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被密封的肉味与沉默的车轮
第七十六章被密封的肉味与沉默的车轮
大明天工二年，七月二十。大暑刚过，立秋将至。
北京城南，南苑皇家猎场。
这里曾经是明朝皇帝围猎麋鹿、演练骑射的禁地，绿草如茵，古木参天。但如今，这片充满野趣的皇家园林，已经被改造成了一座巨大的综合补给基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
不是花香，也不是马粪味，而是一种浓烈的、带着咸腥味和金属味的肉香。
【大明第一军需食品厂】（原南苑御膳房扩建）。
巨大的厂房里，蒸汽腾腾。几十口巨大的高压蒸锅正在发出“嗤嗤”的泄气声。
而在另一条流水线上，几百名戴着白帽子、穿着白大褂的女工（大多是附近失去土地的农妇），正手脚麻利地往一个个圆柱形的马口铁罐子（镀锡铁皮）里填塞着粉红色的肉糜。
李昊站在生产线旁，手里拿着一个刚刚封口、还烫手的罐头。
罐头上贴着一张简单的红纸标签，上面印着三个黑体大字：
【午餐肉】。
“这就是咱们大军的口粮？”
站在李昊身边的户部尚书金濂，看着那个铁疙瘩，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元帅，这……这把肉封在铁盒子里，真能放一年不坏？而且……这肉看着怎么跟泥似的？”
“这就叫工业食品。”
李昊熟练地掏出腰间的瑞士军刀（仿制品），“咔嚓”一声撬开了罐头盖子。
一股浓郁的、甚至有些冲鼻的咸肉味飘散开来。
里面的肉并不是整块的，而是猪肉、淀粉、盐、香料和亚硝酸盐（发色防腐剂）混合而成的粉红色肉块，表面还凝结着一层白色的猪油。
“尝尝？”李昊切了一块，递给金濂。
金濂犹豫了一下，还是作为大明的“后勤大管家”，硬着头皮接过来，放进嘴里。
咀嚼。
金濂的眉头先是皱起，随即舒展，最后竟然露出了一丝惊艳的神色。
“咸！香！油水足！”
金濂咽下肉块，眼睛亮了。
“虽然没有什么嚼劲，全是粉面子味，但这油水……对于当兵的来说，这可是好东西啊！比那干巴巴的咸肉干强多了！”
“这就对了。”
李昊自己也挖了一块吃。
那种熟悉的、充满淀粉感的“垃圾食品”味道，让他在这个时空里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
“金大人，你要明白。打仗打的是什么？是热量。”
李昊指着那堆积如山的罐头。
“这一罐肉，半斤重。加上两块压缩饼干，就能让一个士兵在野外急行军一天而不掉队。”
“最关键的是，它不用生火，不用埋锅造饭。撬开就能吃。在草原上，不冒烟就能吃饭，这就意味着——隐蔽。”
“那这马口铁……”金濂有些心疼，“用铁做盒子，是不是太奢侈了？”
“值得。”
李昊看着那些流水线上滚动的铁罐。
“这层薄薄的镀锡铁皮，能隔绝空气和细菌。它能让我们的补给线延伸到几千里之外的漠北。”
“告诉厂长，除了猪肉，再给我做一批**‘黄桃罐头’**。”
“士兵光吃肉不行，得补维生素，否则会得夜盲症和烂嘴角。”
金濂虽然不懂什么叫维生素，但他听懂了“不生病”。
他看着手里那个还残留着余温的铁盒子，突然觉得，这哪里是食物？这分明是一块块被压缩、被密封的胜利。
……
南苑，校场。
如果说罐头厂是味觉的革命，那么这里正在上演的，则是一场关于“屁股”和“平衡”的喜剧。
“哎哟！我的妈呀！”
“扶住！扶住！别往沟里骑！”
“班长！这铁驴子不听使唤啊！它老往树上撞！”
尘土飞扬的校场上，一千名精选出来的年轻士兵，正推着崭新的**【天工牌】军用自行车**，摔得鼻青脸肿。
这是新组建的**“第一机动步兵团”**（代号：飞虎队）。
他们是从各部队挑出来的身手最灵活、体力最好的棒小伙子。但在这种只有两个轮子的怪车面前，他们的武艺似乎全都失效了。
团长戚继光（此时还是个少年，被李昊破格提拔来当这个试验部队的长官，注：此时历史线稍作调整，设定戚继光少年从军）正满头大汗地扶着一名士兵的车后座。
“眼睛看前面！别看轮子！腰挺直！脚用力蹬！”
戚继光大声吼道。
“只要速度快起来，它就不倒！越慢越倒！这就是物理！”
士兵哆哆嗦嗦地蹬了两圈，稍微一加速，车把一歪。
咣当！
连人带车摔进了旁边的沙坑里。
围观的传统骑兵营士兵们，发出了毫不留情的嘲笑声。
“哈哈哈哈！看那帮傻子！”
“放着好好的大马不骑，非要骑那个铁架子？这不是找罪受吗？”
“就是！那玩意儿能冲锋？敌人一刀砍过来，你连手都腾不出来！”
面对嘲笑，戚继光没有辩解。
他把那个摔倒的士兵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
“别理他们。咱们练咱们的。”
戚继光跨上自己的专车，熟练地蹬了一圈，在校场上画出一个漂亮的“8”字。
然后，他在高速行驶中，突然松开双手，从背上摘下那支“天工二式”击针枪。
刹车——漂移——下车——卧倒——射击！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砰！
百步之外的靶子应声而倒。
骑兵们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们看傻了。
这速度，这灵活性，还有那种随停随打的战术……如果是骑马，光是勒马停稳就得好几秒，还得担心马受惊。而这个铁架子，说停就停，停下就是个现成的掩体！
戚继光从地上爬起来，推着车走到那群骑兵面前。
少年将军的脸上带着一丝傲气。
“笑？”
“等上了草原，你们还得给马喂草料、刷马毛的时候，我们已经骑出二百里地，在也先的屁股后面开饭了。”
“这叫——机械化步兵。”
……
黄昏。京师，大栅栏茶馆。
战争的阴云虽然在边境聚集，但对于京城的百姓来说，生活还得继续。而且，随着大量军需订单的下发，市面上的钱反而更多了。
茶馆的角落里，两个不起眼的商人正在低声交谈。
一个是吴老板（那个被抓的特务，其实已经被策反，变成了双面间谍），另一个是个戴着毡帽、眼神阴鸷的色目人（瓦剌潜伏的探子头目）。
“东西弄到了吗？”色目人用生硬的汉语问道。
“弄到了。”
吴老板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还有……一个午餐肉罐头。
“这是什么？”色目人盯着那个铁盒子。
“这是明军的新军粮。”吴老板压低声音，“听说吃了能力大无穷，刀枪不入。”
“哼，骗鬼呢。”
色目人一把抢过图纸。
那是**“天工二式”步枪**的结构图。
但他不知道，这张图是卢忠特意让兵工厂的废图堆里捡出来的——上面的击针长度短了三毫米，闭锁结构也是错的。如果照这个造，根本打不响，还会炸膛。
“这才是宝贝。”
色目人贪婪地看着图纸，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有了这个，太师的大军就不怕那些汉人的火器了。”
“那……钱呢？”吴老板伸出手。
色目人扔下一袋沉甸甸的金沙，抓起图纸和罐头，匆匆离去。
吴老板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掂了掂金沙。
“傻瓜。那罐头是真的，好吃着呢。就是那图纸……嘿嘿，希望你们的工匠命大点。”
……
夜深。豹房。
李昊正在吃夜宵。
夜宵正是那一罐刚刚下线的午餐肉，切片煎得两面金黄，夹在刚出炉的烧饼里。
配上一碗小米粥，那叫一个香。
“卢忠。”李昊咬了一口烧饼。
“臣在。”
“那个探子走了？”
“走了。带着假图纸，连夜出了德胜门，往北去了。”
“很好。”
李昊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让他走。让他把这份‘大礼’带给也先。”
“也先不是想学我们也搞洋务运动吗？不是想造枪吗？那朕就教教他，什么叫**‘技术陷阱’**。”
李昊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此时的地图上，代表明军的红色箭头已经像一把把利剑，指向了长城之外。
“肉罐头备好了，自行车练得差不多了，假情报也送出去了。”
李昊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万事俱备，只欠秋风。”
“等草原上的草黄了，马肥了。”
“咱们就去收割这一季的——胜利。”
窗外，知了还在叫着夏天的尾声。
但在那看不见的地平线上，一场决定东方大陆未来走向的钢铁风暴，正在静静地积蓄着最后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