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绿衣使者与飞翔的铁驴子
第七十章绿衣使者与飞翔的铁驴子
大明天工元年，四月十八。谷雨。
这一天的北京城，被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洗刷得格外透亮。
刚刚铺设了碎石和煤渣的主干道（长安街雏形）上，并没有像往年那样变成泥泞的烂酱，积水顺着路边的排水口，咕咚咕咚地钻进了那个耗费巨资修建的地下管网。
在正阳门东侧，一座新修的绿色木质小亭子前，围满了一群看西洋景的百姓。
亭子上挂着一块醒目的黄铜牌匾——【大明邮政·京师第一支局】。
而在局子门口，停放着一排怪模怪样的“铁家伙”。
它们有两个巨大的轮子，一前一后，由钢管焊接成的三角架连接。车座是宽大的真皮弹簧座，车把上挂着一个清脆的铃铛。最显眼的是轮子，那上面不再是硬邦邦的木头或铁皮，而是裹着一层黑乎乎、有弹性的东西。
【天工牌】重型载重自行车。
这是北庭车辆厂利用刚刚掌握的**“硫化橡胶”**技术（在杜仲胶中加入硫磺高温加热，解决了变脆发粘的问题），为大明邮政量身打造的“陆地巡洋舰”。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铁驴子’？”
围观的人群里，一个提着鸟笼的八旗子弟（此时还叫勋贵子弟）好奇地凑过去，伸手按了按那黑色的轮胎。
“嘿！软乎的！还是充了气的！”
“别乱动！”
一声厉喝传来。
张小五（老张头的儿子，原名张狗蛋，现大明第一批正式邮递员）穿着一身笔挺的墨绿色制服，头戴大檐帽，腿上打着绑腿，神气活现地走了出来。
他斜挎着一个巨大的绿色帆布包，上面印着大明的邮政标志——一只展翅的鸿雁。
“这是公家的车！摸坏了你赔得起吗？”张小五瞪了那人一眼。
“哟，一个送信的，神气什么？”那人不服气。
张小五没理他，而是极其爱惜地掏出一块绒布，擦了擦车把上的雨水。
这是他爹用半辈子的积蓄（虽然其实是公家配发的，但他爹非要那是给他的）换来的宝贝。在这个一匹马要几十两银子的年代，这辆不用喂草料、一天能跑一百里的铁车，就是神器。
“出班！”
随着局长一声哨响。
张小五深吸一口气，左脚踩住脚踏，右脚在地上一蹬，身体轻盈地跨上车座。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划破了雨后的宁静。
在围观人群惊呼声中，那一排绿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平稳、快速地滑向了湿润的街道。
没有马蹄声，只有链条咬合的轻微沙沙声和轮胎碾过积水的刷刷声。
……
东城，灯市口胡同。
张小五骑在车上，感觉两耳生风。
这种速度感让他着迷。以前跑腿送信，全靠两条腿，一天跑遍半个北京城，腿都要断了。现在？脚下一蹬，景物飞退，仿佛自己成了那是传说中的神行太保。
他在一个破旧的小院门口捏了捏刹车。
吱——
自行车稳稳停下。
“李大婶！李大婶在家吗？”张小五喊道。
院门开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
“是小张啊？又有官府的告示了？”
“不是告示！”
张小五从那个巨大的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封信。信封上贴着一枚刚刚发行的**“龙票”**（大明第一套邮票，图案是蟠龙戏珠）。
“大婶，是天津卫来的信！是您儿子给您寄的！”
“啥？”
李大婶手里的鞋底掉在了地上。
“天津？俺儿大柱去天津修铁路，才走了半个月啊……这就来信了？以前找人捎信，怎么也得个把月啊……”
“现在不一样了，大婶。”
张小五把信递过去，一脸自豪。
“现在有火车！这信昨天下午投进天津火车站的邮筒，连夜坐着火车进京，今天早上就分拣出来了。这才叫——朝发夕至！”
李大婶颤抖着手接过信，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她不识字，连忙拉住张小五：“小张师傅，求求你，给大婶念念……大柱他说啥了？”
张小五把自行车支好，拆开信封。
信纸很糙，字迹也很潦草（大柱也是刚在扫盲班学的字），但内容却滚烫。
“娘，见字如面。儿在天津卫挺好的。住的是楼房，顿顿有肉。这个月发了工钱，随信寄回二两银票，您去大明银行就能取。天冷了，您别省着，买点煤，把炉子烧旺点。等过年，儿坐火车回去看您。”
随着张小五的朗读，李大婶早已泣不成声。
周围的邻居也都围了过来，羡慕地看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和里面夹着的银票。
“真快啊……”
“昨天还在天津，今天话就到了耳朵边。”
“这哪是送信啊，这是把人心给拉近了啊！”
张小五念完信，重新跨上自行车。
叮铃铃——
在众人的注视下，那个绿色的背影再次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
他不仅仅是个送信的，他是这个庞大帝国新长出来的神经末梢，正在把每一个细胞连接在一起。
……
午后。西苑，橡胶实验室。
李昊并没有去视察邮局，他正蹲在地上，检查着一只刚刚试制出来的**“充气轮胎”**。
“还是不行。”
李昊按了按轮胎。
“气密性不够。里面的内胎太薄了，稍微扎一下就漏气。而且气门芯的设计太简陋，打气太费劲。”
旁边，徐光启和几个工匠满脸黑灰，显然是被那刺鼻的硫磺味熏够呛。
“元帅，这已经是第三十次改进配方了。如果要再加厚，那橡胶就不够用了。南洋那边……”
“南洋的橡胶树还没长大，现在用的都是杜仲胶，产量有限。”
李昊站起身，擦了擦手。
“但这自行车，必须量产。”
李昊看着墙上那张《大明交通规划图》。
“光启，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看重这辆破车吗？”
“是为了方便百姓？”徐光启问。
“那是其一。”
李昊指了指地图上那些蜿蜒的细线——那是未来的公路网。
“更重要的是，这东西能极大地延伸一个人的活动半径。”
“以前，一个农民一辈子可能都走不出方圆三十里。因为靠脚走太累，靠马养不起。”
“现在，有了自行车，三十里就是一个时辰的事。”
“当人的活动范围变大了，见识就广了，商品流通就快了，信息的传播也就快了。”
“这叫——打破地域壁垒。”
李昊走到窗前，看着远处街头那个骑着车飞驰而过的绿衣身影。
“而且，这也是一种军事储备。”
李昊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你想想，如果我们组建一支几万人的**‘自行车步兵师’**。他们不需要马匹饲料，不需要后勤车队，一天能机动一百公里，带着步枪和手榴弹，神不知鬼不觉地穿插到敌人后方……”
徐光启听得冷汗直流。
他以为元帅是在搞民生，没想到元帅满脑子还是闪电战。
把那两个轮子变成战争机器？这思路，太超前，也太可怕了。
“元帅，那……咱们还要继续扩建自行车厂吗？”
“扩！”
李昊斩钉截铁。
“不仅要扩，还要降价。把现在十两银子的价格，给我打到五两以内！我要让大明的每一个邮差、每一个巡警、甚至每一个有点积蓄的工头，都能骑上这铁驴子！”
“我要让这‘叮铃铃’的声音，响遍大明的每一条官道！”
……
黄昏。大明邮政总局。
张小五送完了最后的一封信，推着车回到了局里。
虽然大腿酸痛，浑身是泥，但他心里却是热乎的。
他把那辆心爱的“铁驴子”擦得锃亮，停在车棚里。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的**《工作日志》**。
在今天的页面上，他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行字：
“四月十八。晴转雨。送达信件四十八封。其中，天津家书十二封，汇款单三张。李大婶哭了，我也想哭。这轮子转得真快，把想念都转到了跟前。”
合上本子，张小五看着窗外的夕阳。
他不知道什么是工业革命，也不知道什么是国家战略。
他只知道，自从骑上了这辆车，这原本大得没边的北京城，好像突然变小了。
小到，一脚油门（虽然是脚蹬子），就能从东城跑到西城，把一份温暖，准时送到。
这一天，大明不再是那个车马很慢、书信很远的旧王朝。
它开始加速了。
虽然只是依靠两个轮子，但那旋转的辐条，切碎了旧时光，卷起了一阵名为“现代”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