也是旧礼教崩塌的丧钟。
在这个充满了煤烟与汗水的时代,有一群女人,踩着疼痛的步伐,走出了深闺,走进了历史的洪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