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来自东方的观礼者
第五十五章来自东方的观礼者
大明天工元年,六月初一。入夏。
北京城的夏天来得热烈而干燥。知了在老槐树上嘶鸣,似乎在抗议这愈发喧嚣的城市噪音。
在紫禁城东南角的会同馆(接待外国使节的地方),一位身穿宽大白色儒服、头戴高帽的朝鲜使臣,正站在驿馆的阁楼上,用一种混杂着震惊、鄙夷与恐惧的眼神,眺望着不远处的那座“新式学堂”。
他叫韩明浍,是李氏朝鲜的一代权臣,此次奉朝鲜国王之命,名为“进贺”(庆贺新君改元),实为“探虚实”。
毕竟,宗主国大明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骇人听闻了。废理学、囚皇帝、开工厂、造铁船……这一桩桩一件件,传到平壤,都像是天方夜谭。
“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
韩明浍看着远处学堂操场上,那群剪了短发、穿着短打衣裳、像工匠一样扛着木头奔跑的“学生”,气得胡须乱颤。
“那可是国子监啊!是圣人教化之地!如今竟变成了……竟变成了这等粗鄙的工棚!”
随行的副使小声说道:“大人,听说那位监国大人把这叫做‘体育课’和‘劳动课’。说是为了锻炼学生的体魄。”
“谬论!”韩明浍一甩袖子,“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读书人当养浩然之气,岂能像贩夫走卒一样流汗?这大明的礼乐,算是崩坏了!”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从学堂方向传来。
轰——!!
一股黄色的浓烟从一间实验室的窗户里喷涌而出。紧接着,几个学生灰头土脸地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咳嗽,脸上全是黑灰。
“你看!你看!”韩明浍指着那边,痛心疾首,“这是遭天谴了!在圣人像前搞那些奇技淫巧,炸了吧?”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那些学生并没有惊慌失措地逃跑,反而有一群穿着厚防护服的人拿着奇怪的灭火器(装满苏打水的铜罐)冲了进去。不一会儿,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先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本子,不仅没骂人,反而大声说道:
“记下来!刚才硝酸和甘油的混合比例是1比3,温度过高导致自燃!下次实验,必须加冰块降温!这是宝贵的数据,都记下来!”
韩明浍愣住了。
他不懂什么叫硝酸,但他看懂了那种眼神——那种对失败毫无畏惧,甚至带着一种狂热的探索欲的眼神。
这种眼神,他在朝鲜那些只会死背四书五经的书生眼里,从未见过。
……
午后。文华殿偏殿。
李昊并没有在正殿接见韩明浍,因为他觉得那套三跪九叩的礼仪太浪费时间。
他正在看地图,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在辽东半岛上画着圈。
“外臣韩明浍,拜见大明监国殿下。”
韩明浍走进殿内,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虽然他心里看不起这个“武夫”,但大明的国力摆在那,该跪还得跪。
“起来吧。”李昊头也不抬,“坐。”
“外臣……不敢。”
“让你坐就坐。朕这里不兴站着说话。”
韩明浍只好战战兢兢地坐下,屁股只敢沾个边。
他刚想开口背诵那一套准备好的“两国友谊、万世修好”的骈文,李昊却先开口了。
“听说,你们朝鲜北边的平安道,最近不太平?”
韩明浍心里一咯噔。
平安道接壤建州女真,确实常有摩擦。但他没想到这位监国对朝鲜边境如此了解。
“回殿下,只是些许女真野人滋扰,敝国尚能应付……”
“我看未必吧。”
李昊放下笔,抬起头。
“建州三卫(女真部落)最近在山里待不住了。他们缺铁,缺盐,缺粮食。冬天快到了,他们肯定要南下抢劫。你们朝鲜那点兵力,挡得住?”
韩明浍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确实挡不住。朝鲜承平日久,武备废弛,每次女真入寇都是割地赔款了事。
“殿下的意思是……大明要出兵助剿?”韩明浍试探着问。
“朕的兵很贵,不轻易动。”
李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韩明浍。
“这是一份**《大明-朝鲜木材贸易协定》**。”
“木材?”韩明浍一愣。
“对。”
李昊指了指窗外正在建设的城市。
“大明在修铁路,需要几百万根枕木。还要造船,造房子。我们需要木头,大量的红松、落叶松。”
“你们朝鲜北部山区,还有鸭绿江对岸的女真地盘,全是原始森林。那是宝库啊,放在那烂掉太可惜了。”
李昊竖起一根手指。
“朕的提议是:大明出钱、出工具(新式伐木锯、斧头),向你们购买木材。同时,我们允许朝鲜商人进入辽东,用木材换取大明的精盐、布匹、甚至……玻璃和镜子。”
听到“玻璃”和“镜子”,韩明浍的呼吸急促了一下。
这些东西最近在朝鲜王都可是天价奢侈品,一块巴掌大的大明镜子,能换平壤一套宅子!
“可是……”韩明浍面露难色,“砍伐鸭绿江沿岸的木材,势必会惊动建州女真。那些野人凶悍,若是起了冲突……”
“那就是朕的事了。”
李昊眼神一冷。
“朕会派一支‘护林队’过去。如果女真人愿意卖木头,朕也给他们盐。如果他们想抢……”
李昊冷笑一声。
“朕的‘护林队’里,可是装备了最新式的加特林机枪。”
“韩大人,你只需要回去告诉你们国王一件事。”
“开放义州口岸,允许大明商队和工兵进入鸭绿江伐木。作为回报,大明不仅给钱,还会负责清理边境上的‘野兽’。”
“这对你们,是百利无一害。”
韩明浍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摄政王,心中五味杂陈。
这哪里是贸易协定?这分明是经济殖民的前奏。大明的工兵一旦进去,还能轻易出来吗?
但他敢拒绝吗?
看着李昊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再想想那传闻中一炮轰碎南京皇宫的“天雷”,韩明浍深深地低下了头。
“外臣……定当竭力促成此事。”
……
送走韩明浍后。
徐光启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手里抱着一堆图纸。
“元帅,您这是在‘驱虎吞狼’?”
“不,这叫‘温水煮青蛙’。”
李昊重新拿起红蓝铅笔,在鸭绿江的位置重重画了一道线。
“现在的女真还是一盘散沙。如果我们现在派大军去剿灭,哪怕赢了,也是在深山老林里捉迷藏,得不偿失。”
“但如果我们去伐木,去修路,去建立据点。”
“等到铁路修到了沈阳,修到了鸭绿江边。等到那一棵棵参天大树变成了我们铁轨下的枕木。”
“那时候,那片白山黑水,就不再是野人的猎场,而是大明的后花园。”
“我们要用工业的触角,一点一点地把这片土地‘消化’掉。”
李昊转过身,看着徐光启。
“光启,化工厂那边的**‘防腐油’**(煤焦油提炼物)产量够吗?”
“枕木如果不做防腐处理,埋在土里三年就烂了。”
徐光启点头:“京西炼焦厂已经全面开工,副产品煤焦油多得用不完。只是……那东西味道太冲,工人们都不愿意干。”
“加钱。”
李昊毫不犹豫。
“给双倍工钱。另外,让生物所赶紧研制活性炭口罩。工人的肺也是大明的资产,得省着点用。”
“是。”
此时的李昊,就像一个精明的棋手,正在东亚的棋盘上落下闲适却致命的一子。
从日本的银子,到朝鲜的木头,再到女真的地盘。
一个庞大的**“环渤海工业经济圈”**,正在他的脑海中渐渐成型。
而这一切的中心,就是那条正在一米一米向前延伸的——京津铁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