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黑色的城墙与泥沼中的磷火
大明景泰三年,二月十五日,惊蛰。
辽东,没沟营(天启城),外围防线。
惊蛰,春雷始鸣。
但在辽河口,雷声未至,大地却先一步发出了呻吟。随着气温的回升,封冻了一冬的冻土层开始从内部瓦解。坚硬的冰面变成了酥脆的薄壳,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如同胶水般的烂泥。
这就是辽东最可怕的**“翻浆期”**。
车轮陷进去就拔不出来,战马踩进去就会折断腿。整座天启城,仿佛漂浮在一片巨大的黑粥之上。
“快!!趁着热乎劲儿!倒下去!!”
赵大锤嘶哑的吼声在工地上回荡。他赤裸着上身,皮肤被烟熏得黝黑,手里端着一盆刚刚熬好的、滚烫的沥青玛蹄脂(沥青与矿粉的混合物)。
在他面前,是刚刚打好的木桩地基。
原本这些木桩在泥水中泡久了会腐烂,地基会松动。但现在,有了这层黑色的“神油”。
“哗啦——”
滚烫的沥青浇在木桩和混凝土的结合部。
滋滋——
白烟升腾,刺鼻的焦油味瞬间弥漫开来。黑色的液体像是有生命的触手,迅速渗入每一个缝隙,然后冷却,凝固,变成了一层坚不可摧、滴水不漏的黑色铠甲。
“封住了!!水进不去了!!”
工匠们欢呼雀跃。
李昊站在脚手架上,看着这一幕。他的脸上戴着特制的防毒面具(猪嘴式),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这就是工业的美感。”
李昊喃喃自语。
他脚下的这座棱堡,正在发生蜕变。
原本灰白色的水泥墙体,因为涂刷了沥青防潮层,变成了一座狰狞的黑色堡垒。在阳光下,它闪烁着油腻而诡异的光泽,像是一头刚从焦油坑里爬出来的史前巨兽。
“陛下,墙是稳了。”
杨洪踩着泥水走过来,靴子上沾满了厚厚的黑泥,每走一步都要拔萝卜似的用力。
“但是……路断了。”
杨洪指着城外那条通往铁岭的运输线。
“太烂了。车根本走不动。咱们的煤炭运不进来,粮食也运不进来。要是这时候石亨来攻……”
“他来不了。”
李昊冷冷地看着远处那片泥泞的旷野。
“这烂泥地是公平的。咱们走不动,那是骑兵更走不动。”
“不过……”
李昊的目光投向了城外的壕沟区。
因为翻浆,原本挖好的战壕里积满了黑水,成了臭水沟。防御工事几乎瘫痪。
“必须想个办法。”
李昊跳下脚手架,靴子踩在硬化的沥青路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杨洪,让士兵们把那些没用完的空油桶(陶罐或木桶),都收集起来。”
“干什么?”
“做地雷。”
李昊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地烂了,那就让它更烂一点。”
“把炸药和猛火油装进桶里,埋在必经之路的烂泥下面。用油纸包好引信。”
“朕要让这片泥沼,变成真正的……火焰沼泽。”
天启城外五里,野人沟。
这里是通往天启城的必经之路,两边是芦苇荡,中间是一条已经被踩烂了的土路。
一支约莫千人的队伍,正艰难地在泥水里跋涉。
他们穿着破烂的皮袄,有的甚至光着脚。手里拿着长矛和弓箭,脸上涂着迷彩般的泥浆。
女真猎手。
领头的是一个叫鳌拜(非清朝那个,借用名,意为勇士)的牛录章京。他是董山手下最凶狠的斥候队长。
“都轻点!别出声!”
鳌拜压低声音,像一只警惕的狼。
石亨虽然不敢大举进攻,但他也没闲着。他派出了无数支这样的小股部队,像苍蝇一样骚扰天启城的外围。
他们的目的很简单:抓舌头,搞破坏,试探虚实。
“头儿,前面就是那个‘黑城’了。”
一名手下指着远处那座黑漆漆的棱堡,眼中流露出恐惧,“那地方邪门得很,听说墙都是黑色的,还能吃人。”
“怕个屁!”
鳌拜啐了一口唾沫,“那是汉人吓唬人的把戏!咱们女真勇士,山神都不怕,还怕个黑房子?”
“听着!今晚的任务,是摸到城墙根底下,看看那黑东西到底是铁做的还是泥做的!要是能抓个工匠回去,大汗重重有赏!”
这群猎手确实厉害。
他们利用芦苇荡的掩护,像水蛇一样在泥浆里滑行,竟然避开了明军外围的几道岗哨。
距离城墙,只剩三百步了。
“停!”
鳌拜突然停下。
他那灵敏的鼻子,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烂泥的臭味,也不是火药味。
而是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泥水。
泥水表面,漂浮着一层淡淡的、五彩斑斓的油膜。
“这是什么?”
鳌拜伸出手指,蘸了一点,搓了搓。滑腻腻的。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名手下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树枝。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城头上,并没有传来喊杀声。
只有一个冰冷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幽幽地传了下来:
“点灯。”
“点灯?”
鳌拜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突然。
“嗖——!!!”
一支带着火苗的火箭,从城头射出。
它并没有射向人,而是射向了鳌拜他们身前那片看似普通的泥潭。
轰——!!!!
并没有爆炸的巨响。
只有一声沉闷的、如同巨兽叹息般的声音。
那片泥潭,瞬间活了。
原本漂浮在水面上的那层薄薄的油膜,其实是下面埋设的**“渗油管”**(竹管连接油桶)渗漏出来的轻质油气。
火焰像是被赋予了生命,顺着油膜,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
眨眼间,方圆百步的泥沼,变成了一片火海!
“啊啊啊啊——!!!”
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夜空。
那些趴在泥水里的女真猎手,瞬间被火焰包围。
这火太邪门了。
他们在水里打滚,想用泥浆灭火。但那火油附着在泥浆表面,甚至附着在他们的皮袄上,越滚烧得越旺。
“救命!!水着火了!!水着火了!!”
一名猎手浑身是火地站起来,狂奔了几步,然后一头栽倒,在泥水里抽搐着变成了焦炭。
鳌拜离得稍远,虽然眉毛被烧焦了,但勉强逃过一劫。
他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妖法……这是妖法!!”
他转身就跑。
但明军的攻击并没有结束。
“砰!砰!砰!”
城墙上,几十个黑洞洞的射击孔打开。
线膛枪特有的尖啸声响起。
这是一场打靶练习。
在火光的映照下,那些在泥潭里挣扎的黑影,成了最好的靶子。
“别让他跑了!那个带头的!”
杨俊趴在城垛上,手里端着一把加长枪管的狙击枪。
瞄准。
扣动扳机。
“砰!”
远处,正在狂奔的鳌拜,右腿突然爆出一团血花。
他惨叫一声,扑倒在烂泥里。
“抓活的!!”
城门打开。
一队身穿黑色油布雨衣(防油防泥)、戴着防毒面具的明军士兵,像一群来自冥界的使者,冲进了还在燃烧的泥潭。
他们手里拿着特制的铁钩和绳索。
鳌拜看着那些带着猪嘴面具的怪人向他逼近,绝望地拔出匕首,想要自杀。
“啪!”
一条鞭子抽过来,卷飞了他的匕首。
一只穿着大皮靴的脚,重重地踩在他的脸上,把他踩进泥里。
“想死?没那么容易。”
一名明军小校冷冷地说道。
“陛下说了,格物院正好缺几个……试药的。”
天启城,格物院,生化实验室(绝对禁区)。
这里是连赵大锤都不愿意来的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奇怪的化学药剂味道,还有小白鼠和兔子的叫声。
李昊穿着白大褂(其实是白棉布长袍),戴着手套,正在一个玻璃器皿前操作。
鳌拜被绑在刑架上,嘴里塞着破布,惊恐地看着四周。
他看到旁边的笼子里,几只兔子在吸入了一种黄绿色的气体后,痛苦地抓挠着喉咙,肺部溃烂而死。
他也看到,几个瓦剌死囚在被注射了一种红色的液体后,浑身发热,神智不清,开始胡言乱语。
“这个就是那个女真头目?”
李昊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支针管(早期玻璃针管,用猪膀胱做活塞)。
“是,陛下。”杨俊汇报,“嘴很硬,什么都不肯说。”
“嘴硬好啊。”
李昊走到鳌拜面前,看着那双充满野性的眼睛。
“朕正好缺一个身体强壮的实验体。”
“你要干什么?!杀了我!!”鳌拜呜呜地叫着。
李昊没有理他,只是举起手中的针管,里面是一种淡黄色的、略显浑浊的液体。
“神仙水”一号。
这是李昊根据那个“白莲教符水”的配方,利用曼陀罗、洋金花等致幻植物,经过酒精提纯后得到的高浓度致幻剂。
也就是俗称的——吐真剂。
“扎下去。”
李昊把针管递给身边的医官。
“不……不要……”
鳌拜拼命挣扎,但无济于事。
针头刺入静脉。
液体缓缓推入。
片刻后。
鳌拜的挣扎停止了。他的瞳孔开始涣散,脸上露出了一种痴呆而诡异的笑容。
“鳌拜。”
李昊的声音变得轻柔,带着一种诱导性的魔力。
“告诉我,石亨在哪里?”
“在……在老虎洞……”鳌拜的声音飘忽不定,像是在说梦话。
“他在干什么?”
“他在……他在等……等船……”
“什么船?”李昊眉头一皱。
“南边的船……南京的船……送大炮来……送……送火药来……”
李昊猛地看向杨俊。
南京的船?给石亨送大炮?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如果石亨得到了南京的重炮支援,再加上他那狡猾的战术,天启城的防守压力将倍增。
“还有什么?”李昊继续问。
“还有……还有……”
鳌拜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种极度恐惧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还有……痘神……”
“痘神?”
李昊心头一跳。
在古代,“痘”只有一个意思。
天花。
“他们……他们把得天花死掉的人……衣服……带过来了……”
“要……要扔进……你们的水井里……”
“轰!!”
李昊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生物战!
石亨和女真人,竟然想用天花来对付天启城!!
这可是比火攻、比围困更恶毒一万倍的绝户计!!
一旦天花在城里蔓延,这几十万挤在一起的军民,将无一幸免。
“杨俊!!!”
李昊一把揪住杨俊的领子,吼声几乎震破了屋顶。
“快!!传令!!!”
“全城戒严!!封锁所有水井!!”
“任何人不得饮用生水!!必须烧开!!”
“还有……把所有跟外界接触过的人,全部隔离!!”
“快去!!晚了就全完了!!”
五、种痘:与死神的赛跑
杨俊疯了一样冲了出去。
李昊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古人竟然已经懂得了这种原始的生物战。
天花。
在这个时代,那就是死刑判决书。
“必须……必须搞出疫苗。”
李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牛痘。
但他没有牛痘。这里是辽东,哪来的病牛?
“等等……”
李昊突然想到了什么。
人痘。
中国古代早就有种人痘的记载,虽然风险大(有2%-5%的死亡率),但在这种绝境下,这是唯一的生路。
“赵大锤!不,李时珍(医官)!”
李昊冲出实验室,大喊道。
“在!”
“去找!去流民营里找!”
“找那些出过天花、脸上长麻子、但是活下来的人!”
“还有……如果发现了已经发病的人,别杀!把他隔离起来!”
“朕要……取痘!”
三月初一。天启城。
全城陷入了一种比战争更恐慌的气氛中。
虽然官方封锁了消息,但关于“瘟神降临”的流言还是不胫而走。
街道上空荡荡的,撒满了生石灰。空气中弥漫着醋味和艾草燃烧的烟味。
隔离区里,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第一个天花病例,已经被发现了。是一个负责去河边打水的伙夫。
死神,已经进城了。
李昊站在隔离区外,看着里面那些穿着防护服(油布衣)的医官忙碌的身影。
他的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瓷瓶。
里面装着从那个病死伙夫身上采集来的、经过干燥处理的痘痂粉。
这是毒药。
也是解药。
“陛下……这……真的要试吗?”
李医官颤抖着手,“古书上虽有记载,但这‘吹鼻法’……搞不好会直接把好人弄死的啊!”
“没时间了。”
李昊看着那些惊恐的百姓,看着这座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城市。
他伸出手臂,挽起袖子。
“来。”
“在朕身上试。”
“陛下!!不可啊!!”众将跪倒一片。
“我是天子!我有龙气护体!怕什么?!”
李昊厉声喝道,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赌徒光芒。
“如果朕死了,你们就散伙。”
“如果朕活了……”
“那就说明,老天爷……也不敢收朕的命!!”
“动手!!”
医官含着泪,将那一小管痘苗,吹进了李昊的鼻孔。
那一刻。
整个天启城的命运,都悬在了这一吸之间。
黑色的泥沼、燃烧的火油、看不见的病毒。
在这个残酷的春天,李昊正在经历着一场真正的……
生死劫。
