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时代变了,太师
大明正统十四年,八月二十二日,清晨。
宣府镇北门外,十里旷野。
雾,浓得化不开。
宣府北门外的这片旷野,平时是牧民放羊、商旅歇脚的好地方,草长莺飞,视野开阔。但今天,这里变成了修罗场的前厅。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静谧,只有晨风吹过草尖发出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战马不安的响鼻。
卯时三刻。
随着一阵沉重的、令人牙酸的绞盘转动声,宣府那扇紧闭了数日的巨大包铁城门,缓缓打开了。
“轰——轰——轰——”
沉闷的战鼓声,如同巨人的心跳,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一支奇怪的军队,从城门洞里开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不是大明传统的重甲骑兵,也不是手持长枪大盾的步兵,而是一群身穿红色胖袄、头戴斗笠红盔、手里拿着细长“烧火棍”的神机营士兵。
三千人。
他们排着整齐得有些僵硬的方阵,步伐虽然不算铿锵有力,但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那种沉默的压抑感,比喧嚣的呐喊更让人心悸。
在这三千火枪手的四周,是五千名全副武装的长枪重盾兵。他们用两人高的大盾和如林的长枪,将火枪手死死护在中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带刺的**“空心方阵”**。
而在方阵的最中央,竖着一面巨大的日月龙旗。
李昊骑在那匹从赛刊王部下手里抢来的纯黑汗血马上(因为之前的马被吃了),身穿一套不知道从哪个库房翻出来的、擦得锃亮的明光山文甲,手里并没有拿剑,而是拿着一只单筒千里镜(这是他在军器局让工匠用老花镜片临时磨制的粗糙版)。
他没有躲在城墙后面。
他把自己的龙旗,插在了距离城墙一里外的平地上。
这是挑衅。
是对草原霸主也先,最赤裸裸的挑衅。
“停——!!”
随着张辅的一声暴喝,八千人的大方阵轰然止步。
“落盾!架枪!!”
“哐当!”
数千面大盾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长枪如毒蛇吐信般探出,指向四周的迷雾。
三千火枪手迅速检查火绳,将早就咬开的纸壳弹塞进枪膛,用通条压实。
动作整齐划一,甚至带着一种机械的美感。
“陛下。”
卢忠骑马贴在李昊身侧,他的手一直在抖,不是怕,是兴奋,也是紧张。
“也先的主力就在对面。咱们离城墙这么远,万一败了……连跑都来不及。”
李昊举起千里镜,透过迷雾,看着远方那影影绰绰的黑色轮廓。
“跑?”
李昊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卢忠,你看过斗兽吗?”
“野兽在笼子里的时候是最凶的。但如果你把笼子门打开,大大方方地站在它面前,手里拿着鞭子,它反而会犹豫,会害怕。”
“今天,朕就是那个拿鞭子的人。”
“至于能不能活下来……”
李昊放下千里镜,看了一眼身边那些眼神狂热、握枪的手却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的士兵。
“那就看朕给他们准备的这份‘礼物’,够不够烫嘴了。”
瓦剌中军,金帐前。
也先正站在一座土丘上,眯着眼,打量着远处那个孤零零的明军方阵。
作为统一了瓦剌、鞑靼,甚至把手伸向了辽东的一代枭雄,也先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敏锐直觉。
他见过明军。
在土木堡,他见过二十万明军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被他的骑兵像赶羊一样屠杀。
但他没见过这样的明军。
没有骑兵掩护,没有依托城墙,甚至没有布置拒马和陷坑。就这样大咧咧地把步兵拉到了平原上,摆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铁桶阵。
“太师。”
站在也先身旁的,是刚刚包扎好伤口的赛刊王。他看着那个方阵,眼里喷出仇恨的火光。
“那个狗皇帝太嚣张了!他这是看不起我们瓦剌勇士!”
“他以为靠几千根烧火棍就能挡住我大蒙古的铁骑?做梦!!”
“太师!给我一万人!我去把那个方阵踩平!把狗皇帝的头给您拧下来当酒壶!!”
也先没有说话。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明军阵中那面龙旗。
“奇怪。”
也先喃喃自语,“朱祁镇那个废物,什么时候有这种胆子了?”
“他在土木堡的时候,被王振吓得连马都骑不稳。现在居然敢御驾亲征,背城列阵?”
“难道……有诈?”
也先是个谨慎的人。但再谨慎的人,也有弱点。
他的弱点就是——傲慢。
那是几百年来,游牧民族面对农耕民族步兵时,刻在骨子里的傲慢。
在平原上,骑兵对步兵,就是屠杀。这是常识,是铁律。
更何况,他有六万人。对方只有八千。
“赛刊王。”
也先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如雷。
“给你一万人。前锋五千轻骑,两翼各两千五。”
“记住,不要直接冲阵。先用骑射,把他们的乌龟壳射烂。等他们乱了,再冲进去砍瓜切菜。”
“我要活的皇帝。”
赛刊王大喜过望,单膝跪地:“遵命!!太师就等着喝庆功酒吧!!”
呜——呜——呜——
凄厉的牛角号声,瞬间撕裂了晨雾。
大地开始震颤。
瓦剌大营中,一万名精锐骑兵呼啸而出。
他们并没有像影视剧里那样排成整齐的方阵,而是像一群散乱的狼群,漫山遍野地铺开。这种松散的阵型是为了减少火炮的杀伤,同时也是为了发挥骑射的优势。
“嗷呜——!!”
怪叫声、马蹄声、弯刀拍击盾牌的声音,汇聚成一股黑色的洪流,向着那个孤零零的明军方阵卷去。
“来了!!”
明军阵中,张辅的瞳孔猛地收缩。
作为老兵,他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一万骑兵冲锋,那种视觉冲击力足以让心理素质差的人当场尿裤子。
地面在剧烈跳动,连带着士兵们手中的火枪都在颤抖。
“稳住!!”
李昊坐在马上,甚至没有拔剑。他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铁皮喇叭,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
“都给朕听着!”
“瓦剌人也是爹生娘养的!也是肉长的!一枪下去也是个窟窿!”
“谁要是敢转身,朕的督战队就在后面!脑袋落地!”
“谁要是手抖,打偏了,扣朕的银子!!”
这几句半是威胁半是调侃的话,稍微缓解了士兵们紧绷的神经。尤其是提到“扣银子”,不少老兵下意识地握紧了枪托。
八百步。
瓦剌骑兵进入了红夷大炮的射程。
城墙上的杨洪没有客气。
轰!轰!轰!
城头的重炮开始怒吼。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入瓦剌骑兵群中。每一发炮弹落地,都能带起一片血肉泥浆,犁出一道血胡同。
但对于散开的一万骑兵来说,这点伤亡微不足道。他们甚至加速了,想要尽快冲过这片死亡地带。
五百步。
三百步。
“弓箭手准备!!”赛刊王在马上大吼。
瓦剌骑兵开始从背上取下角弓,身体在马背上起伏,随时准备抛射箭雨。
这个距离,是明军传统火铳的射程边缘。按理说,明军该开火了。
但是,那个方阵静悄悄的。
像个死人。
“哈哈!他们吓傻了!!”赛刊王狂笑,“冲过去!射死他们!!”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这个距离,瓦剌人的强弓已经可以抛射了。
“放箭!!”
崩!崩!崩!
密集的弓弦声响起。无数羽箭如同飞蝗般升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抛物线,狠狠地扎向明军方阵。
“举盾!!”
明军外围的长枪手猛地蹲下,巨大的盾牌连成一片,形成了一个盖子。
“叮叮当当——”
箭雨落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虽然偶尔有倒霉蛋被缝隙钻进来的箭射中惨叫,但整个方阵纹丝不动。
一百步。
这就是李昊画下的死线。
在这个距离上,火门枪的精度虽然还是一坨屎,但只要密度够大,那就是一面墙。
“第一排!起立!!”
张辅手中的红旗猛地挥下。
哗啦——
方阵最外围的盾牌突然裂开一道道缝隙。
一千名火枪手,像是一千个幽灵,从盾牌后闪了出来。
黑洞洞的枪口,平端着,对准了前方那堵正在逼近的“马墙”。
不需要瞄准。
因为前面全是人,全是马。
李昊坐在阵中,看着那个狰狞的赛刊王,轻轻吐出了一个字:
“放。”
砰砰砰砰砰——!!!!!
一千支火枪同时击发。
那个声音,不再是稀稀拉拉的鞭炮声,而是一声撕裂天地的巨雷。
一道长达数百步的白烟墙,在明军阵前瞬间腾起。
与此同时。
冲在最前面的一千多名瓦剌骑兵,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空气墙。
“噗噗噗噗——”
铅弹入肉的声音被枪声掩盖了,但那种视觉效果是震撼的。
冲在最前面的战马,脑袋瞬间被打烂,哀鸣着栽倒,将背上的骑兵甩飞出去。
紧接着,后面的人撞上前面的马尸,人仰马翻。
赛刊王冲在侧翼,他亲眼看到自己身边的一个万夫长,胸口爆出一团血雾,整个人像是被大锤砸中一样,倒飞出三丈远。
“这……这怎么可能?!”
赛刊王吓得魂飞魄散。
一百步啊!
这帮明狗的火枪什么时候能在一百步打穿两层皮甲了?!
然而,噩梦才刚刚开始。
第一排射击完毕,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蹲下,从腰间掏出第二个纸壳弹,咬破,倒药,装填。
“第二排!放!!”
还没等瓦剌人从第一轮打击中回过神来,第二排的一千名火枪手已经从第一排士兵的头顶上方探出了枪口。
砰砰砰砰——!!
又是一轮密集的弹雨。
这一次,瓦剌人的前锋彻底崩了。
密集的队形被削掉了一层。地上的尸体堆积起来,绊倒了后面的战马。原本如潮水般的攻势,硬生生被打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不要停!!第三排!!放!!”
砰砰砰砰——!!
三轮齐射。
三千发铅弹。
短短十五秒内(得益于纸壳弹的装填速度,虽然还达不到后世水平,但比传统快了数倍),倾泻在了这片狭窄的区域。
这就是**“火力密度”**。
在冷兵器时代,这就是神罚。
此时的战场,已经变成了一个单方面的屠宰场。
硝烟弥漫中,明军的火枪手们就像是没有感情的机器。
装填、举枪、射击。
装填、举枪、射击。
那种连绵不绝的枪声,那种永远不会停歇的弹雨,彻底击碎了瓦剌人的心理防线。
“长生天啊!这是妖术!!”
“那是雷公!他们在召唤雷公!!”
瓦剌骑兵不怕刀砍,不怕箭射,因为那是他们熟悉的死亡方式。
但面对这种看不见摸不着、一声巨响就莫名其妙被打个窟窿的死亡,他们恐惧了。
未知的恐惧,是最大的恐惧。
冲锋的势头停滞了。战马受惊不敢前行,骑兵们在弹雨中惨叫、混乱、互相践踏。
“不许退!!冲上去!!他们装填很慢的!!”
赛刊王还在嘶吼,挥舞着弯刀想要整队。
但他错了。
有了纸壳弹,明军的装填不再慢。
当第一排再次站起来的时候,赛刊王绝望地发现,那排黑洞洞的枪口,又一次对准了他。
后方土丘上。
也先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手中的马鞭被他硬生生折断了。
“废物!都是废物!!”
他看出来了。明军的火器改良了。射速快,威力大。
轻骑兵冲这种刺猬阵,就是送死。
“传令!”
也先猛地拔出腰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让**‘铁浮屠’**上!”
“那一千重甲骑兵,给我直接撞开那个方阵!!”
“只要撞开一个口子,他们就完了!!”
呜——呜——呜——
沉闷的号角声再次响起。
瓦剌大阵中,缓缓走出了一支全身披挂着重型铁甲的骑兵队伍。
连人带马,全部包裹在厚厚的冷锻钢甲之中,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手持长达一丈的马槊,用铁链将人马固定在一起。
这就是游牧民族最后的底牌——重装铁骑,铁浮屠。
“咚!咚!咚!”
重骑兵开始加速。大地仿佛在呻吟。
那种压迫感,比刚才的一万轻骑兵还要恐怖十倍。
就像是一座座移动的铁山,向着明军方阵碾压过来。
“重骑兵!!”
张辅大惊失色,“陛下!火枪打不动他们!铅弹会被弹开!!”
普通的铅弹,打在软甲上是杀器,但打在这种弧面重甲上,确实容易跳弹。
李昊看着那滚滚而来的铁流,手心也全是汗。
但他没退。
“别慌。”
李昊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火枪手,看向了方阵的四个角。
那里,一直盖着几块不起眼的帆布。
“把布掀开!!”
李昊大吼。
哗啦——
帆布掀开。露出了下面隐藏的杀手锏。
四门**“虎蹲炮”**。
这种炮射程极近,平时只能打三四百米。但它的特点是口径大,炮管短,轻便。
而此时,这四门炮的炮口,正对着重骑兵冲来的方向。
炮膛里,塞满了李昊特意准备的**“超级加料版霰弹”**——不仅有铁砂,还混杂了生锈的铁钉、碎瓷片,甚至还有从城里搜集来的铜钱。
“放近了打!!”
李昊的声音通过喇叭传遍全军。
“一百步不许打!五十步不许打!!”
“三十步!!”
三十步。
这已经是重骑兵冲锋的最后距离了。那一千名铁浮屠已经变成了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马蹄声震耳欲聋,甚至能看到马嘴里喷出的热气。
士兵们吓得腿都在抖。
“开炮!!!!!”
李昊一声怒吼。
轰!轰!轰!轰!
四门虎蹲炮同时喷出了怒火。
在三十步这个贴脸的距离上,霰弹的威力被发挥到了极致。
无数铁钉、瓷片、铜钱,在火药的推力下,形成了一股金属风暴。
重骑兵的铠甲能挡住铅弹,但挡不住这种密度的金属射流。
尤其是战马的腿。
马腿是没有重甲保护的。
“稀里哗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和骨骼碎裂声。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铁浮屠,战马的前腿瞬间被打断。巨大的惯性让战马轰然倒地,背上的重骑兵像铁罐头一样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紧接着,后面的骑兵刹不住车,撞上了前面的尸体。
连环车祸。
一千铁浮屠,在距离明军方阵不到二十步的地方,乱成了一锅粥。
“火枪手!!自由射击!!”
“瞄准他们的马眼!瞄准他们的脖子缝!!”
张辅抓住机会,疯狂下令。
砰砰砰砰——
近距离的攒射。
那些摔倒在地上、因为盔甲太重爬不起来的重骑兵,成了最好的活靶子。
铅弹从盔甲的缝隙钻进去,把里面的肉搅烂。
“啊!!!”
惨叫声在铁罐头里回荡,沉闷而凄惨。
也先最后的底牌,碎了。
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瓦剌人怕了。
真的怕了。
轻骑兵射不透,重骑兵冲不过。那个方阵就像是一个长满了毒牙的刺猬,谁咬谁死。
“太师……撤……撤吧……”
赛刊王捂着伤臂,一脸惊恐地看着也先,“那不是人……那是妖法……那是长生天的惩罚……”
也先看着远处那片硝烟弥漫的阵地,看着那一地瓦剌勇士的尸体。
他的手在抖。
他知道,今天这一仗,打掉的不仅仅是几千人马。
打掉的是瓦剌人对大明军队的心理优势。
那个任人宰割的大明,死了。
一个新的、恐怖的、掌握着“雷霆之力”的大明,在那个年轻皇帝的手里,重生了。
“撤。”
也先闭上眼,吐出了这个沉重的字眼。
“全军后撤十里。扎营。”
呜——呜——呜——
随着撤退的号角声响起,残存的瓦剌大军如潮水般退去。
明军阵地。
士兵们看着逃跑的敌人,愣了许久。
直到李昊缓缓放下千里镜,拔出腰间的天子剑,指向天空。
“赢了。”
李昊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
“朕告诉过你们!!”
“瓦剌人也是肉长的!也是能杀死的!!”
“万岁!!!”
“万岁!!!”
三千火枪手,五千长枪兵,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他们扔掉帽子,拥抱在一起,欢呼声响彻云霄。
城墙上。
老将杨洪扶着垛口,看着城下那面依旧屹立不倒的龙旗,老泪纵横。
“变天了……”
杨洪喃喃自语。
“这天下……真的变天了。”
李昊骑在马上,看着远处退去的敌军,心中却没有丝毫放松。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也先退了,不代表他输了。他还会回来,带着更狡猾的战术,带着更疯狂的报复。
但那又如何?
李昊摸了摸发烫的枪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只要朕还在。”
“这大明的每一寸土地,都会变成你们的……坟墓。”
(第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