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巨兽苏醒
第三十六章巨兽苏醒
海风凛冽，夹杂着胶东半岛特有的咸湿气息，灌入这座位于威海卫隐秘一角的露天船坞。
李昊并没有因为身后突然出现的声音而惊慌。在这个北庭体系下，能悄无声息走到他身后而不被锦衣卫暗哨拦下的人，屈指可数。
“少保，这么晚了还不睡？”李昊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拍了拍面前粗糙的钢铁外壳，指尖传来透骨的冰凉。
于谦缓步走到李昊身侧，他不再是那个在北京城头书生气的兵部尚书，半年的北地风霜和工业化改革的洗礼，让他那身青色官袍换成了更利于行走的黑色呢绒大衣——这是北庭纺织厂这一季的新品。
“臣睡不着。”于谦的目光复杂地落在这艘庞然大物上。它没有流线型的木质船身，没有高耸的桅杆，只有黑漆漆的铁板铆接而成的怪异躯壳，像一只匍匐在海边的钢铁巨兽。
“陛下，虽然臣负责统筹了这艘船的所有物资调配，看着那数万斤精铁、上千吨煤炭填进去……但臣依然难以置信。”于谦伸出手，想摸又有些迟疑，“铁石沉海，这是三岁小儿都懂的道理。这数万斤铁疙瘩，真能浮起来？”
“能。”李昊回答得斩钉截铁。
“不仅能浮起来，它还能跑，跑得比任何挂满风帆的福船都要快，甚至……能撞碎一切旧时代的梦。”
李昊转过身，看着这位大明的脊梁：“少保，准备好了吗？今晚不仅是试航，更是给那个腐朽的朝廷，敲响的第一声丧钟。”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油污工装、满脸煤黑的年轻人兴奋地跑了过来，手里挥舞着一把扳手：“陛下！陛下！压力阀读数正常！气缸密封测试完毕！赵大匠说，随时可以点火！”
李昊眼中精光一闪，那是属于工程师的狂热：“传令，锅炉组，点火！”
“点火——！！”
随着一声令下，早已待命的工匠们铲起早已堆积如山的精洗煤，送入巨大的炉膛。
这并非现代意义上的精细操作，充满了原始工业的粗犷与暴力。炉门哐当一声关上，仅仅片刻，船体中部的烟囱里冒出了一股黑烟，紧接着，这股黑烟越来越浓，直冲云霄，仿佛一条黑龙在夜空中张牙舞爪。
“这是……”于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感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
那是蒸汽在管道中奔涌的声音，是被束缚的力量在寻找宣泄的出口。
“这是工业的心跳。”李昊大声喊道，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颤抖。
在船舱深处，巨大的连杆机构开始缓缓蠕动。这不是后世精密的内燃机，而是傻大黑粗的往复式蒸汽机。为了铸造这个巨大的气缸，李昊废了三十炉钢水，炸了两个模具，才搞定这其中的密封问题——用的是浸油的牛皮和石棉混合物，虽然寿命不长，但足够用了。
“咔嚓……轰……咔嚓……”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船身两侧巨大的明轮叶片动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
原本平静的船坞水面被叶片狠狠搅动，白色的浪花翻涌而起。这艘名为“镇远”的铁甲舰（其实更准确地说是铁壳木骨蒸汽明轮船），发出了沉闷的低吼。
没有风帆，没有纤夫，也没有划桨的奴隶。
这数万斤重的钢铁堡垒，就在于谦震碎世界观的注视下，缓缓离开了泊位，向着漆黑的大海驶去。
它的速度越来越快，黑烟遮蔽了月光，明轮拍打水面的声音如同战鼓，每一下都敲击在于谦的心头。
“这……这是鬼神之力吗？”于谦喃喃自语。
“不，这是科学。”李昊站在栈桥尽头，海风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是从煤炭里释放出来的太阳的光热，是把这大明江山从泥潭里拔出来的力量。”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骑着快马，不顾禁令冲进了船坞禁区，马蹄声急促而慌乱。
“报——！！”
那千户滚鞍下马，满脸尘土，手里高举着一份沾着血迹的密函。
“陛下！京师急报！十万火急！”
李昊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肃杀。他接过密函，撕开封蜡，借着船坞昏黄的灯笼火光快速扫视。
仅仅看了三行，他的脸色就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怎么了？”于谦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上前问道。
李昊将密函递给于谦，冷笑道：“咱们那位‘好弟弟’景泰帝，怕是不行了。孙太后要在除夕夜立太子之子为储，而石亨那个叛徒……动手了。”
于谦接过一看，双手猛地一抖。
密函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
石亨勾结瓦剌太师也先，引兵十万，借口‘勤王清君侧’，已破古北口。京师三大营守备空虚，人心惶惶，朝中有人欲开门迎敌，重演土木堡之变！
“夺门之变……”李昊低声念出了这个历史上本该发生的词汇，但如今的主角和剧本早已面目全非，“他们夺的不是门，是汉人的脊梁骨！”
如果让石亨带着瓦剌人进了北京城，大明最后的一点元气就会被彻底吸干。到时候，李昊就算有再多的黑科技，接手的也只是一个满目疮痍的烂摊子。
“陛下，必须立刻发兵勤王！”于谦红着眼，厉声道，“若是京师失守，咱们在北地所做的一切，都将成为无根之木！”
“勤王？”
李昊看向远处海面上正在转弯、喷吐着黑烟的“镇远”号。
蒸汽机的轰鸣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那是一头刚刚苏醒、饥肠辘辘的猛兽。
“不，不是勤王。”
李昊转过身，眼中燃烧着比锅炉还要炽热的火焰。他看向北方，那是天津卫的方向，也是通往北京城的咽喉。
“咱们是去……清理门户。”
李昊猛地挥手，声音穿透海风，传遍了整个船坞：
“传令！‘镇远’号停止试航，即刻回填燃煤，装载弹药！”
“神机营第一师集结！把刚造出来的六门线膛野战炮全部拉上船！”
“目标，天津卫！”
“朕要坐着这艘铁船，沿着大运河一路撞进去！朕倒要看看，是石亨的骑兵骨头硬，还是朕的蒸汽铁甲硬！”
呜——！！！
仿佛是为了回应李昊的怒火，海面上的“镇远”号拉响了汽笛。
那尖锐凄厉的汽笛声，第一次响彻在大明的海疆，宣告着冷兵器时代的终结，也宣告着一位复仇君王的归来。
李昊大步走向栈桥，于谦紧随其后。
“少保，”李昊一边走一边解开领口的扣子，露出里面被煤灰染黑的衬衣，“这一仗，不仅是打给瓦剌人看的，更是打给天下读书人看的。”
“朕要让他们知道，这天下，究竟是谁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