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纸壳里的死神与趴下的勇士
第七十五章纸壳里的死神与趴下的勇士
大明天工二年,七月十五。中元节。
鬼门大开的日子。
北京西山,北庭兵工厂第零号靶场。
这里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封闭峡谷,四周不仅有重兵把守,甚至连飞鸟飞过都要被神射手打下来。
空气中没有烧纸钱的味道,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干燥热浪,混合着枪油和硝化棉(早期无烟火药雏形,尚不稳定,目前仍主要用栗色黑火药)特有的辛辣气息。
李昊趴在地上。
是的,这位大明的实际统治者,身穿沾满尘土的训练服,像一只壁虎一样毫无形象地趴在滚烫的沙石地上。
在他身旁,是大明陆军第一师师长张辅,以及几十名精选出来的神枪手。他们也都趴着,姿势怪异,满脸的不习惯。
“元帅,这就叫……‘卧姿’?”
张辅扭了扭脖子,觉得胸口被地面的石头硌得生疼。
“自古打仗,要么骑马冲锋,要么站着列阵。这趴在地上像个王八似的……是不是有点损军威啊?”
“军威?”
李昊头也不回,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三百米外的靶子。
“张辅,你记住。在战场上,只有活人才有军威。死人,哪怕站得再直,也只是一堆烂肉。”
李昊手中的武器,不再是那根烧火棍似的前装燧发枪。
那是一支修长的、枪托呈现优美弧线的新式步枪。枪管烤蓝,泛着幽幽的冷光。最特别的是它的枪机部分——有一个粗大的枪栓。
【天工二式】后装击针枪(原型:普鲁士德莱赛击针枪)。
“看好了。”
李昊大声喊道。
并没有像以前那样站起来,把枪竖直,从枪口倒火药、捅铅弹(这是前装枪无法卧射的原因)。
李昊只是向后一拉枪栓。
咔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枪膛打开,露出了黑洞洞的弹仓。
他从腰间的皮盒里摸出一枚圆柱形的纸包(定装纸壳弹,内含底火、黑火药和锥形铅弹)。
塞入枪膛。
向前推栓,闭锁。
咔哒!
整个过程,他的身体紧贴地面,没有哪怕一寸暴露在掩体之外。
“放!”
砰——!
并没有太多的烟雾(纸壳随火药一同燃烧),只有枪口喷出一团短促的火光。
三百米外,那个画着瓦剌骑兵轮廓的木靶,瞬间木屑横飞,心脏部位出现了一个恐怖的大洞。
拉栓、退壳(其实只是清理残留纸屑)、装填、闭锁、击发。
砰!
砰!
砰!
短短一分钟内。
李昊连续射击了七次。
而在他旁边的神枪手,拿着最好的前装线膛枪,才刚刚完成第二次装填,还没来得及举枪瞄准。
死寂。
整个靶场一片死寂。
老兵们看着那个被打成蜂窝的靶子,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这……这是什么妖法?”
张辅吞了口唾沫,声音干涩。
“不用通条?不用倒火药?就这么……塞进去就打?”
“这就是后装枪。”
李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他把发烫的枪扔给张辅。
“以前,步兵面对骑兵,必须排成密集的方阵,靠‘枪林’来防守。因为装填太慢,一旦骑兵冲到跟前就死定了。”
“但现在……”
李昊指了指这把枪,又指了指地面。
“有了它,步兵可以趴在草丛里,趴在战壕里,甚至躲在石头后面。”
“你可以打他,他却看不见你。”
“而且,射速是以前的五倍。”
“张辅,你告诉我。如果你是瓦剌骑兵,面对一群趴在地上、一分钟能打七枪、还看不见的敌人……你会怎么想?”
张辅抚摸着那光滑的枪托,就像抚摸着情人的皮肤。
但他眼里的光却是在颤抖的。
作为一名传统的骑兵将领,他感到了深深的绝望。
“我会觉得……这仗没法打了。”
“这是屠杀。是单方面的屠杀。”
……
靶场边的遮阳棚下。
赵大锤正带着一群工匠,满头大汗地检修着刚刚试射过的枪支。
虽然威力惊人,但这把枪的毛病也不少。
“漏气……还是有点漏气。”
赵大锤指着枪栓连接处,那里被火药气体熏黑了一圈。
“元帅,这长击针太容易断了。而且这纸壳弹燃烧不完全,打多了容易堵塞枪膛。刚才试射的一百支枪里,有三支出现了‘回火’,差点烧了射手的脸。”
这是德莱赛步枪的通病。
没有金属弹壳的闭气功能,全靠枪栓硬顶,气密性很难完美。而且那根细长的击针要穿透火药去击打底火,长期处于高温腐蚀中,寿命极短。
“我知道。”
李昊拿起一枚纸壳弹,轻轻捏了捏。
里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现在还没法量产铜壳子弹(缺乏深冲压技术),只能先用纸壳凑合。”
李昊看着赵大锤。
“大锤,给每个士兵配两个备用枪栓,再配十根备用击针。教会他们怎么自己在战壕里换针。”
“至于漏气……”
李昊叹了口气。
“在枪栓口加个石棉橡胶垫圈吧。虽然不耐用,但能顶一阵子。让士兵们多带点油,勤擦着点。”
这就是工业化的无奈。
技术总是迭代的。你不可能一步登天造出AK47。你必须先造出这种虽然有缺陷、但能碾压当前时代的过渡产品。
“虽然它不完美。”
李昊看着那些正在练习“卧倒、出枪”动作的士兵。
“但对付拿弯刀的瓦剌人,足够了。”
……
黄昏。京师,兵部衙门。
这里已经变成了**“总参谋部”**。
巨大的沙盘占据了整个大厅。沙盘上,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
于谦站在沙盘前,神色严峻。
“元帅,情报局的急电。”
“也先动了。”
于谦将一枚蓝色的小旗插在了河套地区。
“这次,他不是小打小闹。他集结了瓦剌、鞑靼、甚至还有些向西逃窜的女真残部,号称三十万大军(实数估计十万)。”
“而且……”
于谦顿了顿,拿出一份密报。
“探子回报,也先的军中,出现了一些拿着火绳枪的‘色目人’教官。听说,是从西域那边过来的奥斯曼土耳其商人带来的。”
“火绳枪?”
李昊笑了,笑得有些轻蔑。
“也先也想搞军事改革?也想玩排队枪毙?”
“元帅不可轻敌。”于谦正色道,“虽然那是老式火器,但若是加上骑兵的机动性,咱们的边墙防线压力很大。大同、宣府两镇总兵请求增援。”
“不增援。”
李昊走到沙盘前,拔掉了插在大同和宣府的红旗。
“这一次,我不打算守城墙。”
“守在城墙后面,永远也打不疼草原狼。”
李昊拿起一枚代表**“第一模范师”**(全列装击针枪和野战炮的精锐)的红旗,并没有插在边关,而是直接插向了茫茫草原深处——集宁(今内蒙古乌兰察布附近)。
“我要出塞。”
李昊的声音不大,却震得大厅嗡嗡作响。
“我要带着这五千支‘天工二式’,还有那个新组建的**‘自行车机动团’**,去草原上跟也先玩一场捉迷藏。”
“他以为我们要守,我就偏要攻。”
“他以为他的骑兵跑得快,我就让他看看,是他的马腿快,还是我的自行车和子弹快。”
“这叫——降维打击之机动防御。”
于谦看着那个孤零零深入草原腹地的红旗,手心出了汗。
这是在赌博。
用五千步兵,去野外硬撼十万骑兵。这在兵法上是死地。
但看着李昊那双充满绝对自信的眼睛,于谦想起了那个被一炮轰碎的南京皇宫,想起了那个没有嫦娥的月亮。
“好。”
于谦深吸一口气。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京津铁路虽然没通到大同,但**‘大明重型马车队’**(四轮减震马车)已经准备好了。罐头厂生产的午餐肉和压缩饼干,足够大军吃三个月。”
“那就战吧。”
……
夜深。北庭兵工厂。
灯火通明,机器轰鸣。
工人们正在加班加点地赶制纸壳弹。
那一枚枚裹着涂油纸壳的子弹,被整齐地码进木箱。它们看起来很轻,甚至有些简陋。
但李昊知道,这些轻飘飘的纸卷里,装着的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当这些子弹在草原上呼啸而出的时候,那个属于成吉思汗子孙的、统治了欧亚大陆几百年的“骑射无敌”的神话,将彻底变成历史书上的一页尘埃。
“睡吧,大明。”
李昊走出厂房,看了一眼北方的星空。
“等秋天到了,朕会给你们带回一张真正的——狼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