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铁轨尽头的风雪与不再回头的少年
第七十七章铁轨尽头的风雪与不再回头的少年
大明天工二年,八月初八。白露。
这一夜,北京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
雨水并不大,却带着一股透入骨髓的凉意,将刚刚褪去暑热的皇城浇得湿漉漉的。
若是往年,大军出征,定是要在德胜门外设坛祭旗,以此壮行。
但今夜,德胜门外空空荡荡,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雨中摇曳。真正的人流,正像百川归海一般,汇聚向城南的马家堡火车站。
这里没有喧天的锣鼓,只有此起彼伏的汽笛声和钢铁撞击的铿锵声。
站台之上。
巨大的穹顶遮住了秋雨,数千盏乙炔灯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
一列列涂着灰绿色伪装漆的军用列车,正像是一条条静默的巨蟒,趴在铁轨上等待吞噬它的乘客。
戚继光穿着一身特制的短款作战服(方便骑车),推着他那辆编号“001”的指挥官自行车,站在站台上。
他只有十七岁,脸庞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但那双眼睛却因为即将到来的战争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团长!咱们这车……真能上火车?”
旁边一个新兵蛋子看着那高高的车厢门,有些发怵。
“废话!”
戚继光一挥手。
“这叫**‘多式联运’**。懂吗?先坐火车跑三百里,到了张家口(铁路目前的终点),再骑车跑五百里。”
“这就叫让咱们的腿省着点劲,留着去踢瓦剌人的屁股!”
“上车!动作快!每人负责把自己的车固定好!谁的车要是蹭掉一块漆,我让他背着车跑到大同!”
士兵们开始行动。
他们扛着沉重的自行车,鱼贯钻进专门改造过的**“车辆运输厢”**。车厢里焊着固定的卡扣,自行车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像是一排排钢铁战马。
而在另一侧的站台上,气氛则要凝重得多。
那里正在登车的,是**“第一模范师”**的步兵主力。
送行的家属被拦在警戒线外,哭声和叮嘱声混杂在一起,被雨水打湿,显得格外凄凉。
“栓子!到了那边别逞能!听长官的话!”
“儿啊,娘给你缝的新鞋垫,在包袱最底下,记得垫上!”
“当家的……家里有我,你放心去……”
一名年轻的士兵隔着警戒线,死死抓着妻子的手。他的指关节发白,眼里噙着泪,却不敢掉下来。
“回去吧……雨大。”
“我等你。你说了,打完这一仗,回来就带我去住天津卫的楼房。”妻子哭着说。
“呜————!!”
催促的汽笛声无情地响起。
那是工业机器对人类情感的第一次切割。它不等人,不看泪,只认时间表。
“保重!”
士兵狠心松开手,转身跳上了那辆喷着白气的列车。
车门轰然关闭,将两个世界隔绝开来。
……
列车尾部,特种车厢。
这里没有武器,却有着比武器更重要的东西。
车厢外喷涂着醒目的红十字标志(这是李昊盗用了后世的设计,寓意救死扶伤)。
车厢内,苏三娘(原纺织厂厂长,现被临时征调为战地后勤总管)正带着一群身穿白大褂的**“战地护士”**,整理着那一箱箱贴着标签的药品和纱布。
这些护士大多是纺织厂的女工,也有一些是从新式学堂护理班毕业的学生。
她们剪了短发,没裹脚,动作麻利。
“都检查一遍!”
苏三娘手里拿着清单,语气严厉。
“酒精、绷带、止血粉(云南白药配方)、还有那个最金贵的……青霉素(虽然产量极低,但每一支都是救命的)。”
“少一样东西,前线就可能多死一个兄弟!”
一个名叫小莲的小护士,一边数着纱布卷,一边小声问道:
“厂长……哦不,苏处长。咱们真的要上战场吗?听说瓦剌人都吃人……”
苏三娘停下手中的活,看着这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她走过去,帮小莲整理了一下有些歪的护士帽。
“怕吗?”
“怕。”小莲老实地点头。
“怕就对了。”
苏三娘的声音柔和了一些。
“但你想想,那些在前线挡刀枪的小伙子们,他们也是谁家的儿子,谁家的丈夫。要是他们受伤了,没人管,没人缝针,没人喂水,那才叫可怕。”
“咱们女人,虽然拿不动枪,但咱们的手巧,心细。”
“咱们去了,就是告诉他们:别怕,哪怕倒下了,身后也有姐姐妹妹们守着。”
苏三娘拍了拍小莲的肩膀。
“这就是咱们女人的仗。”
……
午夜。列车启动。
李昊并没有坐在舒适的“皇家一号”里,而是站在第一列运兵车的车头驾驶室里。
炉火映红了他的脸。
赵大锤亲自担任这趟首发军列的司机。他握着操纵杆的手全是汗,既紧张又兴奋。
“元帅,压力足了!前面的路基刚加固过,能跑六十!”
“发车。”
李昊看着前方漆黑的雨夜,那是通往北方的路,也是通往未知的路。
况——且——况——且——
巨大的动轮开始转动,钢铁与钢铁的摩擦声在雨夜中传出老远。
列车像一条苏醒的黑龙,拖着长长的身躯,缓缓驶出了灯火通明的车站。
那些站在站台上的送行人群,看着那红色的车尾灯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雨幕中。
有人跪在地上祈祷,有人追着火车跑了几步,有人默默地擦干眼泪,转身回家——日子还得过,孩子还得养。
……
车厢内。
士兵们挤在一起,并没有想象中的嘈杂。
第一次坐火车的兴奋劲儿过去后,随着列车有节奏的摇晃,疲惫袭来。
栓子抱着他的新式步枪,靠在车窗上。
窗外一片漆黑,偶尔能看到路边村庄闪过的几点灯火。
他摸了摸怀里那双妻子缝的新鞋垫,硬硬的,却很暖和。
“班长。”栓子小声问旁边的老兵,“咱们这次去,真能打赢吗?听说瓦剌人的马很快。”
班长正在用油布擦拭他的刺刀,闻言冷笑一声:
“马快?能有咱们这车快?”
班长指了指脚下的地板。
“栓子,你听这声音。这底下烧的是煤,跑的是铁。”
“咱们现在一晚上走的路,以前得走半个月。等咱们到了张家口,吃饱了罐头肉,睡足了觉,那帮鞑子还在草原上喝风呢。”
“这仗,还没打,咱们就已经赢了一半了。”
栓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紧了紧怀里的枪,闭上了眼睛。
在那有节奏的“况且况且”声中,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住进了天津卫的大高楼,楼里有不用烧火就热的暖气,还有一拧就出水的管子。媳妇穿着那件好看的蓝布衣裳,正笑着给他包饺子。
……
次日清晨。宣府镇以东,张家口(铁路终点)。
雨停了。
这里已经是塞外高原的边缘,风里带着刀子般的寒意。
铁轨延伸到这里就断了,前方是茫茫的荒原和起伏的山峦。
吱——!!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列车稳稳地停在了临时搭建的站台上。
“全体下车!列队!”
军号声响起。
车门打开,数千名士兵像潮水般涌出。
他们没有抱怨旅途的劳顿,因为这几个时辰的火车,比半个月的行军要舒服太多。
李昊跳下车头,踩在塞外的碎石地上。
他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看向北方。
那里是野狐岭,是当年成吉思汗大破金兵的地方,也是大明的一道伤疤(土木堡就在不远处)。
“元帅,到了。”
张辅走过来,脸色凝重。
“前面没路了。接下来的五百里,要靠腿了。”
“不。”
李昊指了指正在从货运车厢里卸下来的那几千辆自行车。
“接下来的路,靠轮子。”
只见戚继光的飞虎团已经集结完毕。
他们推着自行车,每个人背上都背着几十斤重的装备,但脸上毫无惧色。
“飞虎团!上车!”
戚继光一声令下。
哗啦!
一千条腿同时跨上车座。
叮铃铃!
一千个车铃同时响起,汇聚成一股奇怪却充满力量的战歌。
“出发!目标:集宁!”
看着那支沿着古老驿道飞驰而去的“自行车骑兵”,李昊的嘴角微微上扬。
历史的车轮,在这里换了一种转动的方式。
那不再是马蹄的哒哒声,而是链条的咬合声。
这种声音,将把大明的疆界,推向一个前所未有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